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茗柔猛然從床榻上坐起來，后背撞在潮濕的磚墻上發(fā)出悶響。

她死死攥住粗麻被褥，指甲幾乎要戳破掌心的繭子。

燭臺上半截殘蠟淌著淚，把墻上脫落的朱漆照得斑駁如血。

喉嚨里還殘留著白綾絞緊的窒息感。

她伸手摸向脖頸，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時打了個哆嗦——那里沒有可怖的紫痕，只有去年冬天生凍瘡留下的淺疤。

窗外飄進帶著露水的梔子香，混著墻角青苔的霉味，這是鳳儀宮最偏僻的廡房，冬冷夏熱，連最低等的小太監(jiān)都不會居住。

"小蹄子又偷懶？

"門板突然被拍得震天響，徐嬤嬤裹著鐵銹味的聲音刺進來，"寅時三刻了，還不滾去掃東夾道！

"湯茗柔盯著自己骨節(jié)發(fā)白的雙手。

前世也是這個卯日，大宮女青黛會在申時三刻來找她。

按照青黛的傳話，皇后娘娘剛剛流了孩子無法侍寢，又不想把最彰顯正宮身份的初一十五拱手讓人，故而需要個眉眼相似的宮婢去暖帳子。

而正好，她的眼角眉梢，與皇后娘娘有七分相似。

也因此，她在鳳儀宮的日子如履薄冰，也是，在皇后娘娘眼里，自己一個罪臣之后，卑賤之女，又怎么能和高高在上的皇后有同一副相貌呢？

銅鏡里映出她泛紅的眼角。

十六歲的面龐還帶著稚氣，唯有這雙眼睛盛著三十歲孤魂的恨意。

她抓起木盆往井臺走，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時，突然聽見假山后飄來細碎的對話。

"......說是今日太醫(yī)來為娘娘診脈，前些日子娘娘被謀害失子，身體徹底壞了，以后是得不了皇嗣了" “唉…在這后宮之中，沒有皇嗣，哪怕是娘娘，也是位置不穩(wěn)的啊。”

“瞎說什么，娘娘洪福齊天，身子定是會調(diào)養(yǎng)好的，就算咱們娘娘終身無嗣又如何，皇子們無論誰登臨大位，咱們娘娘才是正兒八經(jīng)的正宮太后，娘**福氣在后頭呢。”

“說的是，唉，貴人的事情和我們有什么關(guān)系，還是好好干活吧”腳步聲細細碎碎的漸漸消了，湯茗柔從樹后轉(zhuǎn)出來，攥著濕漉漉的裙角蹲在井欄邊。

前世的記憶像被驚動的馬蜂，蜇得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
那年她被迫侍寢，卻因動作生疏、皮膚粗糙絲毫不討帝王歡心。

只是她是個有福的，一場侍寢云雨，就懷了身孕。

"姐姐好造化。

"彼時青黛笑出兩個酒窩，親手給她綰上飛仙髻，"娘娘說要是姐姐能得個皇子，娘娘就親自撫養(yǎng)他，扶他做嫡子，姐姐也算光耀門楣了。

"銅雀銜珠的步搖還在妝*最底層壓著。

湯茗柔摸著空蕩蕩的鬢角冷笑，那夜承恩轎抬往甘露殿時，徐皇后的寢宮不知碎了多少碗碟。

鳳冠霞帔抬進大明宮的皇后娘娘，怎么舍得讓下一任天子和自己離心呢？

日頭爬上琉璃瓦時，湯茗柔己經(jīng)跪著擦完了東配殿的金磚。

膝頭舊傷蹭著冷硬的地面，讓她想起被按在龍鳳榻上那晚——朱宸軒捏著她下巴說"眼睛倒是像她"，滾燙的龍涎香混著酒氣噴在她頸間。

"柔姑娘。

"徐嬤嬤不知何時立在廊下，鳳儀宮的深藍宮裝像塊凍硬的鐵板，"申時初刻到西偏殿候著。

"湯茗柔手一抖，抹布掉進銅盆濺起水花。

前世徐嬤嬤也是這般面無表情地遞來香囊，說皇后娘娘賞的安神香。

后來她才知道，那香灰里摻著令人欲罷不能的迷情香。

蟬鳴突然刺耳起來。

湯茗柔盯著廊角晃動的竹簾，終于從記憶里扒出件要緊事——青黛來傳旨之前，會先去司膳司取娘娘賞賜的牛乳羹，青黛愛慕帝王多年，如今被她拔得頭籌，不敢恨娘娘，卻想著怎么謀害自己，在羹里添了十成十的紅花。

若不是那天自己把這難得的好東西送給宮里唯一的好友青墨…她就得在帝王面前來月信，御前失儀的大罪，足以讓她走不出掖庭。

若她能搶在申時前......"嬤嬤容稟。

"她伏低身子，額頭貼著沁涼的金磚，"前兒給娘娘采露水時，瞧見青黛姐姐往司藥房去了。

"徐嬤嬤繡著忍冬紋的裙擺倏地定住。

湯茗柔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
前世徐皇后小產(chǎn)那次，青黛確實從司藥房順走過紅花，不過那是三個月前的事。

但有什么關(guān)系呢？

司藥房的記檔簿子，可不會分辨時辰。

"你倒是長了雙好眼睛。

"徐嬤嬤的聲音像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，繡鞋尖挑起她下巴，"可惜在宮里，舌頭比眼睛更要懂得主子心意。

"湯茗柔咽下喉頭的血腥味。

她知道徐嬤嬤酉時就會帶著人去搜司藥房，更知道青黛枕頭下藏著包紅花粉——那是準備塞進她妝*，誣陷她謀害娘**罪證。

暮色漫上宮墻時，湯茗柔縮在茶房里挑茉莉香片。

指尖被熱水燙出紅印也不覺疼，前世替皇后侍寢三年，皇帝賞的云霧茶她泡過七百二十六次。

最后一次奉茶時，徐皇后**她六個月孕肚，臉上是一種說不出的笑容："妹妹這雙手，還是這么巧。

"殿外忽然響起錯落的腳步聲。

湯茗柔手一抖，茶匙磕在青瓷蓋上發(fā)出脆響。

那聲音由遠及近，分明是往茶房這邊來，其中夾雜著青黛特有的、綴著銀鈴鐺的繡鞋聲。

茶房潮濕的霉味突然變得刺鼻。

湯茗柔抓起竹篩里未挑完的***，閃身躲進墻角摞著的三個樟木箱后。

八仙桌底太顯眼，倒是那個半人高的青釉花筐能藏住她月白色的裙角。

銀鈴鐺的脆響停在門檻外。

"這起子賤蹄子，連個茶沫子都篩不干凈。

"青黛尖細的嗓音像淬了毒的銀針，湯茗柔透過花筐竹篾縫，看見她杏黃裙裾上繡著百蝶穿花紋，"到底是鳳儀宮最下等的粗使，活該配那起子爛茶葉。

"兩個小宮女吃吃笑著附和。

湯茗柔咬住下唇，血腥味在舌尖漫開。

前世青黛，在她初次侍寢后敬茶時故意打翻茶盤，滾水燙紅她手腕時笑道："妹妹這雙柔荑，合該多泡幾回熱茶才軟和。

"木門吱呀作響，青黛的繡鞋邁進茶房。

湯茗柔盯著她腰間晃動的對牌——鎏金的鳳凰銜珠，正是皇后親賜的出入令牌。

前世就是這塊牌子，讓青黛能在宵禁后帶著紅花粉溜進她房里。

"喲，這茉莉香片倒是金貴。

"青黛染著蔻丹的指甲捏起茶匙，突然將整罐茶葉傾倒在青磚地上，"哎呀，手滑了。

"細碎的***混著茶末鋪了滿地，旁邊的小宮女笑的更是前仰后合，仿佛聽見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話。

湯茗柔指甲掐進掌心，她記得這罐明前茶是徐嬤嬤特意為太后壽宴準備的，青黛無福伺候帝王，卻想方設(shè)法想著怎么構(gòu)陷自己。

可是自己早就和徐嬤嬤報過信兒，果然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兩個灑掃宮女嚇得只想奪門而出。

"作死的小**！

"徐嬤嬤鐵青著臉跨進門，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時突然頓住。

湯茗柔順著她視線看去，青黛裙擺上沾著幾片完整的茶葉——正是明前茶特有的雀舌形狀。

青黛慌忙用繡鞋碾碎茶葉："嬤嬤容稟，是這兩個......""老奴竟不知，娘娘跟前的大宮女，連鳳儀宮的規(guī)矩都不懂了。

"徐嬤嬤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，抖落出幾片紅花，"前兒往司藥司跑，現(xiàn)在又來糟蹋貢茶，青黛姑娘好大的威風。

"湯茗柔屏住呼吸。

那包紅花本該出現(xiàn)在自己枕下，此刻卻在袁嬤嬤手中。

青黛臉色煞白如紙，腰牌上的鳳凰墜子晃出凌亂的光斑："這是有人栽贓！

嬤嬤明鑒，奴婢對皇后娘娘......""閉嘴！

"袁嬤嬤突然轉(zhuǎn)向樟木箱，"茶都涼了，還不滾出來續(xù)水？

"湯茗柔渾身血液凝固。

花筐縫隙里，徐嬤嬤渾濁的眼珠正死死盯著她的藏身處。

她扶著發(fā)麻的雙腿站起來，青黛怨毒的目光立刻釘在她臉上。

"奴婢這就收拾。

"湯茗柔垂首去撿茶罐，手腕突然被徐嬤嬤攥住。

"你倒是乖覺。

"徐嬤嬤松開手，從袖中掏出個靛青香囊扔在她懷里，"申時三刻到偏殿領(lǐng)差事，誤了時辰......"后半句化作陰惻惻的眼風掃過青黛。

暮鼓聲從神武門方向傳來時，湯茗柔正跪在鳳儀宮西偏殿的漢白玉臺階前。

香囊里裝的不是迷情香，而是尋常的艾草灰。

"抬頭。

"湯茗柔脖頸僵首地仰起。

西偏殿的匾額是黑底金漆的，哪怕只是惻殿，那飛檐上也蹲著六只嘲風獸，張開的獸嘴里銜著銹跡斑斑的銅鈴。

徐嬤嬤逆光站在廊下，深藍宮裝被暮色染成玄色， "今兒起，你調(diào)到娘娘房中當掌燈侍女。

"徐嬤嬤的聲音混在銅鈴嗚咽里，"丑時三刻灑掃，卯時初刻回房。
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