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元三年春，永安城的柳絮落得比往年都早。

蘇府西廂房的雕花窗欞外，幾簇晚櫻被細雨打濕，胭脂色的花瓣粘在茜紗上，像暈開的血點子。

蘇栗栗握著鎏金纏枝銅鏡的手微微發(fā)抖，鏡中映著張鵝蛋臉，眉間貼了金箔花鈿，倒顯得面色愈發(fā)蒼白。

外頭嗩吶聲震得窗紙簌簌作響，母親昨夜哭紅的眼又浮現(xiàn)在眼前——那婦人攥著退婚書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青白，聲音卻輕得像飄在霧里："栗兒，**連納采的活雁都是借的......""姑娘當(dāng)真要嫁？

"貼身丫鬟春桃捧著妝*的手在抖，螺鈿**里的珍珠耳墜叮當(dāng)相撞，"那江秀才昨日典當(dāng)玉佩，竟被當(dāng)鋪伙計當(dāng)街嘲笑......"話音未落，銅鏡"咔"地扣在妝臺上，震得青瓷胭脂盒里浮起一層細粉。

蘇栗栗摸向發(fā)間白玉簪，這是及笄那年父親特意請西域匠人打的。

羊脂玉里凝著血絲般的紅紋，此刻正硌著掌心。

昨夜三更，她踩著露水翻過后院角門，把這簪子押在當(dāng)鋪黑漆柜臺時，賬房先生舉著燭臺照了又照："小娘子可想好了？

纏絲玉髓簪離了主家，可是要見血的。

""他會中的。

"蘇栗栗望著鏡中自己，大紅嫁衣襯得脖頸修長如鶴。

袖口密繡的百子千孫紋硌著腕骨，讓她想起江懷瑾在桃樹下念詩的模樣。

那**青衫落滿花瓣，指著《南華經(jīng)》里"尾生抱柱"的典故輕笑："栗娘你看，古人尚能為約死，我豈會負你？

"喜轎突然劇烈一晃。

外頭傳來馬蹄踏碎青磚的脆響，混著家丁驚慌的叫喊："是崔尚書家的車駕！

快讓道！

"蘇栗栗掀開轎簾一角，恰見朱漆翟車碾過她撒了滿地的合歡花。

金絲簾幔被風(fēng)掀起半角，露出少女綴滿東珠的繡鞋——崔明瑯正漫不經(jīng)心地把玩著嵌寶手爐，鎏金護甲刮過爐身鑲嵌的綠松石，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

那是吏部尚書獨女去年乞巧節(jié)在護城河放過九十九盞蓮燈，說要嫁就嫁狀元郎。

蘇栗栗忽然覺得發(fā)冷，懷瑾前日說翰林院要重審春闈卷宗時，眼底閃過的光竟與崔明瑯護甲上的寶石有幾分相似。

轎子停在城西槐樹胡同時，日頭己經(jīng)西斜。

江懷瑾立在掉了漆的朱門前，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被春風(fēng)鼓起。

他接過蘇栗栗的手，掌心有常年握筆的繭，卻暖得讓人眼眶發(fā)酸。

蘇栗栗剛要開口，瞥見他腰間新?lián)Q的蒼玉佩——那本該是明年才能贖回的祖?zhèn)魑锛?br>
"委屈栗娘了。

"江懷瑾引她跨過火盆，炭灰里突然爆出顆火星，濺在蘇栗栗裙擺上。

她低頭撲打時，發(fā)現(xiàn)門檻內(nèi)撒的不是紅棗花生，而是零散的銅錢。

最邊上一枚"昭元通寶"裂了道縫，像張歪斜的嘴。

合巹酒是摻了水的薄釀，喝到第三杯才嘗出苦味。

紅燭是街市買的殘次品，燭淚在鎏金燭臺上積成猙獰的瘤。

蘇栗栗取下白玉簪要收進妝匣，銅鏡忽然泛起詭異青光。

鏡中浮現(xiàn)的畫面令她血液凝固：江懷瑾身著緋色官服，正將一支金步搖插在崔明瑯鬢間。

那步搖墜著九尾鸞鳳，每片尾羽都刻著"崔"字徽記。

而她自己"蘇栗栗"三字被朱筆劃在休書上，最后一筆拖出血色的長痕。

"啪！

"銅鏡被猛地蓋上。

身后傳來江懷瑾帶著醉意的呢喃："栗娘，待我高中......"溫?zé)岬拇铰湓诙螅?a href="/tag/sulili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栗栗攥著簪子的手慢慢松開。

玉簪落入妝匣時，血色紋路在燭光下蜿蜒如淚，悄然爬上她方才滴在匣中的冷汗。

更漏指向子時，窗外老槐樹的影子爬上繡床。

江懷瑾沉睡的面容被月光割裂，蘇栗栗輕撫他眉間褶皺，指尖突然觸到細微粉末——是崔家馬車常用的沉水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