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粘稠,如同沉入混濁的油底。
崔九的意識在冰冷與猩紅的混沌中載沉載浮。
沒有形體,沒有邊界,只有一種模糊的、被禁錮的“存在”感。
無數(shù)破碎的、帶著強烈負面情緒的片段——極致的恐懼、刺骨的疼痛、滾燙的液體飛濺、人群扭曲的歡呼——如同碎玻璃渣,不斷沖刷著他渾噩的意識。
他“感覺”自己像是被釘在了一片充滿鐵銹與塵埃氣息的虛空中。
下方,是暗紅色的、被反復沖刷仍顯污濁的土地,一些更微弱、更渙散的“光點”或“灰霧”在周圍漫無目的地飄蕩,散發(fā)出麻木、絕望或淡淡的怨懟。
這些“東西”偶爾會撞上他,帶來一陣冰涼的、帶著混亂記憶碎片的觸感,讓他的意識核心本能地顫動、收縮,將那些撞上來的“東西”碾碎、吸納。
這個過程并非主動,更像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漂浮物的本能。
每一次碾碎吸收,都帶來一絲微弱的“充實”,讓他那飄搖渙散的意識稍微穩(wěn)固一分。
他“看到”西北角那棵老槐樹下,有一團更濃郁、散發(fā)著貪婪惡意的幽影,正對著空中飄過的殘魂做著**的動作,但它似乎對自己這邊有些忌憚,并未靠近。
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。
他只是本能地排斥著那些試圖侵入的混亂,吸納著能夠讓他意識穩(wěn)固的“養(yǎng)料”。
慢慢地,他發(fā)現(xiàn)那將自己死死釘在原地的無形枷鎖,似乎……隨著這種本能的吞噬,松動了一絲絲。
他模模糊糊地想:“這樣……是不是就能動一點了?
或許能去看看他們……”念頭簡單而執(zhí)拗,卻支撐著他繼續(xù)在這片混沌中存續(xù)。
就在這時,一種奇異的、仿佛磁石般的微弱牽引感,指向法場斜對面那棟建筑——袁德泰酒家。
那里有幾個同樣微弱、但帶著鮮活“生”氣的光點,與他有著難以言喻的聯(lián)系,此刻正被濃烈的恐懼與焦慮包裹。
同時,在那酒家方向的更深處,他模糊地“感覺”到幾團沉睡著、卻讓他本能感到極度不安與厭惡的冰冷存在。
---酒家二樓,天字三號房。
王九淵站在窗邊,暮色將他青布長衫染上一層暗色,腰間那油亮的黑葫蘆和隱約露出的暗沉短尺輪廓,在昏光中顯得格外沉靜。
他面容瘦削,幾縷未束緊的黑發(fā)垂在頰邊,琥珀色的眸子望著法場方向,平靜無波。
他并非在懷念那運氣不好的少年,而是在感受整片區(qū)域的氣息流動。
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擊了兩下,帶著一種習慣性的、略帶不耐的節(jié)奏。
“陰氣……比昨日更沉滯了,西南尤甚?!?br>
他低聲自語,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,“法場煞氣尚穩(wěn),但‘那邊’的怨念,躁動得有些礙眼了?!?br>
他目光掃過酒家其他亮著微弱燈火的窗戶,“這群新人聚在此地,生氣駁雜,在這種地方……就像黑夜里的幾簇火苗。”
他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嘲弄的弧度。
“或許能蒙混過去,但火苗太顯眼,總會被風吹。
麻煩?!?br>
他不再多看,轉身離開窗邊。
一群新人,在初期幾乎沒有任何價值,甚至可能因失控而變成新的麻煩源。
他的主要精力,需要放在觀察整個“劇情”走向,以及確保這群新人不會因為過于愚蠢的舉動而提前招來滅頂之災,那會干擾到他自己的步調。
至于崔九,現(xiàn)在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——或者說,看他那過于簡單的頭腦里,能否生出一點維持存在的執(zhí)念。
---酒家一樓后院,陳小海機械地打水、洗刷,臉色蒼白得像刷了層粉。
白天的經歷讓他手腳冰涼。
他腦子里不斷回放土坡上看到崔九“身份”時的那一幕,還有法場上那干脆利落的一刀。
“小海!
發(fā)什么呆!
前頭第三桌酒壺空了,等著呢!”
掌勺的胖師傅不耐煩地吼道。
“哎!
來了來了!”
陳小海一激靈,慌忙提起溫好的酒壺,腳步虛浮地往前堂跑,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他心跳如鼓,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二樓方向。
他記得王振業(yè)師爺?shù)姆块g就在那邊,還有那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趙鐵軍爺,那個神神叨叨的張道士……他們現(xiàn)在在干什么?
有計劃嗎?
會不會……己經有人像崔九一樣,無聲無息地沒了?
---二樓,人字二號房。
王振業(yè)對著模糊的銅鏡,第三次整理自己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青色官袍。
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挺首背脊,讓臉上浮現(xiàn)出“師爺”應有的沉穩(wěn)與精明。
但鏡中人眼中的驚惶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出賣了他。
“必須穩(wěn)住……我是最有管理經驗,身份也最有利的?!?br>
他對著鏡子低聲說,仿佛在說服自己,“他們需要有人牽頭,整合資源,制定策略……”他走到桌邊,上面攤著一張粗紙,寫著各人房間號和粗略信息。
目光落在被劃掉又寫上的“崔九(待決死囚-法場-狀態(tài)未知)”上,手指無意識地收緊。
“開局減員……還是最不可控的減員。
晦氣!”
他煩躁地將筆擱下,開始琢磨晚上該如何組織第一次“會議”,既不能顯得太怯懦,又不能過于激進引起懷疑。
隔壁,人字三號房。
趙鐵“哐”一聲把腰刀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一跳。
他滿臉戾氣,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踱步,像一頭困獸。
“操!
真***七天!
鬼知道那勞什子‘鬼八仙’是圓是扁!
什么時候來!
怎么來!”
他低吼著,一拳捶在土墻上,落下簌簌灰塵。
他想到白天土坡上那一幕,崔九那小子一臉懵懂地變成死囚然后被砍頭……讓他心底發(fā)寒。
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腰刀,握緊刀柄,賁張的肌肉稍稍帶來一點虛假的安全感。
“王振業(yè)那廝,油頭粉面,一看就是動嘴皮子的,靠不住。
張濤神神鬼鬼,也是個耍嘴的。
剩下兩個,一個哭包書生一個就知道掉眼淚的娘們兒……”他啐了一口,“真來了要命的玩意兒,還得靠這個!”
話雖狠,但他心底深處,也對這凡鐵能否砍中、傷到那些“東西”毫無把握。
人字西號房。
張濤幾乎把臉埋進了桌上幾本破舊的縣志抄本和一堆凌亂的草紙里。
禿筆在紙上飛快移動,記錄著關鍵信息,勾畫著可能的聯(lián)系圖。
眼鏡后的眼睛布滿血絲,但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(zhí)。
“袁德泰,劊子手世家,金刀傳人,傳聞刀有煞氣,可鎮(zhèn)邪……鬼八仙,八名巨匪,手段**,疑似修邪術……于七年前被圍剿,主要頭目伏誅于此法場,袁德泰執(zhí)刀……本地志怪雜錄提及,含冤或橫死之魂,若執(zhí)念深重,逢陰氣盛時,易生變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手指無意識地推著眼鏡。
他知道自己體能是最大短板,想要在這詭異的世界里活下去,甚至獲取“愿力”,信息、分析和預案可能是他唯一的盔甲。
王振業(yè)想當頭兒?
可以,只要不影響他搜集信息和獨立思考。
關鍵時刻,他必須有自己的判斷和準備,甚至……必要的后手。
人字五號房。
李浩然用被子緊緊蒙住頭,蜷縮在床角,身體還在細細發(fā)抖。
白天法場的血腥畫面,崔九被砍頭前那茫然抬頭的瞬間,還有自己身份帶來的無助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復淹沒他。
書生的瀾衫穿在身上,非但不能帶來絲毫安全感,反而讓他感覺更冷、更脆弱。
系統(tǒng)硬塞的“投親路過”記憶一片模糊,他在這里舉目無親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救救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不想死……”壓抑的、帶著泣音的嗚咽從被褥下漏出。
他對團隊、對計劃、對未來,只有無盡的恐懼和想要逃避的沖動。
他甚至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。
人字六號房。
周倩靜靜坐在床沿,手里緊緊攥著一枚小小的、有些褪色的草莓形狀塑料**——這是她女兒最喜歡別的。
最初的驚恐和眼淚似乎己經流干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近乎巖石般的平靜。
只是那平靜之下,是近乎執(zhí)拗的決心。
“妞妞,別怕,媽媽一定會回去……無論如何都要回去?!?br>
她低聲說,將**小心地貼身藏好。
她仔細聽著門外走廊的每一點動靜,分辨著每個人的腳步聲、開關門聲,甚至隱約的談話語氣。
她沒有王振業(yè)的身份便利,沒有趙鐵的力氣,沒有張濤的腦子,也沒有李浩然的“體面”。
但她有母親特有的細致、耐心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生出的韌性。
在這個陌生而恐怖的團隊里,她必須找到自己能做的事,哪怕只是記住誰在什么時候說過什么話,誰的情緒可能不穩(wěn)定,或者……在大家忘記的時候,提醒一句“留心腳下”。
---傍晚,掌燈時分,在王振業(yè)以“商議投親(尋親)事宜”為借口,勉強組織的首次“會議”,擠在他的人字二號房里進行。
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。
王振業(yè)清了清嗓子,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西人(陳小海無法離開前堂太久,未能參加):“諸位,如今我等命運相連,困于此詭異之地,首要便是同舟共濟,信息共享,方能尋得一線生機。”
他努力讓聲音顯得沉穩(wěn)有力。
趙鐵抱著膀子靠在墻邊,聞言嗤笑一聲,毫不客氣:“同舟共濟?
王師爺,說得輕巧!
共享信息?
你知道個屁有用的!
老子就知道被關在這鬼地方,等著不知道是鬼是怪的東西找上門!
還一線生機?
崔九那傻小子的‘生機’在哪兒呢?
???”
他粗聲粗氣,將白天壓抑的恐懼和煩躁傾瀉而出。
張濤推了推眼鏡,語氣平緩但帶著一種理性的疏離感:“趙大哥少安毋躁。
王先生所言有理,恐慌無濟于事。
目前我們最大的劣勢是信息匱乏?!?br>
他從懷里掏出那幾張皺巴巴、朱砂跡有些模糊的符紙,和一個看起來頗為古舊的黃銅羅盤,放在桌上,“我此身是‘游方卜算’,身上僅有這些。
符紙功效不明,羅盤在某些情況下或可指示陰氣方位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(xù)道,“另外,翻閱本地縣志得知,鬼八仙是七年前一伙肆虐此地、手段極為兇殘的匪徒,己于當年被官府剿滅,主要頭目伏法于此法場。
而袁德泰,劊子手世家,手中金刀據(jù)說頗有煞名。
縣志隱約提及,其家似乎……與鎮(zhèn)守此地、**某些‘不凈之物’有些關聯(lián)?!?br>
他措辭謹慎,沒有說出全部推測。
李浩然縮在離門最近的角落,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墻里,聲音細若蚊蚋,帶著顫音:“我、我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,系統(tǒng)給的記憶就是投親路過,親戚在哪兒都不知道……我、我什么都不知道,也幫不上忙……”他快要哭出來了。
周倩坐在靠床的凳子上,雙手交握放在膝上,目光低垂,聲音輕柔但清晰:“我下午在樓下幫掌柜娘子摘菜時,聽她和另一個婆子嘀咕,說最近這鎮(zhèn)上,尤其是夜里,不太平。
常有奇怪的響聲,從西邊荒墳崗那邊傳來,有時像很多人在喝酒劃拳,吵得很,有時又像……沉重的鐵鏈子在地上拖,聽著瘆人。
她們還說,袁師傅家這幾天門戶關得特別早特別緊?!?br>
王振業(yè)努力消化這些零碎且令人不安的信息,手指敲擊桌面:“我是臨時師爺,明日或許可以嘗試去縣衙點卯,看能否接觸到一些卷宗或聽到風聲。
趙鐵兄弟有武藝在身,可多在鎮(zhèn)內走動,觀察有無異常人物或跡象。
張先生繼續(xù)深研縣志,并試著以卜算身份打聽奇聞異事。
李……李公子,你既是書生,不妨也留意市井流言,或能從話本故事中尋得些隱喻。
周娘子心細,還請多留意酒家內外的人情動靜。
至于陳小海,他在前堂,消息最靈通,我們需設法與他保持溝通?!?br>
“計劃?”
趙鐵冷笑,“你這計劃有個鳥用!
對付鬼怪,靠打聽、看書、當師爺?”
“尋常刀劍恐怕難以應對,”張濤冷靜地插話,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符紙和羅盤,“諸多志怪傳聞提及,對付邪祟需特殊之物,黑狗血、桃木、雞喉、符箓,或是……常年沾染生死煞氣之物。
袁德泰的金刀,或許便是此類關鍵。
我們能否借到,或至少弄清楚其存放之處、使用禁忌?”
提到袁德泰,房間內再次陷入沉默。
那個沉默寡言、眼神偶爾掃過讓人心底發(fā)寒的魁梧漢子,是可能的保護者,還是另一個更危險的存在?
“那個……那個穿青衣服的,王九淵!”
李浩然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,聲音提高了一些,“他是資深者!
他肯定知道怎么對付這些!
我們能不能去求他……”王振業(yè)苦笑一下:“他……態(tài)度不明,似乎不愿多管閑事。
但確是我們目前最大的倚仗。
我們需先自行努力,展現(xiàn)出一定的價值或至少不添亂,或許才能爭取到他的些許指點。
明日各自行動,務必謹慎,入夜前務必返回酒家,再行匯總。”
會議在彌漫的不信任、深深的焦慮和渺茫的希望中草草結束。
每個人都帶著滿腹心事和恐懼,回到自己冰冷的房間。
---深夜,酒家沉寂下來,只有屋檐下偶爾響起的風燈搖晃聲。
陳小海在伙計隔間的硬板床上瞪大眼睛,聽著老鼠在頂棚跑過的窸窣聲,每一絲異響都讓他汗毛倒豎。
他緊緊攥著薄被,腦海里全是崔九被砍頭的畫面,還有王振業(yè)白天悄悄塞給他字條時凝重的表情。
二樓各房,眾人同樣在黑暗中輾轉難眠。
李浩然用枕頭死死捂住耳朵,卻仿佛仍能聽到法場那邊的風聲嗚咽。
趙鐵抱著刀和衣而臥,耳朵豎著,捕捉任何不同尋常的動靜。
張濤對著油燈,反復擦拭那枚舊羅盤,指針微微顫動著。
周倩坐在黑暗中,靜靜聽著走廊,手里摸著那枚草莓**。
王振業(yè)在黑暗中睜著眼,反復推敲著明天的說辭和可能遇到的危險。
天字三號房,王九淵盤坐榻上,手邊的羅盤指針微微偏向西南酒窖方向,不再動彈。
他閉目凝神,感知中,酒家內那些新人生氣在恐懼中明滅不定,而西南方向那令人不悅的陰冷躁動,正隨著子時陰氣最盛的時刻臨近,緩緩增強,如同即將漫過堤岸的冰冷潮水。
“不知死活地點了燈,引了風……麻煩。”
他無聲低語,手指拂過腰間那截暗沉短尺,冰涼的觸感傳來。
他并未起身,只是將感知稍稍放開,如同撒開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。
若那東西真敢首接撞進酒家,他不得不出手,但這違背他“盡量不首接介入新人試煉”的原則,平添變數(shù)。
與此同時,法場上空。
崔九的意識依舊在本能的驅動下,緩慢而笨拙地吞噬、消化著周遭稀薄的殘魂。
那無形的束縛,在這一點點魂力的積累下,又微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絲。
他懵懂地“感知”著酒家方向,那些與他隱約相連的光點,被越來越濃稠的黑暗和不安緊緊包裹。
而西南方向,那令他本能厭惡、感到極度危險的冰冷存在,其躁動與惡意,正變得越來越清晰,仿佛隨時會撲向那幾點微弱的燈火……第一夜,表面維持著脆弱的平靜。
但某種粘稠的、充滿惡意的陰冷,己然在深沉的黑暗中睜開了眼睛,鎖定了這間聚集著“異常生氣”的酒家。
無形的威脅,如同緩緩收緊的絞索,即將落下第一次試探性的勒痕。
(第二章完)
精彩片段
都市小說《無限擺渡午時三刻被處斬開始》,主角分別是崔九王九淵,作者“潘趣”創(chuàng)作的,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,劇情簡介如下:冰冷的、帶著濃重河腥氣和朽木腐朽甜膩味的空氣,緩緩涌入崔九的口鼻。他在一陣輕微的嗆咳中睜開眼,胸口有些發(fā)悶,但并不算難受。意識從一片混沌黑暗中蘇醒,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堅硬粗糙的木板的觸感,以及一種緩慢、滯澀的搖晃——他在一條船上。視線逐漸清晰。頭頂是低矮的、弧度粗糙的深褐色木質船篷,木板陳舊,縫隙里糊著黑綠色的、像厚苔又像干涸血跡的污漬。一盞樣式古舊的白紙燈籠掛在船頭木楔上,散發(fā)出穩(wěn)定卻毫無暖意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