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，那清脆的梆子聲悠悠地穿透了濃稠的薄霧，在寂靜的清晨中回蕩。

李昭在柔軟的錦被中猛然睜眼，雕花床梁上垂落的鎏金香球還在輕輕晃動，散發(fā)著昨夜熏染的蘇合香氣息。

然而，那股熟悉的甜膩里，卻隱隱混進了一絲刺鼻的鐵腥氣，令他心中陡然一緊。

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枕下，可手卻抓了個空。

他這才恍然，如今自己只是具八歲孩童的身軀，連佩劍都放置在夠不著的劍閣。

“小郎君今日醒得早?！?br>
帳外傳來鄭嬤嬤刻意壓低的聲音，這位東宮乳母正小心翼翼地為他系緊蹀躞帶。

李昭看向銅鏡，鏡中映出女人緊繃的下頜線，她的手指在玉扣處多繞了兩圈，語氣中帶著關(guān)切與擔憂，“晨起風涼，多加件狐裘?！?br>
就在這時，廊下忽然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，二十余名披甲的衛(wèi)率疾行而過。

李昭一眼就認出領頭的是太子右衛(wèi)率韋挺，只見那人玄甲的肩頭沾著清晨的露水，卻洇開幾道暗紅的痕跡，宛如一朵詭異綻放的血花。

當最后一名衛(wèi)士轉(zhuǎn)過回廊時，他清楚地看見那人戰(zhàn)靴的后跟粘著片銀杏葉，那是東宮西苑獨有的金葉銀杏，葉片金黃如金箔，在晨光中閃爍著不祥的預兆。

“嬤嬤，今日不是該去弘文館......”李昭剛開口，卻被鄭氏突然捂住了嘴，她腕間的佛珠硌得李昭臉頰生疼。

鄭氏渾身顫抖著，從妝*的底層抽出一塊魚符，那是由青玉雕成的*龍魚符，只是缺了半只角，顯得有些殘缺。

她湊近李昭，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：“記住，出承天門往西過三坊，看見掛著五色幡的酒肆就......轟??！”
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雷霆般撕裂了黎明的寧靜，李昭被這股強大的氣浪狠狠掀翻在地。

東南方瞬間騰起滾滾濃煙，那方向，正是玄武門所在。

瓦當?shù)乃槠绫┯臧阍衣湓谕ピ豪?，一截斷臂帶著明黃的袖章，“噗通”一聲落在金水缸中，驚得缸里的錦鯉瘋狂躍出水面，仿佛在恐懼中想要逃離這可怕的場景。

“秦王反了！”

不知是誰在遠處聲嘶力竭地嘶吼，旋即那聲音就被如雷的馬蹄踏碎成血沫。

李昭透過窗欞，驚恐地看見玄甲的洪流如潮水般漫過月華門，最前方那匹特勒驃的馬鞍上鑲著金狼頭，他心中一寒，那正是二叔李世民的坐騎！

鄭嬤嬤突然暴起，她那矮胖的身軀竟爆發(fā)出驚人的力量。

只見她猛地撞翻紫檀屏風，露出后面一個三尺見方的暗格。

“進去！”

婦人的十指死死摳進磚縫，指甲崩裂，鮮血淋漓，卻渾然不覺，“等聽見《破陣樂》再出來！”

在暗格合攏前的最后一眼，李昭看見三支狼牙箭穿透了錦屏。

鄭嬤嬤的胸口瞬間綻開如牡丹般的血花，可她卻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抵住正在晃動的暗門。

溫熱的血珠濺在他的眼皮上，帶著熟悉的乳香，那是從小到大一首陪伴著他的味道，此刻卻滿是悲壯與決絕。

黑暗中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，李昭在慌亂中額頭撞上了冰冷的鐵器。

他下意識地摸索，摸到了一個樟木**，打開**，里面整齊碼著七枚魚符，從正五品千牛備身到從三品太子賓客，這是父親李建成苦心經(jīng)營十年的暗樁名單，此刻正硌著他因恐懼而發(fā)抖的膝蓋。

“檢測到傳國玉璽碎片，生存系統(tǒng)激活?！?br>
一個機械音在他的顱骨內(nèi)震蕩，李昭眼前陡然浮現(xiàn)金色的星圖。

只見玄武門的三維模型正在迅速坍縮，代表東宮勢力的青芒被如墨的黑潮無情吞噬。

星圖的邊緣有個閃爍的紅點，標注著燕王側(cè)妃鄭觀音。

就在這時，頭頂突然傳來磚石挪動的聲音，李昭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，他緊緊攥著魚符，驚恐地縮進角落。

一線天光漏下，照出來人腰間蹀躞帶上的*紋，他定睛一看，竟是太子左衛(wèi)率薛萬徹！

這位平日里號稱能生撕虎豹的猛將，此刻卻是鐵甲破碎，左耳只剩半片殘肉，模樣狼狽至極。

“末將來遲！”

薛萬徹的獨目充血，宛如燃燒的火焰，他急忙將一個襁褓塞進暗格。

李昭看到嬰兒額間的朱砂痣灼灼如血，他立刻認出這是剛滿月的異母弟弟李承宗。

“出暗道往西三里，有人在永興坊......”薛萬徹的話音未落，一支三棱箭鏃突然透胸而出。

他卻反手迅速抓住箭桿，用力折斷，緊接著竟用那斷箭狠狠刺穿了偷襲者的咽喉。

然而，更多的腳步聲從西面八方如潮水般涌來，李昭清晰地聽見李世民近侍張公謹那充滿冷笑的聲音：“薛將軍好身手，可惜跟錯了主子。”

當李昭從排污口艱難地爬出時，朝陽的光輝正溫柔地灑在金光門上。

他的臉上糊著血污與淤泥，狼狽不堪，可懷里的嬰兒卻睡得格外安穩(wěn)，仿佛外界的血雨腥風與他毫無關(guān)系。

系統(tǒng)地圖顯示，最近的綠點在安業(yè)坊，標注是滎陽鄭氏別院。

坊墻外忽然響起一陣整齊的馬蹄聲，一頂由十六人抬著的翟轎緩緩行來。

轎簾輕輕掀起一角，露出一張與鄭嬤嬤有七分相似的臉。

“好俊的小郎君?！?br>
鄭觀音的護甲緊緊掐進轎窗的木框，面上卻依舊笑得溫婉，“這模樣倒似我早夭的侄兒?！?br>
轎中的貴婦抬手示意停轎，鑲金的護甲在朝陽下泛著冷冽的光。

李昭敏銳地注意到，她身后侍女右手虎口有繭，那是長期握刀才會留下的痕跡，讓他心中不禁警惕起來。

“求夫人......”他故意讓聲音帶著哽咽，袖中的魚符己悄然抵住李承宗的后心。

只要對方神色稍有異樣，他便打算用弟弟當肉盾，不顧一切地撞向轎轅。

鄭觀音突然探身，牡丹髻上的金步搖輕輕擦過他的耳際。

“三年前上巳節(jié)，太子妃賞我的杏花酥可還甜？”

她的指尖在襁褓上輕點三下，正是東宮暗樁的接頭手勢。

遠處傳來追兵的呼喝聲，越來越近。

鄭觀音猛地將嬰兒塞給侍女，急切地說道：“帶小郎君從密道走！”

說罷，她轉(zhuǎn)頭又換上一副悲戚的神色，用力扯亂自己的衣襟，不顧一切地沖向街市，大聲呼喊：“快來人?。?br>
有流民搶孩子！”

李昭最后看到的畫面，是這位太子側(cè)妃毅然撞向金吾衛(wèi)的刀尖。

她頸間噴出的血霧在朝陽的映照下宛如紅綢般絢爛，卻又帶著無盡的悲壯，為他的逃亡之路再添一抹觸目驚心的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