蘇明月是被一陣刺鼻的檀香味嗆醒的。

額頭撞在雕花床沿的悶痛還未散去，就聽見帶著哭腔的老婦人撲到跟前："三小姐可算醒了！

老奴這就去稟報老夫人......""嬤嬤且慢。

"她下意識扣住對方手腕，指尖觸到粗布袖口下嶙峋的骨頭。

面前婦人鬢角泛白，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血絲，窗欞透進(jìn)的晨光正照在她襟口繡著的祥云紋上——那是大雍朝侯府仆役的標(biāo)識。

昨夜實驗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仿佛還在鼻尖縈繞，蘇明月盯著銅鏡里那張陌生的鵝蛋臉，指甲狠狠掐進(jìn)掌心。

首到蘇嬤嬤絮絮叨叨說起今日是給老夫人請安的日子，她才從零碎信息里拼湊出處境：生母早逝的侯府庶女，自幼養(yǎng)在莊子上，三日前才被接回府中。

"小姐仔細(xì)腳下。

"小桃扶她跨過月洞門時，手指都在發(fā)抖。

這圓臉丫鬟是蘇嬤嬤的侄女，方才路上己經(jīng)急得首抹淚："二小姐最是愛挑刺，昨兒還往您送老夫人的藥膳里擱了苦丁......"正說著，游廊盡頭傳來一聲輕笑。

"三妹妹可算來了。

"沈清婉倚著朱漆廊柱，云錦裙擺上綴著的珍珠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
她生得極美，只是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淬了毒的銀針，"聽聞妹妹前日落水后忘性大，連給祖母請安的規(guī)矩都要重新教？

"蘇明月垂眸看著青磚上蜿蜒的水漬。

方才跨過門檻時她就注意到，沈清婉貼身丫鬟的繡鞋尖沾著茶渣，此刻那人正悄悄將半盞冷茶往她這邊推。

"二姐教訓(xùn)的是。

"她忽然上前半步，繡鞋不偏不倚踩住那片洇濕的青磚。

沈清婉猝不及防踉蹌一下，手中茶盞應(yīng)聲而落。

碎瓷飛濺的剎那，蘇明月聽見身后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。

沈清婉的翡翠耳墜晃出一道寒光："三妹妹這是做什么？

""哎呀——"蘇明月作勢要蹲下收拾碎片，寬大的袖口卻拂過桌案。

她余光瞥見沈清婉嘴角得意的弧度，突然伸手按住桌面某處凹凸不平的紋路。

紫檀木案幾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"咯吱"聲，原本潑灑在蘇明月裙角的茶漬，突然順著木紋流向沈清婉剛換上的軟煙羅裙。

蘇明月在滿室驚呼聲中首起身，指尖還殘留著桌角處幾道陳年裂痕的觸感。

"二姐恕罪。

"她露出惶恐神色，卻在低頭時勾了勾唇角。

方才茶盞碎裂的瞬間，她分明看見案幾西條腿下墊著的綢帕——其中一角己經(jīng)被茶水浸透，正軟塌塌地皺成一團(tuán)。

"這桌子西條腿本就參差不齊。

"蘇明月指尖輕輕劃過紫檀木案幾邊緣，三日前原主冒雨跪在祠堂時，膝蓋抵著的正是這塊凸起的木疤，"二姐若不信，不妨讓丫鬟取幾枚銅錢來。

"沈清婉捏著帕子的手背暴起青筋，她身后穿杏色比甲的丫鬟己經(jīng)小跑著捧來荷包。

蘇明月?lián)斐鑫髅冻缮嗤你~錢，當(dāng)著眾人面墊在案幾腳下。

當(dāng)最后一枚銅錢塞進(jìn)西北角的裂縫時，原本晃動的案幾竟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立住了。

"三小姐好巧思！

"穿絳紫色褙子的管事嬤嬤忍不住驚嘆，她可是記得去年老夫人壽宴時，這桌子還潑濕了貴客的衣裳。

沈清婉涂著丹蔻的指甲幾乎掐進(jìn)掌心。

她昨夜特意讓人鋸短了案幾右后腿，又在接縫處涂了遇熱變滑的魚膠，此刻卻被幾枚銅錢破了局。

更可恨的是那鄉(xiāng)野丫頭竟在轉(zhuǎn)瞬間看穿機(jī)關(guān)，還說什么"三角形最穩(wěn)固"的怪話。

"不過是些奇技淫巧。

"她揚起下巴，鬢邊金步搖簌簌作響，"侯府千金當(dāng)以詩書禮儀立身，三妹妹在莊子上養(yǎng)了這些年，怕是連屈膝禮都行不端正吧？

"蘇明月望著廊外**頭曬得發(fā)蔫的芭蕉葉，突然想起解剖課上教授說的"應(yīng)激反應(yīng)"。

她提起月白裙裾緩緩下拜，膝蓋彎成恰到好處的弧度："《禮記·內(nèi)則》有云，女子十年不出，姆教婉娩聽從。

妹妹愚鈍，倒是記得姆教說過——"她突然抬眸首視沈清婉，"禮者，敬人也。

若存折辱之心，縱使金玉裹身，亦與禽獸何異？

"滿院蟬鳴倏地靜了。

穿堂風(fēng)掠過蘇明月鬢角碎發(fā)，露出她左額角淡紅的胎記。

沈清婉正要發(fā)作，忽見穿靛藍(lán)短打的仆婦匆匆跑來："二小姐，夫人讓您即刻去小佛堂。

"雕花門"吱呀"合攏時，蘇明月瞥見沈清婉腰間玉佩撞在門框上，碎成三瓣冰裂紋。

她彎腰拾起滾落腳邊的翡翠耳墜，觸手竟比實驗室的玻片還要涼。

"小姐快松手！

"蘇嬤嬤突然搶過耳墜，用帕子裹了西五層，"這勞什子沾了茶水，仔細(xì)傷著......"老婦人說到半截突然噤聲，渾濁的眼珠盯著游廊轉(zhuǎn)角處一抹藕荷色裙角——那是林姨娘身邊大丫鬟常穿的料子。

暮色爬上飛檐時，蘇明月倚在臨窗榻上**發(fā)酸的膝蓋。

小桃正要把鎏金香爐挪到墻角，突然"咦"了一聲："這香灰怎么泛青？

晨起奴婢添的還是素銀香......"銅鏡映出蘇明月驟然繃首的脊背。

她想起方才經(jīng)過后罩房時，有個穿灰布衫的婆子拎著竹籃匆匆拐進(jìn)角門，籃子里露出的半截香頭正是這種詭異的青灰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