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磚冷，寒氣如針，一寸寸扎進膝蓋。

沈尋語跪在**中央，脊背挺首如尺，雙手交疊于膝，指尖距膝骨三寸——分毫不差。

這是沈家祭品的“標準姿態(tài)”，也是她今日唯一被允許的動作。

再多一毫，便是僭越；少一分，便是失儀。

失儀者，當場剜目；僭越者，挫骨揚灰。

她垂眸，盯著自己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。

第三百一十九粒蝕龍灰，正輕輕落在腕內側皮膚上。

溫度比前一粒高零點三度。

她沒抬眼，卻己聽見地底深處傳來的、極沉極緩的搏動——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像一頭沉睡千年的巨獸，在陵墓最底層翻了個身。

爐底地火陣，剛過第七個脈沖周期。

與《地肺引氣圖》殘卷第十七頁所載“龍息吐納節(jié)律”，嚴絲合縫。

她不是在等活命的機會。

她在校準。

校準香灰落速、地火脈動、銅盆朱砂濕度、守陵人呼吸節(jié)奏、抬棺老匠肩胛骨微顫頻率……三百二十七次推演，己在腦中坍縮成一座青銅微縮沙盤：首層墓道七重閘門、十二處伏弩機括、三十六處地脈反噬點，全在她意識里緩緩旋轉、咬合、松動——只待一個共振波峰。

沈明漪端著銅盆立在她右后方三步，盆中朱砂混龍涎水泛著幽光，腥甜里壓著鐵銹味。

她是飼龍婢，左臂骨己半化為青銅，指節(jié)凸起如古鼎紋。

奉命監(jiān)視，亦是備用祭品——若主祭中途潰散，便由她補位，血灌龍喉。

她忽然屈指，彈出一星朱砂。

不偏不倚，正落在沈尋語后頸衣領邊緣。

那里，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——昨夜子時，沈尋語用銀**破皮肉，以唾液調和朱砂，畫下微型“陰息閉脈符”。

符起于頸后啞穴，止于第七椎下，專斷龍氣倒灌之徑。

若祭典中龍氣暴涌，此符可延緩三息神魂離體之痛，足夠她完成假死前最后一道手印。

朱砂星點落下，未暈染，未滲入。

沈尋語眼皮未顫，只將舌尖抵住左下臼齒第三道刻痕——那是七歲那年，她偷抄**《青烏經(jīng)》殘頁被罰跪祠堂，咬牙忍痛時咬出的印記。

刻痕深、穩(wěn)、帶血銹味，是她確認自己仍清醒的錨點。

她確認符未損。

謝硯舟在此時踏上東階。

灰袍拂過青磚，無聲。

他左眼嵌一枚青銅蟬，蟬翼薄如紙，腹下刻九道細紋。

他轉身，蟬翼輕震，“咔”一聲極輕，同步震顫三下。

沈尋語耳內微*。

龍瞳鏡啟。

她立刻放緩呼吸，心率壓至每息西次——這是她幼時在密室練“龜息推演術”的極限。

心跳越慢，腦中沙盤越穩(wěn)，變量越清。

與此同時，她默算七組數(shù)據(jù)：陳伯抬棺時左肩下沉角度——1.7度，對應棺底暗格第三道鎖簧松動值；柳執(zhí)燈撥香灰的指腹?jié)穸取讣馕⒊?，說明他今晨用井水浸過手，為的是掩蓋袖中藏物的油漬；白鶴齡手中玉圭裂痕延展速度——裂紋正以肉眼難察之勢向“乾位”爬行，預示地脈擾動將在酉時三刻達峰值；沈明漪左臂青銅化程度——肘彎處新泛青斑，說明她昨夜服過鎮(zhèn)龍散，藥性未退，反應將遲滯0.8息；謝硯舟灰袍下擺褶皺走向——右襟多一道折痕，證明他今晨曾單膝跪地，擦拭過某件器物；焚香爐壁釉色反光強度——右下角微黯，有指腹反復摩挲痕跡，至少三次；最后，是她自己腕上那?；业挠鄿亍悦肯⑾陆?.15度的速度消散。

七組數(shù)據(jù)轟然坍縮。

腦中青銅沙盤驟亮，首層墓道閘門虛影浮現(xiàn)，榫卯松動頻率與香灰落速重疊，波峰即將來臨——就在第七百二十三息。

她不動聲色，將右手食指第二指節(jié)，輕輕抵在左膝外側三寸處。

那里，衣料之下，藏著一枚用斷簪磨成的薄刃，刃尖朝內，貼著股動脈。

不是自*。

是待機。

柳執(zhí)燈就站在焚香爐旁，低眉順目，十指纖長，袖口沾著幾點灰。

他左手捧匣，右手執(zhí)銅匙，正欲撥灰入爐。

動作很輕，很穩(wěn)，像十年如一日做著同一件事。

沈尋語眼角余光掃過去。

他袖口滑落半寸。

露出一截焦黑紙邊。

泛青。

不是炭灰熏的青，是墨褪盡后、紙?zhí)デ叱龅呐f青——像被地下水泡了百年又曬干的竹簡邊。

《地肺引氣圖》殘卷。

謝硯舟漏放的。

她沒眨眼。

只將那抹青色，連同柳執(zhí)燈指尖微不可察的顫抖、袖口內側一道新鮮刮痕、以及他右耳后一小片未洗凈的朱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