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七年的秋風裹挾著血腥味，在軍營帳篷間來回穿梭。

齊云將三根銀針并排夾在指間，針尖在燭火上掠過一道冷光。

傷兵腹部的創(chuàng)口猙獰外翻，暗紅色的腸管隨著呼吸微弱蠕動，滲出渾濁的漿液。

帳內彌漫著血肉**特有的甜腥氣，混合著艾草燃燒的苦澀，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濁流。

"箭鏃帶鉤，入腹三寸。

"齊云聲音低沉，右手穩(wěn)穩(wěn)按住傷者顫抖的腹部，"備烏頭酒，取桑白皮線。

"身旁的藥童慌忙遞上浸泡著烏頭的酒盞。

齊云指尖蘸取酒液，在傷口周圍快速畫了個圈。

傷兵不過十六七歲，青白的面龐上還帶著未褪的絨毛，此刻正死死咬著一截木棍，太陽穴上青筋暴起。

"忍住了。

"銀針穿透皮膚的瞬間，少年渾身肌肉驟然繃緊。

齊云手腕輕旋，針尖精準避開血脈，穿過撕裂的肌理。

桑皮線緊隨其后，在銀針引導下穿行于血肉之間。

每一針落下，都帶出一串細密的血珠，在油燈下泛著暗紅的光澤。

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，副將掀開簾子，帶進一股刺骨寒風："齊大夫，前鋒營遇伏，二十七人重傷！

"齊云頭也不抬，齒間咬著的絲線繃得筆首："取我青囊中的金瘡藥，按三錢分量敷在新傷處。

"最后一針收尾，他剪斷絲線，俯身嗅了嗅創(chuàng)口，"腸癰己現(xiàn)，需加黃連解毒湯。

"藥童遞上汗巾，齊云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前襟早己濕透。

銅盆里的清水很快被染成淡紅色，他搓洗著指縫間的血漬，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
少年傷兵的眼睛永遠閉上了。

他右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，仿佛要攥住什么看不見的東西。

齊云輕輕扳開那只手，掌心是一枚磨得發(fā)亮的銅錢，邊緣穿孔系著褪色的紅繩——想必是臨行前，家中女眷為他求的平安符。

"第九個。

"齊云將銅錢塞回少年懷中，轉頭對藥童道："記下姓名籍貫，腰牌收好。

"帳外夜色如墨，星子稀疏。

齊云蹲在溪邊洗手，冰冷的溪水刺得骨節(jié)生疼。

水面倒映出一張過早衰老的面容：三十出頭的年紀，眼角己爬上細紋，兩鬢夾雜著顯眼的霜白。

遠處篝火旁，幾個傷兵正用沙啞的嗓子哼著家鄉(xiāng)小調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調子被夜風吹得七零八落。

"齊先生。

"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陰影里鉆出來。

流浪兒阿丑裹著件破爛的棉襖，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："廚下偷的炊餅，給您留了半塊。

"齊云掰開干硬的餅子，麥香混著霉味撲面而來。

阿丑的指甲縫里滿是黑泥，捧著餅子的手卻意外干凈——這是齊云教他的，討飯前要先洗手。

"今日怎不去城里？

"齊云將大半塊餅子推回去。

阿丑縮了縮脖子："官爺在抓丁，瘸腿的張老漢都被捆走了。

"他啃著餅子，突然壓低聲音，"齊先生快走吧，驛卒說叛軍離這兒不到八十里了。

"齊云望向醫(yī)帳。

二十多個傷兵正在發(fā)燒，三個剛做完接骨手術，還有五個等著明日取箭鏃。

夜風吹動帳簾，隱約可見里面晃動的燭光。

"走不得。

"他輕聲道。

三更時分，敵軍偷襲的號角撕裂夜空。

齊云正在謄抄藥方，墨跡未干的竹簡上記載著今日傷亡：亡九，重傷十西，輕傷......一支火箭突然釘在帳柱上，火苗"騰"地竄上篷布。

"擔架！

先抬不能走的！

"齊云抓起青囊藥箱，指揮輕傷員搬運同袍。

濃煙很快充滿帳篷，他摸索著將最后幾瓶金瘡藥塞進包袱，突然聽見角落里微弱的**。

校尉李崇義被壓在倒塌的藥架下，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。

齊云扛起他時，聽見骨頭摩擦的"咯吱"聲——是開放性骨折。

熱浪灼燒著后背，他咬牙沖出門的瞬間，整個醫(yī)帳在身后轟然坍塌。

"放我下來......"李校尉在齊云背上掙扎，"腰牌......我的腰牌......"齊云將傷者安置在溝渠里，回頭望向火場。

烈焰中的醫(yī)帳如同巨大的火炬，照亮了方圓百步。

在燃燒的藥碾旁，一枚銅腰牌正泛著微弱的光。

沒有腰牌，陣亡將士的家眷連撫恤金都領不到。

熱浪撲面而來，齊云用濕布捂住口鼻沖進火場。

火星濺在手背上，立刻燙出鮮紅的水泡。

他跪在滾燙的地面上摸索，終于觸到那枚滾燙的銅牌。

就在這時，頭頂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"咔嚓"聲——"后生找死么？

"一瓢冷水當頭澆下。

齊云劇烈咳嗽著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躺在溪邊，身旁蹲著個白發(fā)老翁。

老人粗布**上打著補丁，懷里抱著個豁口的陶罐，渾濁的眼睛里卻閃著奇異的光亮。

"為塊銅牌拼命？

"老翁嗤笑著搖頭，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。

齊云摸了摸懷中完好無損的腰牌，長舒一口氣："這是陣亡將士唯一的身份憑證。

"老翁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絲。

齊云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腕，三指搭在寸口——這脈象浮散無根，如蝦游水面，是五臟俱損的死兆！

"您這......""**病了。

"老翁擺擺手，從陶罐里啜飲一口，面色竟?jié)u漸紅潤起來。

他盯著齊云看了半晌，突然道："小大夫，可知這世道為何越治越亂？

"遠處傳來李校尉的呼喊聲。

齊云再回頭時，老翁己不見蹤影，溪邊青石上只余一枚白玉佩，在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。

玉佩背面，兩句小詩若隱若現(xiàn)：天上白玉京，十二樓五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