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潑翻的硯池，將寒江染成半幅殘墨。

蘇枕月立在烏篷船頭，月白錦袍被江風(fēng)掀起下擺，露出靴筒上銀線繡的霜花紋。

他伸手接住一片打著旋墜落的桃花瓣，指腹摩挲到花瓣背面細(xì)密的**時，玄鐵折扇己悄然滑出半寸青芒。

江水裹著腐爛的水草腥氣漫上甲板，在船幫結(jié)成暗綠色的苔衣。

船夫老周弓著背咳嗽，竹篙點(diǎn)在礁石上濺起幾點(diǎn)青鱗似的水光。

蓑衣領(lǐng)口隨著動作掀開，黥面刺青的"蛟"字殘痕在暮色里若隱若現(xiàn)。

"過了鬼見愁漩渦，就是凌雪閣地界了。

"他啞著嗓子道，混著魚腥的呼吸噴在蘇枕月耳后，"這寒江十八彎，最險(xiǎn)處能瞧見前朝沉銀的桅桿尖。

"話音未落，三支透骨釘破空而來。

釘頭淬著的藍(lán)芒撞上折扇展開的《璇璣譜》殘頁，在"白鶴掠云"的招式圖上炸開點(diǎn)點(diǎn)磷火。

蘇枕月腕間輕旋，扇骨鐫刻的篆體"白"字正卡住第二枚暗器，毒液順著青銅機(jī)括的溝槽滴落，在甲板蝕出縷縷青煙。

"流云十八打竟被用來擋些小玩意，白公子當(dāng)真暴殄天物。

"嬌笑聲裹著銀鈴清響刺破雨幕。

紅衣女子踏著浮木翩然而至，金絲軟煙羅裙裾掃過水面，驚起蟄伏的夜鷺。

她腕間九節(jié)鞭纏著細(xì)碎銀鈴，鞭梢孔雀綠的毒刺正勾著半片殘破的漕幫令旗。

蘇枕月目光掃過她眉間朱砂痣，折扇收攏時帶起的氣流掀開她面紗一角。

三年前洞庭水寨的**忽的浮現(xiàn)——三十八具浮尸脖頸皆綴著這樣的紅點(diǎn)，像被朱砂筆點(diǎn)出的往生咒。

"秦姑**鎖魂鞭更配不上這寒江月色。

"他指尖撫過扇墜裂縫，那里滲出的血絲正微微發(fā)燙。

秦紅綃纏臂紗綴著的珍珠隨笑聲輕顫，九節(jié)鞭己卷起腥風(fēng)。

毒霧中七道黑影自江心躍出，彎刀劃出的幽綠色弧光織成羅網(wǎng)。

西域七煞的靴底釘著玄鐵刺，踏浪時在江面留下血泡翻涌的漩渦。

老周突然暴起，魚叉淬著的鶴頂紅距蘇枕月后心僅三寸時，三十六枚梅花針自蘆葦叢中迸射而出。

"漕幫浪里蛟淪落到給人撐船？

"素衣女子撐著青竹傘踏浪而來，傘面《寒山釣雪圖》被雨水浸得氤氳。

她發(fā)間木簪刻著半闕《雨霖鈴》，尾端東珠映著血色，腕間三匝銀鐲隨動作撞出梵音清響。

銀絲自袖口激射而出，絞住老周咽喉時扯開他胸前衣襟，露出心口烙著的楚字火印。

蘇枕月瞳孔驟縮。

記憶如驚雷劈開迷霧——七歲生辰那夜，母親將染血的半枚玉佩塞進(jìn)他掌心。

祠堂燭火在父親白鶴年背后投下巨影，九環(huán)金刀砍斷門閂的聲音混著暴雨傾盆。

那個烙著同樣楚字火印的黑衣人，刀柄懸著的正是漕幫龍頭令牌。

"沈姑**傷可好些了？

"他佯裝去扶踉蹌的船夫，指尖己搭上對方命門。

三日前這女子昏倒在凌雪閣山門前的模樣忽現(xiàn)——素衣浸透鮮血，卻緊緊攥著半塊殘玉，與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那枚嚴(yán)絲合縫。

沈清歡避開他探究的目光，銀絲纏住西域七煞的彎刀。

刀刃割破她袖口時，露出小臂內(nèi)側(cè)蜿蜒的舊疤，形似被烈火灼燒的曼陀羅。

"少閣主不如關(guān)心眼前。

"她突然扯下頸間玉墜擲來，"令堂托付此物時，可說過玲瓏血三字？

"殘玉合璧的剎那，江底傳來龍吟般的轟鳴。

血色漩渦吞噬了西域七煞的尸首，秦紅綃的九節(jié)鞭寸寸斷裂。

老周凸出的眼球死死盯著玉佩，喉嚨里發(fā)出"楚"字的破碎氣音。

濃霧中忽有琵琶裂帛之音，樓船撞碎浮冰自江心浮現(xiàn)，桅桿上七盞白骨燈籠映得江水泛青。

玄袍男子倚著雕花闌干，白玉琵琶缺了第西弦的位置結(jié)著蛛網(wǎng)。

他蒼白手指撫過琴身裂痕，那是二十年前白夫人用金簪拼死劃出的。

"令尊在地獄等得心焦呢。

"他撥動琴弦時，腐尸順著漩渦打轉(zhuǎn)浮起，每具天靈蓋都釘著生銹的透骨釘。

蘇枕月眼前忽現(xiàn)漫天血火。

十五歲那年，他親眼見著母親被九環(huán)金刀釘在照壁上，血順著刀槽滴成紅梅。

此刻那刀柄的楚字家徽竟與沈清歡滑落的鎏金**紋樣重疊，**柄端嵌著的鴿血石裂開細(xì)紋，滲出與扇墜相同的暗***。

"閉氣！

"沈清歡的呵斥伴著銀絲纏上他手腕。

蘇枕月猛然驚醒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折扇正刺向她心口。

素衣女子肩頭插著半截琵琶弦，鮮血順著《往生咒》銀鐲滴落，在甲板匯成詭異的曼陀羅圖案。

這個帶著血腥味的吻撬開他記憶封印時，樓船己在血色漩渦中傾覆，秦紅綃的殘破面紗掠過他眼前，上面用金線繡著楚家暗樁的符紋。

江底沉銀的桅桿尖刺破船底時，蘇枕月攥緊了合二為一的玉佩。

母親被烈火吞沒前最后的唇語終于清晰——"楚字下面是..."，而此刻沈清歡貼在他耳畔的呢喃與記憶完美契合："...是前朝玉璽的殘角。
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