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瑪格麗特孤兒院的圖書館角落是我的避風港。

這里光線昏暗，書架高聳，灰塵在僅有的幾束陽光中跳舞。

我蜷縮在兩排書架之間的空隙里，膝蓋抵著胸口，一本破舊的《希臘神話精選》攤在腿上。

"厄里斯！

"瑪莎修女的聲音從走廊傳來，"晚餐時間！

"我沒有動。

再過七分鐘，她會叫第二次；再過十二分鐘，她會派護工來找我。

這是過去三年總結出的規(guī)律。

書頁上的厄里斯女神正將一枚金蘋果拋向三位爭執(zhí)的女神。

插畫下的文字寫道："紛爭女神厄里斯因未被邀請參加婚禮而報復，在眾神間投下刻有給最美麗的女神的金蘋果，引發(fā)了特洛伊戰(zhàn)爭。

"我的指尖不自覺地描摹著那個金色水果的輪廓。

不知為何，每次看到這個圖案，胸口就會泛起一陣奇怪的灼熱感。

"原來你在這兒。

"我猛地合上書。

杰米·科爾頓站在書架盡頭，十歲男孩的臉上帶著那種我熟悉的、準備惡作劇的表情。

在他身后，三個常跟他一起欺負我的孩子正竊笑著。

"幽靈女孩又在看她的鬼書了，"杰米夸張地顫抖著，"小心她那雙怪眼睛，能看透你在想什么！

"其他孩子配合地發(fā)出驚恐的叫聲。

我沉默地抱緊書本，目光落在杰米手腕上的新擦傷——那是他昨天**偷蘋果時留下的。

如果我愿意，可以輕易說出這件事，讓他被罰一周禁閉。

但經(jīng)驗告訴我，揭穿別人的秘密只會讓情況更糟。

"她從來不說話，"莉莎小聲說，"就像真的幽靈一樣。

"杰米突然搶走我的書："讓我們看看幽靈讀什么——哇，神話故事！

"他夸張地翻著書頁，"難怪這么古怪，整天看這些..."當他翻到厄里斯女神的那一頁時，書突然從他手中滑落，重重砸在他的腳上。

杰米痛呼一聲，單腳跳著后退，撞倒了身后的書架。

陳舊的書本如雪崩般傾瀉而下，孩子們尖叫著西散逃開。

我呆坐在原地，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混亂。

杰米被埋在書堆下，正哭喊著求救。

奇怪的是，當那本書掉落時，我分明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胸口涌向指尖——就像有時我能"看到"別人秘密時的感覺，但強烈十倍。

"怎么回事？！

"瑪莎修女沖進圖書館，看到狼藉的場景后倒吸一口氣，"天?。?br>
杰米！

"她手忙腳亂地把杰米挖出來時，我悄悄撿起《希臘神話精選》，溜出了圖書館。

走廊上的老式掛鐘顯示五點十七分——比預計的早了六分鐘。

今天我的規(guī)律被打破了。

---圣瑪格麗特的孩子們叫我"幽靈女孩"，不是因為我蒼白得像鬼，而是因為我總能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又消失。

淡金色的長發(fā)，灰藍色的眼睛，加上幾乎透明的白皙皮膚，讓我看起來像個被遺忘的舊洋娃娃。

"你應該多曬太陽，厄里斯，"瑪莎修女常這樣說，"不然真會變成幽靈的。

"但我喜歡陰暗的角落。

在那里，沒人會注意到我，沒人會用那種混合著恐懼和厭惡的眼神看我——自從五歲那年，我無意中說出了瑪莎修女藏在床底下的威士忌后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就變成了這樣。

"你怎么知道的？

"當時瑪莎修女抓著我的肩膀搖晃，呼吸里帶著酒氣，"誰告訴你的？

"我沒有回答。

因為沒人告訴我。

我只是...知道。

就像我知道杰米偷了莉莎的彩色鉛筆，知道廚房的安妮護工偷偷往院長的茶里吐口水，知道大孩子們在午夜的地下室玩什么游戲。

這些秘密像黑色的蟲子，不斷從人們心里爬進我的腦子。

最可怕的是，有時我只要盯著一個人看久一點，他們就會突然暴露出最丑陋的一面——就像上周兩位護工為了一塊手表大打出手，而我只是站在旁邊看著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日記本上寫下第七條規(guī)則："永遠不利用他人的陰暗面。

"我的日記本是孤兒院年會上發(fā)的獎品，墨綠色封面，內頁有淡淡的格子。

現(xiàn)在它己經(jīng)寫滿了大半，全是類似的自我告誡。

修女們以為我在寫普通日記，其實我是在記錄規(guī)則——如何在人群中隱藏自己的異常，如何避免觸發(fā)那種奇怪的能力，如何成為一個"正常人"。

今晚的條目是第八條："當感覺到胸口發(fā)熱時，立刻離開。

"我合上日記本，把它塞到床墊下。

同屋的五個女孩早己熟睡，月光透過薄窗簾，在她們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
我輕手輕腳地爬上窗臺，推開吱呀作響的窗戶，翻上了屋頂。

圣瑪格麗特的屋頂是我最喜歡的地方。

從這里可以看到整個小鎮(zhèn)的燈火，還有遠處山丘上的古老風車。

最重要的是，這里足夠高，高到那些黑色的秘密似乎夠不著我。

我從睡衣口袋里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，開始畫今天看到的金蘋果圖案。

不知為何，這個圖案總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。

畫到第三遍時，背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："你在畫什么？

"我嚇得差點從屋頂滑下去。

轉頭看見新來的護工——托馬斯先生正蹲在窗邊，年輕的臉上一半好奇一半擔憂。

"沒什么，"我迅速把紙揉成一團，"只是...隨便畫畫。

"托馬斯沒有斥責我半夜爬屋頂?shù)奈ｋU行為，而是小心地坐到我旁邊："你知道嗎？

我小時候也喜歡爬屋頂。

"我警惕地看著他。

大多數(shù)成年人對我的態(tài)度分為兩類：要么過度熱情以掩飾不安，要么刻意回避。

托馬斯似乎兩者都不是。

"那是什么？

"他指著我手中的紙團。

猶豫了一下，我展開皺巴巴的紙。

托馬斯湊近看了看："蘋果？

等等...這是希臘神話中的金蘋果嗎？

"我驚訝地抬頭："你知道？

""當然，"他笑了，眼角擠出細小的紋路，"我在大學主修古典文學。

這是厄里斯女神的故事，對吧？

"胸口那股熟悉的灼熱感又來了。

我抓緊了窗臺邊緣，努力壓制它。

托馬斯似乎沒注意到我的異常，繼續(xù)說著："有趣的是，厄里斯在神話中并非純粹的惡神。

她帶來的紛爭往往揭露早己存在的矛盾..."他突然停下來，"你還好嗎？

你的眼睛..."我猛地站起來："我該回去睡覺了。

""等等，"托馬斯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，"明天是你的生日，對吧？

十一歲。

我想提前送你這個。

"那是一本嶄新的精裝書，《希臘神話全集》，封面燙金的花紋在月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

"謝謝，"我小聲說，接過書的瞬間卻"看到"一個畫面：托馬斯和他父親在激烈爭吵，關于他放棄法學院選擇來孤兒院工作的決定。

"怎么了？

"托馬斯疑惑地問。

"沒什么，"我把書緊緊抱在胸前，"只是...太貴重了。

""值得，"他笑著說，"你讓我想起大學時遇到的一尊厄里斯女神雕像——同樣的沉靜，同樣的...洞察一切的眼神。

"那晚我做了個奇怪的夢。

夢中我站在高山之巔，腳下是燃燒的城市，手中握著一枚金蘋果。

當我將蘋果拋向空中時，它化作千萬顆星星，每一顆都映照著一張人臉——杰米、瑪莎修女、托馬斯...他們臉上交替浮現(xiàn)著最美好和最丑陋的表情。

醒來時，枕邊放著那本《希臘神話全集》，扉頁上有托馬斯的題字："給厄里斯——愿你的天賦成為力量，而非負擔。

"當天下午，一只貓頭鷹敲響了孤兒院的窗戶，丟下一封蓋有霍格沃茨蠟封的信件。

當瑪莎修女顫抖著念出"魔法學校"這幾個字時，我胸口那股灼熱感終于有了名字——它叫歸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