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前的雨總帶著股腥氣。

沈昭跪在泥濘里咳嗽，血沫混著雨水從指縫滲出。

身后馬蹄聲碾碎枯竹，十二道黑影踏著竹節(jié)躍起，玄鐵打造的追魂鉤在雷光中泛起青芒——那是淬了碧蠶蠱的毒，中者經(jīng)脈盡腐。

"沈家小兒，交出《天機契》！

"為首的疤面漢子甩出三棱刺，沈昭翻滾躲過，暗器擦著耳廓釘入身后石碑。

滋啦聲中，青石表面騰起紫煙，轉(zhuǎn)眼蝕出碗口大的窟窿。

他摸向腰間斷刀，右臂卻突然灼痛難當，衣袖下血色紋路如毒蛇蘇醒，順著經(jīng)絡攀上脖頸。

這是滅門那夜烙下的印記。

三日前子時，沈府三十七口橫尸庭院。

父親將他塞進枯井時，掌心那枚青銅卦簽竟熔成血水，在他右臂燙出《天機契》首章。

此刻這些文字在雨中泛著幽光，疤面漢子的瞳孔驟然收縮："血契現(xiàn)世！

發(fā)信號！

"尖銳的骨哨聲刺破雨幕。

沈昭突然嗅到梅香。

竹海深處飄來一頂白絹傘，傘面繪著破碎的太極圖。

執(zhí)傘人踏著竹梢款步而來，雨水在距他三寸處蒸騰成霧，露出腰間那柄裂紋斑駁的碎玉劍。

"黑水旗的走狗，也配碰千年血契？

"清越嗓音響起時，十二枚竹葉自傘骨激射而出。

追兵們揮刃格擋，竹葉卻在觸及兵刃瞬間化作齏粉。

沈昭看見那些粉末凝成卦象，疤面漢子突然捂住咽喉——他脖頸浮現(xiàn)出火在水上的紋路，正是《周易》未濟卦。

"未濟亨，小狐*濟..."白衣人飄然落地，傘沿抬起時露出異色雙瞳，"可惜你們連濕尾的機會都沒有。

"其余追兵喉間同時綻開血花。

沈昭握緊斷刀后退半步，那人的碎玉劍己挑起他下巴。

劍鞘裂紋中滲出寒氣，在他睫毛凝出白霜。

"沈昭，甲子年七月初七生于欽天監(jiān)漏刻房。

"白衣人琉璃色的右眼泛起星芒，"戌時三刻，司天監(jiān)丞沈墨以心頭血寫就《天機契》殘章，烙于嫡子右臂..."斷刀裹挾暗勁刺出，卻在觸及對方咽喉時寸寸崩裂。

"暗勁初期就能破我護體罡氣，不愧是玄陰之體。

"白衣人輕笑，銀絲自袖中飛出纏住沈昭手腕。

血色紋路己蔓延至肩胛，在雨夜里明滅如呼吸。

遠處傳來悶雷般的鼓聲。

白衣人忽然蹙眉。

沈昭抓住這瞬息破綻，左手并指戳向其膻中穴。

指尖觸及錦緞的剎那，他看見對方心口浮出同樣的血色卦象——卻是顛倒的既濟卦。

"坎上離下，陰陽錯位..."白衣人旋身避開后續(xù)殺招，碎玉劍終于出鞘三寸。

劍光起時，漫天雨珠凝成冰晶，映出千百個沈昭驚愕的臉。

"看清楚了。

"劍鋒輕揮，冰晶簌簌而落。

每顆冰粒里都封著一幅畫面：七歲那年書房偷聽父親與神秘來客爭吵，十二歲生辰夜祠堂無風自燃的族譜，還有滅門夜井口滴落的血——那血珠在半空扭曲變形，竟與此刻他臂上紋路別無二致。

"這是..."沈昭踉蹌后退，右臂突然刺出猩紅絲線，將漫天冰晶串成星圖。

白衣人瞳孔驟縮，碎玉劍全力劈下。

錚！

金鐵交鳴聲中，沈昭右臂不受控地抬起。

血色紋路脫離皮膚，在空中交織成燃燒的契文。

追兵們的**劇烈抽搐，十二道血柱沖天而起，在雨幕中繪出龐大的未濟卦。

"糟了。

"白衣人甩出劍穗纏住沈昭腰身，足尖點地疾退。

原先立足處的地面轟然塌陷，裂縫中爬出藤蔓狀的血色咒文。

沈昭聽見虛空里傳來父親的聲音："昭兒，跑！

"咒文纏住他腳踝的剎那，右臂血紋突然暴起。

難以言喻的力量涌入西肢百骸，他鬼使神差地并指劃向虛空。

一道赤芒閃過，咒文連同方圓三丈的竹林齊腰而斷。

白衣人袖中青銅鈴狂響。

他盯著切口處燃燒的竹節(jié)，突然放聲大笑："好一個未濟焚天！

這江湖..."話未說完，沈昭己嘔出大口黑血，右臂皮膚龜裂如干旱大地。

暴雨更急。

白衣人扯開他衣襟，只見心口浮現(xiàn)"癸亥"二字。

遠處鼓聲化作雷霆，黑云中隱約可見青銅馬車輪廓。

"黑水旗主親至。

"白衣人劈手斬斷自己一縷發(fā)絲，發(fā)梢竟在空中自燃成符，"此符能暫封血契反噬，但你要記住——"他彈指將灰燼按入沈昭眉心："從此刻起，你呼吸的每一口氣都在燃燒陽壽。

"沈昭掙扎著望去，見對方異色雙瞳各映出一幅畫面：左眼是自己在冰棺中枯骨生花，右眼卻是執(zhí)劍劈開九重宮闕。

未及發(fā)問，后頸忽遭重擊。

昏迷前最后所見，是白衣人割破掌心，將血抹在碎玉劍裂紋處。

劍吟如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