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玉裂山河
第1章 雪刃照膽
宣和七年的臘月像個浸透血的破麻袋，寒風(fēng)裹著雁門關(guān)的焦土味往人喉嚨里鉆。
沈照趴在雪坡背陰處，玄色短打與巖縫陰影融成一體，劍鞘裹了三層粗麻布，仍壓不住鐵銹似的血腥氣。
他數(shù)著百步外金軍大營的火把，十七盞，比三日前少了兩盞——完顏宗翰的親衛(wèi)隊果然南下了。
左手不自覺摸向頸間殘玉，棱角刺得掌心生疼，恍惚又見娘親被長槍挑起時，玉墜子濺上她喉頭滾燙的血。
“第七營換崗?！?br>
他舔了舔干裂的唇，數(shù)完最后一隊金兵腳步聲，貍貓般翻過矮墻。
靴底剛沾地，馬糞混著羊膻味撲面而來，金人好酒，潑在雪地的殘酒結(jié)成冰，倒映出他蒙著黑紗的臉。
帳內(nèi)鼾聲如雷，完顏宗望的副將阿魯罕正摟著酒壇酣睡，案頭扔著半只烤羊腿，油花凝成慘白的痂。
劍出鞘時似寒鴉驚啼。
沈照的劍尖抵住阿魯罕咽喉，卻見這虬髯大漢咧嘴笑了，漢話混著酒臭噴出來：“沈家小子？
你那死鬼爹娘沒教過……”寒光一閃，喉骨斷裂聲比語速快半分。
血濺上帳頂牛皮時，沈照忽覺后頸**般發(fā)麻，多年死斗養(yǎng)出的首覺讓他猛縮頸側(cè)，三支弩箭擦著耳廓釘入地面，箭尾雕著赤眼狼頭——血羅剎的追魂箭。
帳外火光驟亮。
“**在這！”
金兵吼聲炸開。
沈照踹翻火盆，滾燙的炭灰撲向最先沖入的三人，趁他們捂臉哀嚎的空隙，他縱身撞破帳頂毛氈。
碎雪灌進領(lǐng)口激得他打個寒戰(zhàn)，腳下剛踩中馬棚橫梁，數(shù)支長矛己捅穿棚頂草席。
馬匹受驚嘶鳴，他借力躍上廄中那匹黃驃馬，劍鋒掃斷韁繩的剎那，背后傳來弓弦繃緊的嗡鳴。
箭雨追著馬蹄沒入雪地。
沈照伏低身子策馬沖向西側(cè)矮林，肩胛骨突地一涼，他不用看也知是箭頭咬進皮肉。
黃驃馬突然人立而起，絆馬索！
他滾鞍落地，左臂就勢撐地卸力，卻聽“喀”一聲悶響——腕骨錯了位。
身后追兵火把匯成赤蛇，他捂住傷臂跌進荊棘叢，殘玉被枝杈勾落也顧不得撿。
林深處傳來車輪軋雪的吱嘎聲。
青帷馬車轉(zhuǎn)過山坳，車前懸的羊角燈晃出暖黃的光暈，駕車老仆正哼著汴京小調(diào)。
沈照瞳孔驟縮，這荒山野嶺怎會有宋人車駕？
追兵呼喝聲逼近，他咬牙撲向馬車，劍柄猛擊馬臀。
轅馬吃痛狂奔，他趁機掀簾鉆進車廂，劍鋒抵住車內(nèi)人咽喉：“別出聲?！?br>
暖香襲面。
半卷《易安詞集》跌落在纏枝蓮紋錦墊上，執(zhí)書人蔥白指尖還凝在“生當(dāng)作人杰”那句。
沈照對上那雙秋水眸，黑紗下的喉結(jié)動了動——是個戴青玉冠的素衣女子，約莫比他年長幾歲，眉間一粒朱砂痣，懷里抱著裹藍綢的物件，似琴非琴。
她目光掃過他滴血的劍尖，竟彎了彎唇角：“郎君若要殺我，何必弄臟李易安的真跡？”
車外傳來金兵呼喝，有人以生硬漢話喊“**逃犯”。
沈照劍鋒逼近半寸，卻見女子不緊不慢拾起詞集，袖口滑出一截纏金絲的牛皮腕帶。
她指尖撫過書頁血漬，突然揚聲道：“阿忠，給軍爺們看看路引?！?br>
老仆應(yīng)聲遞上文牒，金兵首領(lǐng)啐道：“什么玩意！”
女子輕笑：“大金國西太子手書的路引，軍爺不妨湊近火把瞧瞧？”
沈照腕間一顫。
完顏宗弼的印鑒！
劍鋒不由得更重幾分，女子頸側(cè)沁出血珠，語調(diào)仍從容：“郎君這劍若再偏半厘，恐怕你我都要去陰司聽李易安吟詩了。”
車簾忽被挑開，金兵探頭瞬間，她懷中藍綢倏地展開，十三根琴弦如銀蛇出洞，眨眼絞住那人脖頸。
沈照只聽極輕的“咯啦”聲，金兵己軟倒車轅，喉頭不見血痕，只留一圈青紫勒痕。
“璇璣琴的滋味如何？”
女子指尖拂過琴弦，像在撣去塵埃。
沈照猛然后撤，劍勢卻滯住——整條左臂突然麻*難當(dāng)，必是箭毒發(fā)了。
他強提氣要破窗遁走，眼前卻漫開黑霧，最后的光影是女子探向他的皓腕，以及那句嘆息般的低語：“孤鴻劍法傳人，竟認不得故人之物……”醒來時先聽見柴火噼啪聲。
沈照睜眼，見自己躺在山洞草墊上，左肩箭傷裹著白麻布，滲出淡青藥漬。
火堆旁煨著陶罐，那女子正以銀簪撥弄炭灰，琴匣橫擱膝頭。
他摸向腰間，劍還在，鞘上血污卻被擦凈了。
“林清商?！?br>
她忽然開口，腕間金絲皮扣映著火光明滅，“郎君夜闖金營，是為五年前太原城那筆血債？”
沈照握劍的手驟然收緊，她恍若未見，從琴匣夾層抽出一方殘破戰(zhàn)旗推近。
青底紅字，沈！
他呼吸粗重起來，旗角焦痕與父親書房那面一模一樣。
“我也在找阿魯罕，可惜被你搶先半步?！?br>
林清商撥動琴弦，洞內(nèi)回聲如金戈相撞，“不過郎君既毀了餌，總得賠我條新魚線?！?br>
她指尖點向洞外，風(fēng)雪中隱約可見追兵火把，“比如那位血羅剎。”
沈照霍然起身，劍尖首指她眉心：“你究竟是誰？”
林清商輕笑，腕間皮扣突地彈出一枚銀針，擦著他耳畔釘入石壁。
針尾系著的絲線墜下半塊殘玉，與他頸間失落的另半塊嚴絲合縫。
“故人之子?！?br>
她攏了攏鬢邊碎發(fā)，火光為側(cè)臉鍍上柔金，“或者你更想聽……殺母仇人的女兒？”
沈照趴在雪坡背陰處，玄色短打與巖縫陰影融成一體，劍鞘裹了三層粗麻布，仍壓不住鐵銹似的血腥氣。
他數(shù)著百步外金軍大營的火把，十七盞，比三日前少了兩盞——完顏宗翰的親衛(wèi)隊果然南下了。
左手不自覺摸向頸間殘玉，棱角刺得掌心生疼，恍惚又見娘親被長槍挑起時，玉墜子濺上她喉頭滾燙的血。
“第七營換崗?！?br>
他舔了舔干裂的唇，數(shù)完最后一隊金兵腳步聲，貍貓般翻過矮墻。
靴底剛沾地，馬糞混著羊膻味撲面而來，金人好酒，潑在雪地的殘酒結(jié)成冰，倒映出他蒙著黑紗的臉。
帳內(nèi)鼾聲如雷，完顏宗望的副將阿魯罕正摟著酒壇酣睡，案頭扔著半只烤羊腿，油花凝成慘白的痂。
劍出鞘時似寒鴉驚啼。
沈照的劍尖抵住阿魯罕咽喉，卻見這虬髯大漢咧嘴笑了，漢話混著酒臭噴出來：“沈家小子？
你那死鬼爹娘沒教過……”寒光一閃，喉骨斷裂聲比語速快半分。
血濺上帳頂牛皮時，沈照忽覺后頸**般發(fā)麻，多年死斗養(yǎng)出的首覺讓他猛縮頸側(cè)，三支弩箭擦著耳廓釘入地面，箭尾雕著赤眼狼頭——血羅剎的追魂箭。
帳外火光驟亮。
“**在這！”
金兵吼聲炸開。
沈照踹翻火盆，滾燙的炭灰撲向最先沖入的三人，趁他們捂臉哀嚎的空隙，他縱身撞破帳頂毛氈。
碎雪灌進領(lǐng)口激得他打個寒戰(zhàn)，腳下剛踩中馬棚橫梁，數(shù)支長矛己捅穿棚頂草席。
馬匹受驚嘶鳴，他借力躍上廄中那匹黃驃馬，劍鋒掃斷韁繩的剎那，背后傳來弓弦繃緊的嗡鳴。
箭雨追著馬蹄沒入雪地。
沈照伏低身子策馬沖向西側(cè)矮林，肩胛骨突地一涼，他不用看也知是箭頭咬進皮肉。
黃驃馬突然人立而起，絆馬索！
他滾鞍落地，左臂就勢撐地卸力，卻聽“喀”一聲悶響——腕骨錯了位。
身后追兵火把匯成赤蛇，他捂住傷臂跌進荊棘叢，殘玉被枝杈勾落也顧不得撿。
林深處傳來車輪軋雪的吱嘎聲。
青帷馬車轉(zhuǎn)過山坳，車前懸的羊角燈晃出暖黃的光暈，駕車老仆正哼著汴京小調(diào)。
沈照瞳孔驟縮，這荒山野嶺怎會有宋人車駕？
追兵呼喝聲逼近，他咬牙撲向馬車，劍柄猛擊馬臀。
轅馬吃痛狂奔，他趁機掀簾鉆進車廂，劍鋒抵住車內(nèi)人咽喉：“別出聲?！?br>
暖香襲面。
半卷《易安詞集》跌落在纏枝蓮紋錦墊上，執(zhí)書人蔥白指尖還凝在“生當(dāng)作人杰”那句。
沈照對上那雙秋水眸，黑紗下的喉結(jié)動了動——是個戴青玉冠的素衣女子，約莫比他年長幾歲，眉間一粒朱砂痣，懷里抱著裹藍綢的物件，似琴非琴。
她目光掃過他滴血的劍尖，竟彎了彎唇角：“郎君若要殺我，何必弄臟李易安的真跡？”
車外傳來金兵呼喝，有人以生硬漢話喊“**逃犯”。
沈照劍鋒逼近半寸，卻見女子不緊不慢拾起詞集，袖口滑出一截纏金絲的牛皮腕帶。
她指尖撫過書頁血漬，突然揚聲道：“阿忠，給軍爺們看看路引?！?br>
老仆應(yīng)聲遞上文牒，金兵首領(lǐng)啐道：“什么玩意！”
女子輕笑：“大金國西太子手書的路引，軍爺不妨湊近火把瞧瞧？”
沈照腕間一顫。
完顏宗弼的印鑒！
劍鋒不由得更重幾分，女子頸側(cè)沁出血珠，語調(diào)仍從容：“郎君這劍若再偏半厘，恐怕你我都要去陰司聽李易安吟詩了。”
車簾忽被挑開，金兵探頭瞬間，她懷中藍綢倏地展開，十三根琴弦如銀蛇出洞，眨眼絞住那人脖頸。
沈照只聽極輕的“咯啦”聲，金兵己軟倒車轅，喉頭不見血痕，只留一圈青紫勒痕。
“璇璣琴的滋味如何？”
女子指尖拂過琴弦，像在撣去塵埃。
沈照猛然后撤，劍勢卻滯住——整條左臂突然麻*難當(dāng)，必是箭毒發(fā)了。
他強提氣要破窗遁走，眼前卻漫開黑霧，最后的光影是女子探向他的皓腕，以及那句嘆息般的低語：“孤鴻劍法傳人，竟認不得故人之物……”醒來時先聽見柴火噼啪聲。
沈照睜眼，見自己躺在山洞草墊上，左肩箭傷裹著白麻布，滲出淡青藥漬。
火堆旁煨著陶罐，那女子正以銀簪撥弄炭灰，琴匣橫擱膝頭。
他摸向腰間，劍還在，鞘上血污卻被擦凈了。
“林清商?！?br>
她忽然開口，腕間金絲皮扣映著火光明滅，“郎君夜闖金營，是為五年前太原城那筆血債？”
沈照握劍的手驟然收緊，她恍若未見，從琴匣夾層抽出一方殘破戰(zhàn)旗推近。
青底紅字，沈！
他呼吸粗重起來，旗角焦痕與父親書房那面一模一樣。
“我也在找阿魯罕，可惜被你搶先半步?！?br>
林清商撥動琴弦，洞內(nèi)回聲如金戈相撞，“不過郎君既毀了餌，總得賠我條新魚線?！?br>
她指尖點向洞外，風(fēng)雪中隱約可見追兵火把，“比如那位血羅剎。”
沈照霍然起身，劍尖首指她眉心：“你究竟是誰？”
林清商輕笑，腕間皮扣突地彈出一枚銀針，擦著他耳畔釘入石壁。
針尾系著的絲線墜下半塊殘玉，與他頸間失落的另半塊嚴絲合縫。
“故人之子?！?br>
她攏了攏鬢邊碎發(fā)，火光為側(cè)臉鍍上柔金，“或者你更想聽……殺母仇人的女兒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