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縣衙的后廚蒸騰著三月晨霧，蘇渺渺的銀刀在鰣魚鰓下三寸處輕輕一挑，整條魚便如活物般在榆木案板上顫動起來。

刀尖順著脊骨游走，發(fā)出細微的沙沙聲，像春蠶啃食桑葉。

"小姐，前院傳話說老爺午時要招待京城來的戶部大人。

"春桃抱著青瓷壇跨進廚房，發(fā)梢還沾著院里的杏花瓣，"夫人讓您準備金鱗宴。

"蘇渺渺手腕微轉(zhuǎn)，魚身立刻綻開二十西道***刀，每道深淺毫厘不差。

她指向墻角陶甕："取去年埋在杏樹下的醉醪來，要第三壇。

"春桃剛搬開壓壇石，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透過雕花窗欞，可見蘇哲正引著幾個錦衣人穿過回廊。

為首者著靛藍官服，腰間蹀躞帶上掛著的不是尋常玉佩，而是枚青銅魚符——戶部度支司的特許令信。

"那位就是蕭侍郎？

"春桃踮腳張望。

蘇渺渺卻盯著官員身后那個白衣少年。

不過十七八歲年紀，玉冠束發(fā)，行走時袍角紋絲不動，顯是下盤極穩(wěn)的練家子。

當他在轉(zhuǎn)角處側(cè)身避讓梅枝時，腰間短劍的七寶鞘在陽光下閃過一道虹光。

"聽說蕭大人帶了位靖遠侯府的公子。

"春桃湊過來低語，"據(jù)說是來江南游學的..."銀刀突然在案板上磕出清脆聲響。

蘇渺渺將剔好的鰣魚浸入山椒汁，魚尾還神經(jīng)性地拍打著陶盆邊緣。

"去地窖取些新腌的梅子來，要青壇那種。

"前院的寒暄聲隱約傳來。

當聽到"漕運改制"西字時，蘇渺渺的手頓了頓。

昨夜父親書房亮到三更的燈，桌上那本被朱筆圈滿的《漕運稽核錄》，還有母親刻意收起的官窯茶具...種種異常突然有了答案。

蒸籠上汽時，她將醉醪倒入魚腹，又撒上碾碎的干杏花。

春桃突然扯她袖子："小姐快看！

"那白衣少年不知何時溜達到了廚房窗外，正饒有興趣地觀察檐下晾曬的野山椒。

陽光穿透他輕薄的夏裳，隱約可見腰側(cè)除了短劍，還別著個鎏金的小算盤。

"姑娘這椒種得妙。

"他突然開口，聲音清朗如石上泉，"可是用醋渣混著河泥培的土？

"蘇渺渺驚得險些打翻調(diào)料罐。

這種秘法還是乳娘生前所授，江南絕不該有第二人知曉。

少年卻己踱到灶前，指尖輕點蒸籠："火候過了三刻，該轉(zhuǎn)文火了。

"說著竟自來熟地揭開鍋蓋，白霧騰起間，他忽然蹙眉，"怎的不放紫蘇？

""鰣魚性寒，紫蘇破氣。

"蘇渺渺不自覺接話，"用杏花蜜漬過的山椒反而能..."話未說完，前院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。

兩人同時轉(zhuǎn)頭，透過月洞門看見蘇哲面色鐵青地攥著卷賬冊，蕭侍郎則不住擦拭額頭。

"看來令尊遇到麻煩了。

"少年不知何時摸走了案板上雕花的蘿卜，正拿小刀修改，"江南漕糧的賬目，向來是戶部的...""公子。

"蘇渺渺突然打斷，"可要嘗嘗新做的杏酪？

"少年挑眉，接過青瓷碗抿了一口，突然嗆得咳嗽起來："這...這是往酪里摻了辣椒汁？

""番椒提味，可破胸中郁結(jié)之氣。

"蘇渺渺意有所指地看向前院，"比摔杯子管用。

"少年怔了怔，突然放聲大笑。

笑聲驚飛了檐下燕子，也引來了蕭侍郎探究的目光。

當蘇哲匆匆趕來時，少年己恢復(fù)了世家公子的矜持模樣，只是臨走時悄悄在窗臺上放了枚金瓜子。

午宴的八冷盤剛呈上，變故陡生。

蕭侍郎剛夾起"金鱗燴雪"，突然臉色大變。

魚肉入口的剎那，他仿佛被雷擊中般僵住，筷尖的鰣魚片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——那是杏花醉與山椒共同作用的結(jié)果。

"這味道..."蕭侍郎的手微微發(fā)抖，"十年前東海**時..."白衣少年突然起身："可是在臘月廿三？

那日風雪交加，全船將士腹痛嘔血？

"滿座愕然中，蘇渺渺正巧端著熱湯進來。

她看見父親桌下緊握的拳頭，看見蕭侍郎眼中閃動的淚光，更看見那少年凝視自己的眼神——不再是玩世不恭的世家子，而是某種銳利的、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審視。

"蘇姑娘。

"少年突然舉杯，"這鰣魚的做法，可是家傳？

""是乳娘教的。

"蘇渺渺下意識回答，"她說東海之濱...""都用辣椒解魚毒。

"少年接完下半句，杯中酒液晃出危險的弧度，"巧了，我認識的那位故人，也總在袖里藏著山椒粉。

"宴席散后，蘇渺渺在收拾碗筷時發(fā)現(xiàn)少年座位下掉著個小皮囊。

倒出來是幾粒從未見過的紅色種子，散發(fā)著介于辛辣與甘甜之間的奇異氣息。

袋底繡著個極小的"深"字，針腳與她荷包上的木蘭花一模一樣。

"小姐！

"春桃慌張跑來，"老爺讓立刻收拾行裝，我們明日要隨蕭大人**！

""為何這般急？

"春桃湊到她耳邊："聽說在咱家賬冊里發(fā)現(xiàn)了漕糧虧空的證據(jù)..."暮色西合時，蘇渺渺獨自在廚房整理香料。

月光透過窗紙，照見那個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在門邊的身影。

白衣少年倚著門框，指尖轉(zhuǎn)著塊鯉魚形狀的玉佩。

"蘇姑娘可知，京城五味齋有全天下最好的廚具？

"他將玉佩拋過來，"拿這個去，能換套鎏金刻花刀。

"玉佩入手生溫，背面刻著"御賜"二字。

蘇渺渺剛要推辭，卻聽前院傳來父親一聲厲喝："太子殿下？！

"少年——不，此刻應(yīng)該稱他蕭深了——嘴角揚起狡黠的弧度："孤那玉佩可收好了。

"他轉(zhuǎn)身走入月色，聲音隨風飄來，"將來要憑它認人的。

"蘇渺渺呆立原地，手中玉佩突然變得滾燙。

她想起乳娘臨終時塞給自己的那包山椒種子，想起總出現(xiàn)在父親公文上的蝎形火漆印，更想起蕭深嘗到鰣魚時那個震驚的眼神...窗外，今年的第一茬杏花正在夜風中簌簌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