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什么時候去北京”魏斯瑤正在吃飯，外婆坐在她對面，問這句話的時候，有一兩粒米飯從外婆己經(jīng)沒有牙齒**的癟嘴里噴了出來，掉在了桌子上。

她沒來由的一股煩躁。

不是因為外婆老了嘴里兜不住飯，而是因為這句話，外婆從早上起來就在問，己經(jīng)數(shù)不清問了幾遍。

“說了后天后天，怎么還問！

還問！”

魏斯瑤聲音大了起來，配合著摔筷子的動作，她感到自己的煩躁和怒意得到了發(fā)泄。

“不就是問問么……”外婆嘟嘟囔囔，兩只手撐著桌子，顫顫巍巍站起來，去了廚房。

魏斯瑤看著一年老過一年的外婆，心里開始責備自己的不耐煩。

她撇了撇嘴，壓下了流眼淚的沖動。

外婆從廚房拿了一碗己經(jīng)熱過八百次早就看不清原材料是什么的剩菜，擺到了桌上。

“這是我的一盤菜”外婆再一次雙手撐住桌子，慢慢的坐下。

“那些都快壞了你不能把它扔了嗎？

天天吃剩的，這么多剩的你做新的干什么”魏斯瑤故意找話對外婆說，其實她心里清楚，外婆不會放棄這盤“千年老菜”，她只想表達對外婆的關(guān)心，彌補剛才自己對外婆的壞脾氣。

“好好的菜你能把它扔了么”外婆并沒有對魏斯瑤的壞脾氣和假關(guān)心有什么特別的反應(yīng)，外婆永遠不會真的對她生氣。

吃完飯后，魏斯瑤把碗筷拿到廚房，水池里己經(jīng)堆滿了碗。

她不明白為什么外婆做飯總是好像要把所有的碗都用過一遍。

但是她喜歡刷碗。

打開水龍頭，聽著嘩嘩的水聲。

她可以有時間自己難過一會兒了。

“待的好好的為什么要去北京，去北京干什么，那么遠……”外婆在廚房外的絮絮叨叨傳進魏斯瑤的耳朵，她知道外婆一定會這么想，她在青島待的好好的，工作也開始穩(wěn)定了，為什么忽然又想去北京了。

魏斯瑤吸了一下鼻子，眼睛里又熱了起來。

明明終于可以去北京了，為什么還要難過呢？

她用手背抹掉了幾滴眼淚，告訴自己，悲傷只有刷碗的時間這么長。

有時候生活的壓力不是真刀**逼你到絕路，而是你匆匆忙忙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，卻其實一事無成。

魏斯瑤習慣了在刷碗的時間復習悲傷，也只敢在刷碗的時間悲傷，白天的其他時候，她要么對著同事強顏歡笑，要么對著外婆強壓情緒。

雖然好累，但也習慣了。

誰不是這樣活著呢？

放在一旁的手機自動切歌到了郭德綱的戲曲，魏斯瑤擦了擦手，按了暫停。

當她走出廚房的時候，外婆正在跟姨姥姥微信視頻，說來說去就是那樣的幾件事，無非是兒媳婦又做了什么錯事，又買了什么保健品，以及魏斯瑤要去北京工作，到時候要住在天津的姨姥姥一家多照顧。

多照顧？

能怎么照顧呢。

在這個世界上，魏斯瑤能指著誰呢？

是她婚姻坎坷的媽，還是她拋妻棄子的爸，還是剛死半年的繼父呢？

當你想要依靠誰生活的時候，你己經(jīng)把自己放在了任人拋棄的位置上。

魏斯瑤從不把希望寄托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身上，所謂的拜托照顧，無非是外婆對魏斯瑤最后的關(guān)心。

去北京的前一晚，外婆做了一桌子菜，西紅柿炒雞蛋，蒜苔炒肉絲，土豆絲，和一盆米飯。

還煞有介事的準備了啤酒。

都是她愛吃的。

“來，我們干杯”外婆很愛搞這一套，魏斯瑤經(jīng)常在想，如果外婆生在八零年代，一定是個酒桌上的女中豪杰。

尤其在山東這種地方。

魏斯瑤其實很煩這一套，明明是普通的吃飯，搞得很官方。

但是魏斯瑤還是在舉起啤酒的那一刻，被不舍的情緒擊中了。

“祝你工作順利”外婆又激動的哽咽了聲音。

外婆常常會因為激動而哽咽，鄰居送了她一捆好吃的韭菜，同學愿意讓魏斯瑤搭車回家，李奶奶借了她十塊錢。

魏斯瑤對外婆的哽咽早己經(jīng)見怪不怪，但是今天卻忽然感到鼻酸。

“我找不到工作就回來了，而且我還有存款呢，就當我去玩玩，不用擔心”魏斯瑤眼睛看向右前方的地板，躲避著外婆炙熱的眼神，也好像躲避著自己不舍的情緒。

她怕她看著外婆的眼睛，會壓抑不住鼻酸，也流出眼淚來。

哭作一團可就很好笑了。

誰還不是裝作冷靜的樣子面對生活的生離死別，仿佛這樣看起來就沒有被命運擺布。

冷靜。

魏斯瑤強迫自己看起來云淡風輕，她拉著行李箱走出家門的時候，淡定的就像去旅游。

好像昨晚那個哭濕了枕頭的人不是她。

年齡越大，生活成本越大，做選擇的代價就越大。

道理魏斯瑤都懂，她不露聲色，不代表內(nèi)心不波瀾。

可是不倔強一次，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屬于哪里。

她就像一只氣球，一首被風吹來吹去。

她從來沒有家，也從來沒有去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