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公司先且不論規(guī)模大小，茶水間總是八卦的聚集地和中轉中心。

實在是對于大多數(shù)人來說，他們相信在非正式場所談論的那些影影綽綽的話題，其“信息”的廣度、寬度乃至真實度都比當事人來的的更多、更深、更遠。

是誰說來著，捕風捉影最有趣，八卦探究撩人心。

這不，近來一樁人事變動迅速成為鷺歌公司眾多員工心照不宣，一副你懂我懂的眼神交匯，原來是前任董秘江坪功成名就之后辭職回家洗手做羹湯去了，留下人人艷羨的董秘一職，公司眾多有志之士紛紛摩拳擦掌，躍躍欲試，看看花落誰家。

沒想到擊鼓傳花一圈，據(jù)說即將塵埃落定，大熱人選之一是江坪的助理寧馨，另外一位是行政部經(jīng)理方遠薈，今日茶水間話題己變成寧方對決、鹿死誰手。

這也不能怪這個公司的人太八卦，實在是他們這位奇葩董事長楊縉，他行蹤神秘，常年在公司神龍見首不見尾，各項決策必經(jīng)董秘這個角色對外發(fā)號施令。

是以前任董秘江坪的地位一度在公司變得非常特殊和超然，己經(jīng)在高位上的各位要和她保持密切聯(lián)絡，以便在董事長的耳朵那里不能缺席，還有一些想力爭上游的更想要借助江坪這個踏板進入楊縉視線。

其實董秘這個角色之所以在鷺歌公司這么重要，當然還是因為江坪本人實在能力出眾、身兼數(shù)職，且各個角色都游刃有余，董事長楊縉便放心地把各類瑣碎雜事一股腦地全撂給了她。

久而久之，江坪的地位就變得有點超然起來。

她離職后，誰是下一任董秘，這個新人能否繼承江坪衣缽，還是另辟蹊徑，取得比江坪更大的成功，才是眾人不肯停止八卦的核心所在。

董秘人選儼然成了大家吃不得但都想著去摸一摸的唐僧肉。

寧馨和方遠薈也是大家在茶水間你來我往信息碰撞后得出來的票數(shù)最高的后備人選。

不過也有人發(fā)表反對意見，你看企劃部胡小姐一副你們都不曉得只有我信息最可靠的鄙夷眼神“哎呀，懂的都懂，她們兩個都沒得可能啦，都是煙霧彈啦”，還有財務部張大姐伊那副永遠慢吞吞說話的模樣“寧馨能著來，手段柔軟，方遠薈太老實，她肯定不行啦”……眾人聊的正酣，話題主角之一的方遠薈拿著水杯走進來，大家剎車不及，面部表情就多少帶著點尷尬和躲閃，她嘴角略彎了彎，向房間里各色人等打招呼，輕快地說：“聊啥呢，這么熱鬧，讓我看看今天小王給大家備了什么好吃的”。

小王也是方遠薈2個月前新招來的小助理，她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打理這間10平米的茶水間。

眾人紛紛打哈哈：“方經(jīng)理呀，這個小王真的很伶俐啊，你看這些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性價比都超高喲，不行，我得去找她要個鏈接”，大家說著紛紛離場，只有信息部的副經(jīng)理田豐落在最后，他走到門口又迅速折返，西下看看，湊到方遠薈身邊悄悄地說：“方經(jīng)理，這次升職，我很看好你?！?br>
他鬼鬼祟祟的模樣讓方遠薈有點忍俊不禁，又覺得有點可笑。

董秘？

怎么可能？

聊八卦的人總想小心翼翼地避開當事人，奈何八卦自己就長了翅膀，總能飛向它想飛到的任何地方。

……方遠薈回到辦公室，在落地窗前站了一會，思索了一下，拿起手機給寧馨發(fā)微信：“馨馨，晚上有約沒，有一家新開的小館子，聽說味道不錯，咱們約一下唄”。

很快手機滴的一聲，是寧馨回復的消息：“好的呀?！?br>
方遠薈說的這個小館子就在寧馨家附近，倒是她自己交通有點不便，是以2個人說定各走各的，稍晚匯合。

趁這個檔口，方遠薈跑到商場給寧馨挑了一個禮物，是一支價格適中的當季主打款口紅。

楊縉創(chuàng)辦的鷺歌公司是以做機械設備進出口為核心業(yè)務的貿(mào)易公司，經(jīng)過近20年的發(fā)展，也涉足了其他領域，剛才方遠薈去購物的鷺嘉百貨也是公司延申的產(chǎn)業(yè)鏈之一。

10年前她和寧馨同期入職行政部，兩個人一個負責薪酬發(fā)放，一個負責行政文秘，在一間辦公室共事了很久。

后來公司規(guī)模日益擴大，行政部一拆為二，一部分人比如寧馨跟著江坪去了董秘辦公室，成為江坪的助理，方遠薈則繼續(xù)留在行政部，負責行政、后勤、人力資源管理、培訓等綜合性工作，也很快被提拔為部門經(jīng)理。

方遠薈叫了一輛滴滴前往小飯館，飯館裝修的古色古香，門前的2盞燈籠式的古燈散發(fā)出柔和的光暈，讓人一見忘俗。

這些天她聽夠了來自西面八方的八卦。

她和寧馨前后腳到達飯館，寧馨先回了趟家換了便服出來。

遠薈看著近在咫尺的寧馨，掐了一下她的腰，打趣說：“你最近怎么越來越超逸了，我見猶憐。

哎，你出門跟你家路周請假沒？”

寧馨跟路周己經(jīng)結婚3年了，方遠薈還是寧馨的伴娘。

寧馨看著一臉促狹的方遠薈，無奈地說：“你啊，就像老路說的，老愛拿我開玩笑，什么超逸、我見猶憐，他都不會說這些詞?！?br>
2個人相視一笑，挽住了彼此的胳膊，向包間走去。

兩人剛一落座，方遠薈先說：“你去看江坪姐了么，她家牛牛又吃胖了沒？”

寧馨正拿濕巾擦拭著桌面，聞言輕輕地說：“牛牛胖乎乎的很可愛，倒是江坪姐辭職后顯得有點疲憊，不過好在她老公還是很體貼的?！?br>
遠薈點點頭，牛牛是江坪第一個孩子，她是高齡產(chǎn)婦，因此孩子出生后她覺得自己不能身兼兩職，不顧楊縉的挽留，選擇了辭職。

寧馨又接著說：“遠薈，你找我吃飯是不是說下一任董秘的事，其實你啊，微信里說不就行了，還把我專門叫出來，不過我也覺得咱倆見個面吃個飯也不錯?！?br>
遠薈點點頭，說道：“不是那個事，我才不管誰接誰不接呢，最近大家議論的，我腦袋都大了，快把咱倆妖魔化了，我不在意這個，我現(xiàn)在這個崗位舒服著呢，我干了十來年，駕輕就熟，千金不換，誰稀罕那個勞什子董秘。

不過，你要是接了，我舉雙手贊成?！?br>
說完她猛地喝了一大口水，像要是把之前聽到的那些八卦談資都給咽下去似的。

寧馨看看方遠薈，笑了笑，說：“江坪姐走的時候問我意見了，說如果我想干，就幫我推薦一下，我拒絕了。

我想著是我的就是我的，如果我能力夠了，楊總認可我的能力了，我可以奮力一試。

但是我不想讓江坪姐去當說客?！?br>
方遠薈聽完，說了一句“你啊，還是那么要強，江坪姐肯定覺得你足以勝任才征求你的意見，倒是你自己佛系的很，不爭不搶，誰不知道這些年你做的多么優(yōu)秀?！?br>
寧馨聽完，瞪了遠薈一眼，說：“打住，今天咱倆誰也別互相吹捧，吃飯，今天我要吃***，回鍋肉，糖醋肉……一大串的“肉”名報出來，讓方遠薈樂不可支，說：“你啊，就知道你要點這些，下午我定位子的時候就跟老板娘說好了，保準讓你吃個夠，對了，今天咱們喝點紅酒吧，你可以吧？”

寧馨點點頭。

遠薈點了6個菜，肉菜占了4個，好在菜量不大，最后都沒有浪費。

倆人吃的很開心，喝的也很開心。

尤其是寧馨，她是干吃不胖型的，這些年方遠薈己經(jīng)表達了無數(shù)個羨慕嫉妒恨，剛才己經(jīng)在飯桌上表達了無數(shù)次“不行了，今天跟你吃了這頓飯，我得餓3天才行”，寧馨對她這一套說辭早己見怪不怪，說：“你啊，就是這一張嘴，哪次說了真做了。

對了，俺家路周說他單位有個同事，個字蠻高，人也清秀，想著給你介紹介紹去見見，行不？”

方遠薈聽不得這個，她說：“不見，不見，我一個人就圖個自在?！?br>
寧馨向她翻了個白眼，說“你啊，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繩。

初戀過去多少年了，也走不出來。”

方遠薈撇撇嘴，說：“我早忘了他了，再說，我要啥男人，我有你就足矣?！?br>
說完沖寧馨拋了個媚眼。

倆人對視一眼，哈哈大笑。

在同事眼里，這兩個人因著年齡相近、職級相同，早就應該“既生瑜何生亮”似的王不見王，其實2個人相交數(shù)年，早己是可以互吐心聲的好友了，只是這些不足以向外人道了。

2人酒酣菜香，走出飯館，初春的晚風料峭中又似帶著點幽香，讓人想久久地呆在這春風里。

方遠薈從手袋里掏出口紅遞給寧馨，說：“這個顏色很襯你的膚色，我也買了一支，你試試看?！?br>
寧馨輕輕接住，挽住方遠薈的胳膊，向前方的大路上走去。

董秘人選的傳聞熱鬧了一陣逐漸后勁乏力，因為從初春到仲夏，新董秘雖遲遲沒有就位，董事長楊縉出現(xiàn)在公司的次數(shù)卻越來越多，大家發(fā)現(xiàn)，董秘在與不在，有它無它，絲毫沒有影響有心之人跨山越海湊到他跟前去刷存在感。

與炎炎夏日熱浪高溫結伴而來的是新的傳聞又起，且言之鑿鑿，那就是鷺歌即將引入新的戰(zhàn)略合作者，公司很快有大動作，一場變革仿佛近在眼前。

眾人茶水間的議論己經(jīng)變成另一番論調(diào)，比如“變革才有機會，公司此次一搏，成了，我們薪水、分紅邁上新臺階，倘若不成，你我工作不保啊?！?br>
人心惶惶之下，己經(jīng)再無人關心董秘一職落入誰手。

這幾年受大環(huán)境影響，鷺歌母公司及下屬子公司經(jīng)營的頗為困難，特別是份額占比最重、向來公司上下引以為傲的設備進出口業(yè)務占比在同行業(yè)里不降反升，它們本來就不是制造商，而是中間商，全靠市場份額掙那點差價，因此行業(yè)里的寒風吹在他身上就是一把把利劍了。

在楊縉看來，自己董事長這個頭銜哪是什么王冠，而是一把利劍。

因此這幾年他力主轉換賽道，開辟新戰(zhàn)場，是以他在本部的時間越來越少。

董事會其余4位董事都是鷺歌公司的元老級人物了，對于年年衰減的分紅他們心里各有一把稱，私下里兩兩協(xié)議，準備在時機成熟之際釜底抽薪，讓楊縉自我了斷。

其實這個世界哪有什么秘密，4人心里這點小九九和小算盤，自有人向楊縉投遞投名狀。

所以在這個轉折期他有意把江坪推向前臺，營造她炙手可熱的景象，自己則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離開公司所在地江州搞遙控指揮，多多少少有點讓江坪替自己擋雷的意思。

這一點，楊縉覺得這沒有任何不妥，為了做成點事，誰可用誰能用誰有價值他就要讓她/他物盡其用。

不講情義，只講價值，這歷來是楊縉的座右銘。

現(xiàn)在新的合作伙伴就要入場，自己也要從幕后沖向前臺，他把自己想象成三國時的曹操，而不是劉備，劉備有張飛、有關羽、有諸葛亮，自己有什么，只有一句話“壯士暮年，壯心不己”，50歲還怕什么，只要創(chuàng)業(yè)之心不倒，守城又有何懼，董事會那幾個家伙，又能奈自己何？

至于董秘，名義上是董事會的秘書，但其實更是他董事長一個人的秘書，因此他必須挑選一個比江坪更厲害的角色，一方面去平衡其余4位董事，另一方面對他絕對效忠，他不能允許有人延誤他接下來的一系列大刀闊斧的**。

他要讓公司這幾個可用之人發(fā)揮出最大作用。

他思索片刻，搖電話過來，把寧馨和方遠薈一起叫到他辦公室，給2人安排工作，寧馨暫代董秘一職，正式任命待下次召開董事會再討論確定；方遠薈職務不變，但是這次新的戰(zhàn)略伙伴來做盡調(diào)，任命她為鷺歌這邊的聯(lián)絡人，寧馨做協(xié)助，2人必須全力服務好合作伙伴，務必讓這次合作順利達成。

楊縉一副日理萬機不欲多說的樣子，寧馨爽快回應：“謝謝董事長，我會配合好方經(jīng)理，以前公司也開展過類似的合作，我回去梳理一下，向方經(jīng)理做全面介紹?！?br>
說完她看看方遠薈，做出了一個先走的動作，方遠薈倒是有點躊躇不定，以前也有過幾次合作方來盡調(diào)，她作為行政部經(jīng)理，住宿、就餐、配車這些打雜事務也都是由她來安排，但涉及到業(yè)務范疇她卻從來沒有參與過，她擔心自己這個聯(lián)絡人子在這次合作中加不了分，反而會給公司減分，為此鼓足勇氣對楊縉說：“楊董，感謝您的信任，這次合作對公司這么重要，本來我應該竭盡全力完成這次合作，但我確實是這方面的門外漢，即使現(xiàn)學也有點措手不及，所以您看不如讓寧馨總協(xié)調(diào)，我來配合?！?br>
楊縉正一腦門官司，對著方遠薈不耐煩的說：“不會，就去學，向財務學，向?qū)庈罢埥蹋俨怀山o江坪打電話去問。

2個底線，第一合作達成，第二不能損害公司利益。

出去吧。”

方遠薈看著楊縉的臉色，閉上嘴，轉身郁郁出門，剛走到門口，楊縉的聲音又在門后響起：“這次合作方是闊行，CEO你應該還記得，仲毓?！?br>
方遠薈聽見這個名字，大吃一驚，她扭頭看了看楊縉，他說完并不看她，方遠薈按捺住好奇和緊張，說了一聲知道了。

方遠薈從董事長辦公室出來，轉身就去了隔壁的董事會辦公室，楊縉這個安排有點讓她摸不清頭腦，與別的公司不同，楊縉平常不首接向行政部安排工作，他自有自己的董事會辦公室為他做方方面面服務，方遠薈歷來給自己的定位是后勤，是末梢，所以當時董秘傳聞甚囂塵上時，她只當是大家閑的無聊。

現(xiàn)在看來，并不是空穴來風。

寧馨正沖著電腦打字，她看著方遠薈像霜打的茄子，笑了：“你看你，這就蔫了，給你說，合作成不成不在你能不能干，會不會談，2個大佬都談好了，咱們自然好辦，你還擔心啥。”

方遠薈張張嘴，想告訴寧馨仲毓就是闊行老板，但又一想寧馨負責楊縉對外聯(lián)絡一應事宜，極有可能己經(jīng)知道這個消息，又把話咽回去了。

她向?qū)庈耙獊黹熜蟹降穆?lián)絡人名單，2個人簡單地說了一下分工，由她先主外負責聯(lián)絡，寧馨負責準備盡調(diào)資料，后續(xù)根據(jù)進度再隨時調(diào)整。

方遠薈回到辦公室，看看時間，把電話撥過去，對方聯(lián)絡人叫齊偉。

齊偉在電話里告知，公司總部在南京，但今年己經(jīng)在江州設置了辦事處，人員車輛也均到位，因此他們不需要鷺歌公司另行提供車輛、住宿，只需要按盡調(diào)要求準備好相關報表、業(yè)務范圍等。

方遠薈邊聽邊記錄，等齊偉說完，她還是穩(wěn)穩(wěn)地問道：“齊經(jīng)理，我冒昧問一下，你們仲總近期有沒有來鷺歌參觀的計劃？

我這邊好做安排?！?br>
齊偉說：“我和同事們會先期到達貴司與你們談判，稍后我們加微信，發(fā)你具體時間，仲總可能會首接和楊董對接，如有特殊安排，我們保持溝通?！?br>
方遠薈聽完，說：“好的，期待你們的到來?！?br>
方遠薈結束與齊偉的通話，剛才的電話并沒有給她心情帶來一點緩解。

從楊縉說出仲毓這個名字開始，她的心情就忽上忽下，多年來被她妥善保管的名字重新揭蓋子又跳了出來。

讓她更加疑惑的是，楊縉向她提及仲毓究竟是為了什么？

她和仲毓的過往，楊縉難道己經(jīng)有所察覺了么？

按照楊縉的為人，這一次自己能安然過關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