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利安·阿斯特雷十七歲生日的深夜,發(fā)現了兩件事。
第一,那本被譽為帝國基石、由阿斯特雷家族守護了三百年的《星軌**》,正文頁上一片空白。
那些閃耀的誓言、偉大的功績,只是覆蓋虛無的流光。
第二,當他因這可怕的發(fā)現而顫抖著逃回寢宮時,他的侍衛(wèi)卡斯沒有像往常一樣沉默地守在門外。
卡斯站在室內。
背對著門,面朝著墻上那幅巨大的星圖。
他抬著手,指尖懸在星圖某個黯淡的角落,那里本該是一片空白,但此刻,在月光下,埃利安看見卡斯指尖下的羊皮紙上,浮現出極淡的、第三顆月亮的銀色虛影。
卡斯聽見了腳步聲。
他沒有立刻轉身,也沒有驚慌。
只是很慢、很慢地放下了手。
星圖上的虛影隨之消散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然后他回過頭,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是比平日更蒼白些。
他的劍,那把他從不離身的樸素長劍,此刻沒有佩在腰間,而是靠在一米外的椅背上。
這個距離,對卡斯而言,意味著來不及。
“殿下。”
卡斯開口,聲音是一貫的平穩(wěn),“您不該在這時回來?!?br>
埃利安站在門口,手里還攥著從星象室偷拿出來的、一枚用來驗證**空白的月光石。
石頭邊緣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埃利安問,聲音干澀,目光釘在星圖上。
卡斯沉默了片刻。
這在他是罕見的。
“一個舊標記。”
他最終說,走到椅邊,拿起劍,系回腰間。
每一個動作都恢復了他固有的、精準的節(jié)奏。
“您該休息了,明天是您的受封日?!?br>
“**是空的。”
埃利安說,緊緊盯著他。
卡斯系劍扣的手停了一瞬,極細微的一瞬。
“殿下,您累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,對不對?”
埃利安向前一步。
恐懼和某種豁出去的沖動讓他聲音發(fā)抖,“你知道那本書是空的!
你知道星圖上藏著不該存在的東西!
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卡斯終于系好了劍。
他抬起頭,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,像兩潭深冬的湖水。
“我是您的侍衛(wèi),埃利安少爺?!?br>
他說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讓埃利安永生難忘的事。
他向前走來,卻不是走向埃利安,而是走向窗邊。
他推開沉重的雕花木窗,夜風立刻灌入,帶著雨前潮濕的土腥味。
“看那邊?!?br>
卡斯指向宮廷東側,那里是調律師塔樓的方向。
幾扇窗戶還亮著溫暖的蜜色燈光。
“梅洛迪安大師和他的學徒們還在工作。
他們在為您準備受封禮的‘安魂曲’——一段能讓您心境平和、專注接受祝福的旋律?!?br>
他的語氣平淡,但埃利安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。
“但他們今晚準備的,不是平常的安魂曲?!?br>
卡斯轉回身,背靠著窗框,整個人浸在窗外的黑暗和室內微弱的光暈交界處,面容半明半暗。
“是‘完整調律’。
如果您明天在旋律中完成受封,您會成為一個完美的皇子。
您會徹底相信**上的每一個字,會忘記今晚看見的空白,會再也看不見星圖上多余的東西?!?br>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,低得幾乎被風吹散。
“您也會忘記,曾經問過我‘是什么人’。”
埃利安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都冷了。
“為什么……告訴我這些?”
卡斯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過埃利安,投向門外深長的走廊,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——那是極度專注的傾聽。
埃利安熟悉這個小動作,通常在危險臨近時。
“因為,”卡斯說,目光落回埃利安臉上,那里面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疲憊的、屬于“人”的復雜神色,“您剛才問了。
而按照我接受的指令……當您主動問及‘真實’,我有義務給予有限度的回應。”
指令?
義務?
埃利安的大腦一片混亂。
“現在,您有一個選擇?!?br>
卡斯站首身體,所有的疲憊瞬間收起,他又變回了那個精準、可靠的侍衛(wèi)。
“回到床上,等待明天。
或者——”他側身,讓出窗口的空間,以及窗外黑沉沉的、正開始落下雨滴的夜空。
“——跟我走。
走一條沒有受封禮、沒有旋律、也沒有人知道終點的路?!?br>
遠處傳來了極輕的、整齊的腳步聲。
是宮廷夜巡衛(wèi)隊,還是別的什么?
埃利安看著卡斯。
看著這個他認識了十幾年、卻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的人。
看著他腰間那把樸素的劍,看著他灰色眼睛里映出的、自己驚慌失措的臉。
然后,埃利安低頭,攤開手掌。
月光石在掌心散發(fā)著微弱的、清冷的光,像一滴凝結的眼淚。
他握緊了石頭。
“走?!?br>
他說。
卡斯點了點頭。
沒有笑容,沒有鼓勵,只是一個簡單的確認動作。
他伸出手,不是牽埃利安,而是遞過來一件深色的、帶兜帽的舊斗篷。
“換上。
我們從西側廢棄水廊走。
那里沒有常規(guī)守衛(wèi),但結構不穩(wěn),需要跟緊我?!?br>
埃利安接過斗篷。
布料粗糙,帶著皂角和陽光曬過的干凈氣味,不是宮里的熏香。
他披上時,卡斯己經利落地熄滅了房間里的幾處燈燭,只留下一盞最小的壁燈,制造出主人己安的假象。
雨下大了,敲打著窗欞。
當埃利安系好斗篷最后一個扣絆時,卡斯己經站在重新打開的窗邊。
他先躍上窗臺,動作輕盈得像貓,然后回身伸手。
“來。”
埃利安把手遞給他。
卡斯握住,力道扎實而穩(wěn)定,將他拉上窗臺。
外面是三層樓高的落差,雨水撲面而來,下方是漆黑的花園。
“跳。”
卡斯說,語氣不容置疑,“我會接住你?!?br>
埃利安閉上眼睛,縱身躍入雨夜。
失重感只持續(xù)了一剎那。
一雙有力的手臂穩(wěn)穩(wěn)地接住了他,緩沖,放下。
是卡斯。
他的呼吸在雨聲中依然平穩(wěn),只是額發(fā)很快就被打濕。
“這邊?!?br>
沒有多余的話。
卡斯領著他在迷宮般的花園、回廊、廢棄庭院中穿行。
他對這座宮殿的熟悉程度令人心驚,不止是明路,還有無數隱蔽的缺口、松動的石板、早己被遺忘的仆人通道。
有兩次,他們幾乎與巡邏隊擦肩而過。
卡斯總是提前片刻將他拉入陰影,捂住他的口鼻,連呼吸聲都一同隱去。
埃利安能感覺到侍衛(wèi)的手掌干燥而溫熱,心跳隔著衣料傳來,快而穩(wěn),不像自己,心臟都快撞碎肋骨。
他們最終停在一堵爬滿枯藤的高墻下。
墻根處有個不起眼的缺口,被亂石半掩著,僅容一人匍匐通過。
外面就是皇家獵場,再往外,是禁林和遙遠的邊境。
“過去就是獵場?!?br>
卡斯低聲說,雨水順著他下頜的線條流淌,“但獵場今晚有調律師的‘凈夜儀式’,邊界會加強巡邏。
我們得繞路,從霧崖走?!?br>
霧崖。
遺忘之海。
埃利安聽過無數關于那片絕地的恐怖傳說。
“沒有別的路?”
卡斯搖頭。
“這是唯一一條他們預料不到的路?!?br>
他頓了頓,“也是唯一一條……我走過,還能回來的路?!?br>
埃利安猛地看向他。
卡斯沒有解釋。
他己經蹲下身,開始搬開那些堵住缺口的石頭。
動作熟練,顯然不是第一次做。
石頭移開,露出后面黑黝黝的、帶著土腥味的洞口。
風從對面灌進來,帶著森林的氣息和更凜冽的寒意。
卡斯先鉆了過去,然后伸手回來。
埃利安看著那只伸在黑暗與風雨之間的手。
掌心向上,紋路里還沾著一點搬石頭時蹭上的濕泥。
他握了上去。
被拉過去的那一刻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透過漸漸被雨水模糊的缺口,宮殿的輪廓在深夜里只剩下零星燈火,像一頭沉睡的、依然危險的巨獸。
然后,缺口被卡斯用藤蔓和石頭重新小心掩好。
他們站在了帝國的另一面。
雨更大了。
卡斯拉起兜帽,整張臉隱在陰影里,只剩一個冷硬的下頜輪廓。
“跟緊。”
他說,聲音混在雨聲里,“路還很長。
而且,他們很快會發(fā)現?!?br>
“發(fā)現什么?”
卡斯己經邁開了步子,他的聲音隨風飄回來,帶著雨水的濕冷和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*嘆:“發(fā)現我終于……選錯了路?!?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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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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