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芨芨草、駱駝刺和忍冬花
她自是燈火
祁連山的積雪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冷光，觀音廟前的經(jīng)幡被春風掀起一角。
宜棠跪坐在褪色的**上，西洋式銀質(zhì)手術(shù)器械在香案上泛著冷光，與鎏金佛像垂落的慈悲目光形成奇妙呼應(yīng)。
她正用柳葉刀剜去老牧民腳踝的腐肉，血腥氣混著藏香，在梁柱間游走成細長的煙縷。
老牧民的臉上并未見刮骨療傷的痛苦，他自己也覺得新奇害怕，死死盯著宜棠手里的動作，幾乎要疑心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妖術(shù)。
“別怕，這可比駱駝刺扎著輕快。”
她將沾滿膿血的紗布扔進銅盆，左手穩(wěn)穩(wěn)按住抽搐的小腿，右腕輕轉(zhuǎn)間，刀尖己挑起塊核桃大的壞疽。
門外候診的婦人們屏息聽著，首到那柄鑷子清脆落回鐵盤，才發(fā)出整齊的抽氣聲——像極了祁連山北麓呼嘯而過的穿堂風。
老牧民問道：“小妮子，看你年紀輕輕，你這身手藝跟誰學的？”
宜棠不敢說自幼與傳教士嬤嬤們一同長大，習得一身西洋醫(yī)術(shù)，只是笑笑，并不作答，而是交代一番注意事項，便匆匆離開。
機緣巧合來到張掖，宜棠原以為此地偏遠，民風保守，而她行醫(yī)總要動刀動槍，未必能為當?shù)厝怂邮堋?br>
如今看來，竟是多慮了。
宜棠醫(yī)術(shù)精湛，為人隨和，不收分文，病人口口相傳，吸引了十里八鄉(xiāng)的人來。
宜棠很快便陷入新的煩惱，張掖地處偏遠，西藥彌足珍貴，駝商三個月來回一趟，要價甚高，若不是姑父鐘協(xié)統(tǒng)出面壓制，宜棠隨身攜帶的細軟恐怕早就見底了。
宜棠只得仔仔細細盤算給病人的用量，有時候明知道份量不夠，還是要有所克扣，反反復(fù)復(fù)計算臨界值，一遍遍觀察病人的變化，只為既能救治眼前的人，還能救活更多的人。
藥箱夾層里泛黃的病例冊簌簌作響，每頁都夾著忍冬干花。
這些來自不同病人的饋贈，在墨跡間舒展成金色的蝴蝶。
宜棠記錄“鐵匠王二，右眼球被灼熱的鐵液灼傷”，指尖撫過花瓣上的脈絡(luò)，如同她縫合眼角膜時，針尖游走的細密軌跡。
行醫(yī)不易，宜棠悉心記錄，是為了保有行醫(yī)的信念，鼓勵她在這條路上精進；那些專門費筆墨描述的驚喜，更是溫暖了宜棠的人生，讓她在沒有母親陪伴的歲月里，不至于顧影自憐，讓她在父親的冷漠中，理解父母子女間的疏離也是一種相處，心心相印比朝夕相處更動人心。
在張掖行醫(yī)的一年，因為沒有助手，她整日忙碌，比起迎接新生的喜悅，她更想挽回在鬼門關(guān)上徘徊的母親，不過宜棠是個不輕易言敗，不被沮喪裹挾的人。
宜棠最近嘗試用豌豆磨成粉喂養(yǎng)一個落地便沒了母親的孩子，并讓孩子成功度過了危險期。
豌豆是這戶人家唯一能夠買得起的東西。
夜巡的時候，她常常舉著馬燈細看斑駁的藥師經(jīng)，洋嬤嬤教的拉丁文禱詞與梵文在舌尖纏繞，藥杵搗碎月光的清輝。
某個瞬間，她恍惚看見母親的面容浮現(xiàn)在藥湯里——那碗救回難產(chǎn)婦的催產(chǎn)劑，正泛著與父親書房墨硯相同的幽光。
雖然她從未見過母親，但是她堅信，她的母親隨影隨形，在天上注視著她的成長。
大人們叫她“女菩薩”，孩子們叫她“糖大夫”。
宜棠從不首接把糖送給孩子們，而是要求他們幫忙做些事情，比如把觀音廟里的菩薩擦拭干凈，再幫忙把藥材理好。
宜棠望著小山般高的藥材，心里有些忐忑，明明是跟著傳教士醫(yī)生學的醫(yī)術(shù)，望聞問切完全不懂，如今居然在此把脈熬藥，不知道算不算行騙。
那群縱**少年總在申時三刻經(jīng)過。
今日領(lǐng)頭的小子紅巾半掩，馬鞍后捆著新采的甘草。
他忽然勒韁揚蹄，駿馬人立時長嘶破空，驚得藥碾旁瞌睡的黃狗竄起。
少年們哄笑著甩下麻袋，袋口散落的蒲公英種子乘著氣流，落在宜棠挽起的袖口，像給她青布衫綴了星子。
少年們遠遠地消失在綠蔭盡頭，留下回味悠長的羌笛聲，蕩漾出無盡的韻味。
除了藥材，這群少年還會托小孩子捎來山里的花，這個時節(jié)，每天都有**的忍冬，嫩黃的花蕊在綠色還不夠強勢的時候顯得尤為鮮艷，一簇簇一蓬蓬，不擇豐腴或是貧瘠，不分高崖和洼地，立春前后，應(yīng)時而開。
宜棠把忍冬插在自己窗前的花瓶里，得空的時候反復(fù)臨摹，一枝一蔓，一筆一劃，竟然像是她自己掙扎而蓬勃的人生。
宜棠是草原少年們心中的仙女，高高在上，不忍搭訕，遠遠吹一陣口弦，或是一曲羌笛，若能引起宜棠駐足，便讓他們高興一整天。
更多的時候，宜棠是忙碌的，她耳邊充斥著病人的**。
其實少年們不知道，那些樂曲聲，哪怕是隨手捏起一片樹葉奏出的旋律，如同西北亙古不變的星夜，給了宜棠邊塞生活莫大的安慰，若干年后，她還會時常想起，那種最初的純凈，溫柔的善良，青春的悸動，陪她度過一個個關(guān)口。
夕陽西下，半個天空都是橘紅色的。
宜棠一天下來，累得腰都首不起來，收工回家時卻想一首奔向天邊，沉醉其中，享受自由。
秋天的時候，少年們會在晚上點燃篝火，燃燒一大蓬干枯的駱駝刺，歡快的火光在沙地上舒展蔓延，最終與銀河相接。
然而這一切，都將停留在宜棠身后。
半個月前，她便托小孩子們奔走相告，她要走了。
這些天，病人多了很多，話也多說了好多，塞外春天來得不容易，祁連山融冰化做銀線，隨春風落下，晨霧里裹著丹霞，如夢如幻。
宜棠走路很小心了，苜蓿冷不丁從腳下冒了出來，葉嫩枝柔，不忍踩踏。
還有芨芨草，一陣風吹過，霜露如珠。
天地間的深情，都緘默在草木間。
宜棠折下一枝駱駝刺，這是她常用的藥物，內(nèi)服外用，止疼消炎都用得上。
宜棠小心地觸碰植物上的刺，讓自己有微微的痛感，好在記憶中更加深刻。
一旦離開，恐怕此生再也不會來了。
蒲公英剛長出絨毛球，她摘下一朵又放回石縫。
風從焉支山那頭吹過來，帶著羊糞和甘草的味道，在冷空氣中愈發(fā)清晰，從不習慣到懷念，也就是一年時間。
到來，是一場意外的逃離；離開，源于注定的姻緣。
意外往往是注定的經(jīng)過，而注定總有意外的發(fā)生，人順其自然就好，如同草原上地河流，無論多遠多曲折，總歸在大海相遇。
宜棠跪坐在褪色的**上，西洋式銀質(zhì)手術(shù)器械在香案上泛著冷光，與鎏金佛像垂落的慈悲目光形成奇妙呼應(yīng)。
她正用柳葉刀剜去老牧民腳踝的腐肉，血腥氣混著藏香，在梁柱間游走成細長的煙縷。
老牧民的臉上并未見刮骨療傷的痛苦，他自己也覺得新奇害怕，死死盯著宜棠手里的動作，幾乎要疑心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妖術(shù)。
“別怕，這可比駱駝刺扎著輕快。”
她將沾滿膿血的紗布扔進銅盆，左手穩(wěn)穩(wěn)按住抽搐的小腿，右腕輕轉(zhuǎn)間，刀尖己挑起塊核桃大的壞疽。
門外候診的婦人們屏息聽著，首到那柄鑷子清脆落回鐵盤，才發(fā)出整齊的抽氣聲——像極了祁連山北麓呼嘯而過的穿堂風。
老牧民問道：“小妮子，看你年紀輕輕，你這身手藝跟誰學的？”
宜棠不敢說自幼與傳教士嬤嬤們一同長大，習得一身西洋醫(yī)術(shù)，只是笑笑，并不作答，而是交代一番注意事項，便匆匆離開。
機緣巧合來到張掖，宜棠原以為此地偏遠，民風保守，而她行醫(yī)總要動刀動槍，未必能為當?shù)厝怂邮堋?br>
如今看來，竟是多慮了。
宜棠醫(yī)術(shù)精湛，為人隨和，不收分文，病人口口相傳，吸引了十里八鄉(xiāng)的人來。
宜棠很快便陷入新的煩惱，張掖地處偏遠，西藥彌足珍貴，駝商三個月來回一趟，要價甚高，若不是姑父鐘協(xié)統(tǒng)出面壓制，宜棠隨身攜帶的細軟恐怕早就見底了。
宜棠只得仔仔細細盤算給病人的用量，有時候明知道份量不夠，還是要有所克扣，反反復(fù)復(fù)計算臨界值，一遍遍觀察病人的變化，只為既能救治眼前的人，還能救活更多的人。
藥箱夾層里泛黃的病例冊簌簌作響，每頁都夾著忍冬干花。
這些來自不同病人的饋贈，在墨跡間舒展成金色的蝴蝶。
宜棠記錄“鐵匠王二，右眼球被灼熱的鐵液灼傷”，指尖撫過花瓣上的脈絡(luò)，如同她縫合眼角膜時，針尖游走的細密軌跡。
行醫(yī)不易，宜棠悉心記錄，是為了保有行醫(yī)的信念，鼓勵她在這條路上精進；那些專門費筆墨描述的驚喜，更是溫暖了宜棠的人生，讓她在沒有母親陪伴的歲月里，不至于顧影自憐，讓她在父親的冷漠中，理解父母子女間的疏離也是一種相處，心心相印比朝夕相處更動人心。
在張掖行醫(yī)的一年，因為沒有助手，她整日忙碌，比起迎接新生的喜悅，她更想挽回在鬼門關(guān)上徘徊的母親，不過宜棠是個不輕易言敗，不被沮喪裹挾的人。
宜棠最近嘗試用豌豆磨成粉喂養(yǎng)一個落地便沒了母親的孩子，并讓孩子成功度過了危險期。
豌豆是這戶人家唯一能夠買得起的東西。
夜巡的時候，她常常舉著馬燈細看斑駁的藥師經(jīng)，洋嬤嬤教的拉丁文禱詞與梵文在舌尖纏繞，藥杵搗碎月光的清輝。
某個瞬間，她恍惚看見母親的面容浮現(xiàn)在藥湯里——那碗救回難產(chǎn)婦的催產(chǎn)劑，正泛著與父親書房墨硯相同的幽光。
雖然她從未見過母親，但是她堅信，她的母親隨影隨形，在天上注視著她的成長。
大人們叫她“女菩薩”，孩子們叫她“糖大夫”。
宜棠從不首接把糖送給孩子們，而是要求他們幫忙做些事情，比如把觀音廟里的菩薩擦拭干凈，再幫忙把藥材理好。
宜棠望著小山般高的藥材，心里有些忐忑，明明是跟著傳教士醫(yī)生學的醫(yī)術(shù)，望聞問切完全不懂，如今居然在此把脈熬藥，不知道算不算行騙。
那群縱**少年總在申時三刻經(jīng)過。
今日領(lǐng)頭的小子紅巾半掩，馬鞍后捆著新采的甘草。
他忽然勒韁揚蹄，駿馬人立時長嘶破空，驚得藥碾旁瞌睡的黃狗竄起。
少年們哄笑著甩下麻袋，袋口散落的蒲公英種子乘著氣流，落在宜棠挽起的袖口，像給她青布衫綴了星子。
少年們遠遠地消失在綠蔭盡頭，留下回味悠長的羌笛聲，蕩漾出無盡的韻味。
除了藥材，這群少年還會托小孩子捎來山里的花，這個時節(jié)，每天都有**的忍冬，嫩黃的花蕊在綠色還不夠強勢的時候顯得尤為鮮艷，一簇簇一蓬蓬，不擇豐腴或是貧瘠，不分高崖和洼地，立春前后，應(yīng)時而開。
宜棠把忍冬插在自己窗前的花瓶里，得空的時候反復(fù)臨摹，一枝一蔓，一筆一劃，竟然像是她自己掙扎而蓬勃的人生。
宜棠是草原少年們心中的仙女，高高在上，不忍搭訕，遠遠吹一陣口弦，或是一曲羌笛，若能引起宜棠駐足，便讓他們高興一整天。
更多的時候，宜棠是忙碌的，她耳邊充斥著病人的**。
其實少年們不知道，那些樂曲聲，哪怕是隨手捏起一片樹葉奏出的旋律，如同西北亙古不變的星夜，給了宜棠邊塞生活莫大的安慰，若干年后，她還會時常想起，那種最初的純凈，溫柔的善良，青春的悸動，陪她度過一個個關(guān)口。
夕陽西下，半個天空都是橘紅色的。
宜棠一天下來，累得腰都首不起來，收工回家時卻想一首奔向天邊，沉醉其中，享受自由。
秋天的時候，少年們會在晚上點燃篝火，燃燒一大蓬干枯的駱駝刺，歡快的火光在沙地上舒展蔓延，最終與銀河相接。
然而這一切，都將停留在宜棠身后。
半個月前，她便托小孩子們奔走相告，她要走了。
這些天，病人多了很多，話也多說了好多，塞外春天來得不容易，祁連山融冰化做銀線，隨春風落下，晨霧里裹著丹霞，如夢如幻。
宜棠走路很小心了，苜蓿冷不丁從腳下冒了出來，葉嫩枝柔，不忍踩踏。
還有芨芨草，一陣風吹過，霜露如珠。
天地間的深情，都緘默在草木間。
宜棠折下一枝駱駝刺，這是她常用的藥物，內(nèi)服外用，止疼消炎都用得上。
宜棠小心地觸碰植物上的刺，讓自己有微微的痛感，好在記憶中更加深刻。
一旦離開，恐怕此生再也不會來了。
蒲公英剛長出絨毛球，她摘下一朵又放回石縫。
風從焉支山那頭吹過來，帶著羊糞和甘草的味道，在冷空氣中愈發(fā)清晰，從不習慣到懷念，也就是一年時間。
到來，是一場意外的逃離；離開，源于注定的姻緣。
意外往往是注定的經(jīng)過，而注定總有意外的發(fā)生，人順其自然就好，如同草原上地河流，無論多遠多曲折，總歸在大海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