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的夜晚像一把利刃，刺穿了北城區(qū)老舊的琴行玻璃。

程野站在二手鋼琴前，蒼白的指尖懸在黑白琴鍵上方，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
他己經在這里站了兩個小時，琴行老板周明遠早己熄燈離開，只留下他一人與這架斑駁的舊琴相對。

"再試一次，"程野對自己說，額頭的冷汗滑落至眼角，"就一次。

"他深吸一口氣，指尖終于觸碰到琴鍵。

第一個音符剛剛躍出，一陣尖銳的疼痛便從太陽穴炸開，順著神經蔓延至全身。

程野咬緊牙關，固執(zhí)地彈完了《致野玫瑰》的前奏，首到視野中的琴鍵開始重疊、扭曲，最終化為一片模糊的黑白。

"媽媽..."他輕喚一聲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。

琴鍵發(fā)出刺耳的撞擊聲，如同一聲絕望的悲鳴。

周明遠推門而入時，看到的是程野蜷縮在鋼琴前的身影，他的嘴角掛著一絲鮮血，手指仍然固執(zhí)地搭在琴鍵上。

店內的監(jiān)控攝像頭閃爍著紅光，忠實記錄下這一刻。

"堅持住，孩子！

"周明遠沖上前，撥通了急救電話。

醫(yī)院走廊的白熾燈下，程野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盯著手中那張寫滿密密麻麻醫(yī)學術語的診斷書。

那些復雜的詞匯在他眼中不斷跳動，最終匯聚成一句話：惡性腦膠質瘤，晚期，預計存活期三個月。

主治醫(yī)生王大為摘下眼鏡，嘆了口氣："程同學，你才十八歲，應該還在備戰(zhàn)高考...""剩下的時間，我還能彈鋼琴嗎？

"程野打斷醫(yī)生，聲音出奇的平靜。

王大為愣了一下："前期可以，但隨著病情發(fā)展，你的手部運動和視力都會受到影響。

我建議你立即開始治療，雖然不能根治，但至少可以—"程野站起身，一把將診斷書撕成碎片，散落在潔白的走廊地板上。

"謝謝您，醫(yī)生。

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
"他轉身離開醫(yī)院，冬日凌晨的冷風迎面襲來，卷走了眼角的一滴淚水。

病歷卡被他緊緊攥在手中，骨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舊式居民樓的樓道燈早己故障，程野摸黑爬上五樓，掏出鑰匙時聽到屋內傳來刺耳的撞擊聲和玻璃碎裂聲。

他猛地推開門，客廳的燈亮著，父親程志剛正揮舞著一把扳手，對著母親遺留下的立式鋼琴發(fā)泄。

"爸！

你在干什么？

"程野沖上前，攔住父親的手臂。

程志剛身上散發(fā)著濃重的酒氣，眼睛布滿血絲："這該死的東西！

**死了五年，它還在這里嘲笑我！

"他甩開兒子的手，"你也一樣，整天彈琴彈琴，是不是想跟她一起去？

""媽**死是個意外！

"程野聲音顫抖，"她只是愛音樂，愛鋼琴，這有什么錯？

""愛？

"程志剛冷笑一聲，"她愛的只是鋼琴，不是我，也不是你！

"他抓起桌上的酒瓶猛灌一口，"你知道嗎？

她寧愿彈斷手指也不肯放棄那該死的演奏會，就算醫(yī)生警告過她的手腕......"他的話戛然而止，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。

程野僵在原地，心中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。

他顫抖著看向己經被砸得七零八落的鋼琴，幾枚斷裂的琴鍵散落在地板上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席卷全身，他俯身撿起一枚斷裂的琴鍵，捏在手中。

"她是我媽媽！

"程野吼出這句話的同時，手中的琴鍵不慎刺入掌心，鮮血頓時涌出，滴落在茶幾上母親的《致野玫瑰》樂譜上，殷紅的血跡暈染開來，宛如盛開的野玫瑰。

劇痛讓他清醒過來，低頭看著掌心的傷口，忽然笑了。

"你知道嗎，爸？

我剛從醫(yī)院回來，"程野輕聲說，血滴仍在落下，"我被診斷出腦瘤晚期，活不過三個月了。

"程志剛的酒瓶砸在地上，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。

"你...你在胡說什么？

"程野從口袋里掏出揉皺的病歷卡，丟在茶幾上："醫(yī)生說我需要立即治療，可能還有救。

不過別擔心，我不會浪費錢的，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。

"程志剛踉蹌著后退兩步，跌坐在沙發(fā)上，蒼老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恐懼："兒子，我...我不是那個意思，我們明天就去醫(yī)院......""晚了，"程野撿起地上的樂譜，輕輕擦去血跡，"就像媽媽一樣，己經晚了。

"他轉身走向臥室，身后傳來父親歇斯底里的吼叫和摔打聲。

關上門的瞬間，程野終于支撐不住，靠著門滑坐在地，無聲地痛哭起來。

掌心的傷口**辣地疼，卻遠不及心中的痛楚。

窗外，幾片雪花無聲地落下，很快被夜色吞噬。

程野抬頭看向窗外，月光透過云層，照亮了窗臺上枯萎的野玫瑰。

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花，五年來無論冬夏，他都堅持種在窗臺上。

"媽，"他喃喃自語，"我好像要提前去見你了。

"就在這時，手機振動起來，屏幕上顯示著一條陌生號碼發(fā)來的短信："明天下午三點，老地方見。

***的事，我知道真相。

——周明遠"程野愣住了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手機，掌心的傷口再次滲出血珠。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無聲地掩蓋了整個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