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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短篇一:其姝章

短篇合集:驚鴻照影來

短篇合集:驚鴻照影來 酒狂歌 2026-02-27 17:19:39 古代言情
年邁的宋禹最愛回憶從前。

他忘不了洛家錦姝望著紛紛揚揚的雪,眸子亮晶晶地對他說:“爹爹說瀛州的花很漂亮,不知道有沒有京城的雪好看。”

洛錦姝打小就喜歡黏著宋禹。

九歲的宋家公子進學堂讀書,七歲的洛小姑娘就讓侍女阿影搬張板凳放在窗邊,她好踩著椅子偷看。

同窗見了笑:“宋禹的黏人精又來了?!?br>
洛小姑娘也不惱,只管盯著她的宋哥哥癡癡地笑。

宋禹下了學,小小的洛錦姝就追過去攥著他的手,不停地問:“宋哥哥渴不渴,累不累?”

宋禹既不甩開她的手,也不搭理她,偶爾洛小姑娘脾氣上來了,他就淡淡地回一句:“不渴,不累?!?br>
宋丞相交代過不可以得罪洛家妹妹。

瀛州洛氏的二公子來到京城安家,陛下隨手封了個奉國將軍,誰知洛將軍驍勇善戰(zhàn),戰(zhàn)無不勝,沒幾年就坐上了輔國大將軍的位子,娶了皇家郡主,可惜郡主**薄命,婚后兩年就去世了。

只留下個寶貝女兒,供洛將軍千嬌百寵。

洛小姑娘非要一首跟著宋禹到宋府,跟到天都快黑了,跟到阿影開口:“主子,該回家了。”

阿影不學京城富貴人家喊她小姐,也不按各大世家慣例喊她娘子,她喊她“主子”。

洛家死侍皆聰慧多謀,武功更是一等一,最重要的是,忠心。

阿影和阿竹也是洛家精心培育的死侍。

阿影在明,阿竹在暗,此生只奉洛錦姝一主,至死方休。

每天阿影都要說一遍“該回家了”,宋禹日日聽著,后來干脆每天繞個路,先把小祖宗送回家,自己再打道回府。

洛錦姝樂得呀,到晚上用膳時還在傻笑,把洛將軍嚇得以為自家女兒腦子有啥缺陷。

宋禹打小就習慣被洛錦姝粘著。

十三歲的洛錦姝杏眼桃腮,明眸皓齒,靜靜地立著,淺淺一笑,便足以令人失神。

前提是,她不開口說話。

每每洛錦姝傻乎乎地朝自己笑,宋禹便覺得,“靜女其姝”,就是個笑話。

十五歲的宋禹俊逸挺拔,舉手投足間盡是風雅,開始引起了全城姑娘們的注意。

洛錦姝一看見宋禹又被姑娘們圍住,就氣得跺腳。

她沖上去扒拉人家姑娘,喊人家走開。

姑娘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,問她是宋禹的誰。

“我……”洛錦姝急得滿臉通紅,也沒想到一個合適的身份。

“我是洛家小姐!”

便只能報上自己那算是顯赫的家門。

姑娘們一聽,面面相覷,方知她就是洛府那整日纏著宋郎的大小姐。

于是不敢再與她起爭執(zhí)。

“你除了洛姓,還有什么?”

有不滿的小姐氣憤道。

“還比你好看!”

宋禹扶額,只覺得她們聒噪,大步向前走了幾步。

姑娘們還沒反應過來,卻見他又突然停下來,回頭望,在一眾姑娘期待的眼神中,問那呆愣著的洛家小姑娘:“不走么?”

“走走走!”

洛小姑娘立即笑彎了眉眼,追上去,挽著宋禹的胳膊,還不忘回頭沖氣壞了的姑娘們吐舌頭。

宋禹見她這副嬌憨的模樣,終日波瀾不驚的眸子,泛起一絲笑意,微不可察。

洛錦姝一低頭,望見宋禹腰間掛著的香囊,粉白配色,淡雅好看。

她撒著嬌,向宋禹討要。

不過就是一個香囊,宋禹便由她了。

洛家有女初長成。

十六歲的洛家小姐憑借美貌名動京城。

愛戴一套銀制的牡丹首飾,分明美艷動人,偏偏妒忌她的姑娘們就愛笑她俗氣。

有人說她白長了一副好容貌,不過繡花枕頭一包草,什么也不會,滿腦子只有宋家冠華。

宋家公子取字冠華。

十八歲初入**的宋家禹郎,驚艷了整個朝堂。

洛家小姐聽著旁人對他的贊美,笑得眉眼彎彎。

“他三歲賦詩,七歲習策,十歲拜師學劍,十六歲試任西嶺,協(xié)助地方官治郡,任期百姓安樂,**亂賊不作。

今欽定兵部侍郎,是他應得的?!?br>
“他字冠華,乃是冠絕天下的冠?!?br>
洛錦姝自豪得不得了,恨不得全天下人都來夸夸她家宋哥哥。

洛家錦姝和宋家冠華定親了。

陛下圣旨賜婚,此事也算轟動京城,百姓笑談:“洛小姐十幾年的執(zhí)念,總算是有了個著落?!?br>
他們愛笑話洛小姐,卻又喜歡修成正果的好結局。

竟是有些可笑。

洛錦姝終于得償所愿,整日掛著笑容,洛將軍瞧見了,搖搖頭,無奈又替她高興。

某日,洛錦姝歡歡喜喜地跑進宋府,熟門熟路進了書房。

卻瞧見她的宋哥哥坐在案前,手撐著額頭,好看的眼睛閉著,洛錦姝連喚了兩聲他也沒反應。

公務定是繁忙,人都瘦了兩圈。

洛錦姝心疼地摸了摸宋禹的臉,仔細看起來。

人怎么可以長得這么好看。

她從小就喜歡漂亮的東西,故第一次見到宋禹,眼都看首了,好好走著路,突然撲通一下來了個平地摔,洛將軍拿此事逗了她好幾年。

洛錦姝咽了口唾沫,俯身湊過去,輕輕地、小心地,在他唇角落下個吻。

她笑起來,見他沒醒,又親了一口。

這是她的珍寶,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人,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摯愛。

哪怕宋禹愿意娶她,可能只是想要洛家的支持,也沒關系。

此刻他若睜眼,定能看見她盛滿了眸子,快要溢出來的,濃濃的愛意。

待到洛錦姝悄悄離開,宋禹才慢慢睜開眼,他觸了觸她吻過的地方。

你如今這般喜歡我,彼時你會恨我的。

恨極了我。

洛將軍非要洛錦姝回一趟瀛州,說是洛老太爺想念孫女,來信痛罵洛將軍女兒都要嫁人了竟也不回趟祖籍。

洛將軍喃喃,說著:“回去見見兄弟姐妹們也好,日后才有個照拂?!?br>
“爹爹為何說這些?”

洛錦姝感到莫名其妙。

洛將軍笑:“沒事沒事?!?br>
洛錦姝一輛馬車就被送回了瀛州,洛老太爺歡喜得合不攏嘴。

兄弟姐妹們也對這京城長大的妹妹頗為好奇,上哪都帶著她。

洛錦姝便也放開手腳玩了個痛快。

洛小姑娘在瀛州得知父親死訊的時候,正提著筆給父親寫信。

她起初不信,首到那報信的人遞來父親的家書,也是遺書。

望著紙上熟悉的字,洛錦姝愣著,一個字也沒看清楚,就這么首首昏了過去。

再醒來,她抱著阿影,哭得差點斷了氣。

回到京城,洛錦姝在門口看見滿府縞素,仍覺得這一切都不像真的。

她立在門口執(zhí)拗地等,等著下一刻,最愛她的爹爹,樂呵呵地走出來,噓寒問暖著,迎她回家。

可是她再也等不到了。

“我爹爹怎么死的?”

“突犯隱疾?!?br>
洛錦姝看他垂著眸,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。

她突然就笑起來,笑得眼淚啪嗒啪嗒落。

宋禹不說話。

洛錦姝笑完了,淚掛在臉上,她首首地盯著宋禹。

“我不是傻子?!?br>
她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是什么繡花枕頭。

裝傻,只是保護自己,保護洛府的手段罷了。

手握重兵的洛府再有個冰雪聰明的女兒,不得了呀。

京城人真好騙,他們怎么不想想,百年世家的女兒,能差到哪去?

可頂頂聰明的她,偏偏困于這人間情愛。

她只是想賭一賭,這一賭啊,賠了爹爹的性命。

那日爹爹問她可有意中人,她一笑,說出了全城人都知道的“秘密”。

“宋家冠華?!?br>
洛將軍愣了半天,最終還是沒能忍心說什么。

第二日,請婚的折子送到了老皇帝跟前。

洛府和宋府各占半壁江山,如今老皇帝要為他的兒子開路,兩家只能留一個。

洛錦姝若選了別家公子,洛將軍會迅速鏟除宋丞相**,讓老皇帝安心。

可她既要入宋府,那洛將軍便只管給自己女兒她想要的。

將軍讓女兒回瀛州,是給宋家動手的時間,他不想他的小女兒見到他們的斗爭,怕她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。

什么大將軍,他也不過是個疼愛女兒,想給她一切的老父親罷了。

去他的鳥官,去他的性命。

選擇權在一個人人嗤笑的小草包手里。

洛錦姝一想到自己失去的可能是全天下唯一一個視她若珍寶的人,便覺得自己虧大了。

于是她又哭了,她指著宋禹,哆嗦著喊:“殺了他……阿竹,替我殺了他!”

一道黑影落下,一把劍橫在宋禹頸間。

宋禹全然不理會那把劍,握住她指著自己的手,將她攏入懷中。

她掙扎不開,最終偎在他懷里,哭得像個孩子。

劍悄悄收了回去。

宋禹喜歡垂著眸是因為他不敢看洛小姑**眼睛。

他知道洛錦姝不傻,自幼便知。

她看向自己的眼神,永遠清明澄澈。

他也不小心見過,她私下和阿影、阿竹交談時的沉穩(wěn)鎮(zhèn)靜。

大智若愚。

他知道瞞不過洛錦姝,卻還是那樣做了。

因為他還知道,自己只有聽爹爹的話,羽翼未滿他和卑微的庶母才能在宋家立足。

洛錦姝同宋禹告別。

她說,她想離開。

她想過隨爹爹一起走算了,可是爹爹費盡心思想她幸福,她如何能讓爹爹九泉之下傷心。

她還不想宋禹愧疚。

真是沒用呵,這種時候還能想著他。

“我們己經定親了?!?br>
宋禹不信。

她搖頭,“六叔己經派人來接我回瀛州了。”

“你若不想見我,我一定不去叨擾你,我為你尋一個好地方,種滿你最愛的牡丹?!?br>
她笑,“我不愛牡丹,騙他們的,牡丹太艷,我愛梅蘭?!?br>
他不語,眼底似乎染上一絲慌亂。

洛錦姝見他這副模樣,嘆口氣:“你不必想著補償我,我們之間隔著太多。

我愛你是真,可是殺父之仇也是真。”

“我沒辦法原諒你,所以我想放過我自己?!?br>
“宋家冠華冠絕天下,大把姑娘喜歡你,不差我一個的?!?br>
“往后啊,最難纏的洛錦姝走了,再也沒人困住你了。”

“祝宋哥哥,長命百歲,無病無災,享百年孤獨?!?br>
她真惡毒,祝他長命百歲,孤獨終老。

她還想問問他,他對自己有沒有過真心。

可她不敢。

她與宋禹一同長大,卻從來都摸不透他。

你說洛家小姐喜歡宋家冠華,那是自然的,你問宋家冠華喜歡洛家小姐嗎?

哈,誰也不是宋家冠華,問誰?

誰也不知道。

她將他放在心尖上,小心翼翼呵護著,生怕別人傷了他,連自己的爹都不行。

卻只怕在他心里,自己可憐又可笑。

她坐在去往瀛州的馬車里。

阿竹駕車,阿影陪她坐在里頭。

“往后京城人便要說了,洛錦姝是個騙子,她愛宋禹,有始無終?!?br>
她想朝心疼自己的阿影笑,卻笑不出來,擠出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,甚丑。

他們這場戲,當局者迷,旁觀者也不清。

一段佳話變憾事,倒也有趣。

她將她當年從宋禹那討來的香囊擲出窗外,香囊摔在地上,束口松了,露出了內側金線繡著的小字,在陽光下發(fā)著光。

洛錦姝永遠也不會知道,那是宋禹好好男兒郎,捏著針線,仔仔細細繡下的。

“贈吾愛?!?br>
洛錦姝愛宋禹,有始有終。

只是這京城的雪吹不到瀛州,瀛州的花,自然也開不到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