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的梆子剛敲過,蘇璃把凍僵的手往粗布圍裙上蹭了蹭。
井水潑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冰晶,倒映著廊下十六盞琉璃燈的光暈,晃得人眼暈。
這鎮(zhèn)北侯府的規(guī)矩比御膳房的雕花冬瓜還精細——主子們要穿晨露染的衣裳,說是沾了天地靈氣。
"阿璃姐,三夫人的雪狐裘..."十二歲的豆娘抱著木盆湊過來,鼻尖凍得通紅。
小丫頭前日剛被賣進府,手指叫堿水泡得發(fā)白,還學(xué)不會用皂角仁護手。
蘇璃接過那件銀白的裘衣,指腹撫過領(lǐng)口暗繡的纏枝蓮紋。
針腳細密得像是月宮仙娥織的云錦,可惜摻了金線的位置硌手——這哪是祈福的吉紋,分明是鎖魂的符咒。
自打上月跌進冰窟窿,她眼里瞧見的盡是這些骯臟東西。
"用木樨花汁兌薔薇露,水溫不可過燙。
"她將配好的染汁推給豆娘,轉(zhuǎn)頭去撈沉在井底的銅壺。
井壁苔蘚間忽地閃過道青光,定睛看去竟是尾紅鱗鯉魚,魚鰭上拴著半截銀鏈——和玲瓏腕子上的絞絲鐲一模一樣。
日頭爬到飛檐脊獸時,蘇璃正蹲在回廊拐角晾曬染布。
蜀錦浸了晨露泛出珍珠似的柔光,卻在她眼中化作流動的血脈。
三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春杏匆匆走過,發(fā)間那支點翠簪子正往外滲黑霧,活像燒糊的灶糖。
"姐姐的耳墜子真別致。
"她佯裝整理布匹,指尖拂過春杏的瑪瑙耳珰。
觸到那物件的剎那,無數(shù)畫面洪水般涌來:更夫梆子敲過三聲的深夜,春杏摸黑往東廂房窗欞上涂朱砂;三夫人晨起梳頭時,金篦子刮下大把纏著銀絲的頭發(fā);世子謝云洲立在月洞門下,將枚刻著梵文的玉蟬塞進春杏掌心......"啪!
"春杏突然揚手給了她一巴掌。
蘇璃踉蹌著扶住染缸,看見對方瞳孔里泛著不正常的金芒:"**坯子也配碰主子的東西?
"血順著嘴角滴在領(lǐng)口,染出一朵歪斜的梅花。
蘇璃垂眼盯著青磚縫里掙扎的螞蟻,忽然想起七歲那年——人牙子用燒紅的鐵鉗烙她臉頰時,娘親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:"疼就數(shù)磚縫里的苔蘚,數(shù)到第一百片就不疼了。
"子時的梆子聲像把鈍刀,將夜色割得支離破碎。
蘇璃縮在通鋪最里側(cè),聽著值夜的婆子打著酒嗝走遠。
玲瓏忽地翻身坐起,杏色寢衣被冷汗浸透,手指在虛空快速比劃:"危...險...逃..."破窗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。
三個黑影貍貓似的翻進屋,短刀在月光下泛著藍光。
蘇璃摸到枕下的銀剪子,卻被豆**啜泣聲定住身形——小丫頭被刀刃抵著喉嚨,淚珠子斷線珍珠般往下掉。
"聽說你能看見不該看的東西?
"為首的黑衣人扯下面巾,竟是白日里趾高氣昂的春杏。
此刻她脖頸爬滿蚯蚓狀的黑紋,說話時喉**傳出詭異的嗡鳴:"世子要借你的眼睛,瞧瞧三夫人還能活幾個時辰。
"蘇璃的胎記突然灼痛起來。
在春杏撲來的瞬間,她看見對方命線上拴著七枚銅錢,其中三枚己經(jīng)銹成青綠色。
染缸里未倒的草木染料突然沸騰,靛藍汁液化作巨蟒纏住黑衣人,豆娘趁機咬住歹人手腕,生生撕下塊皮肉。
混戰(zhàn)中被撞翻的陶罐里滾出個香包,是蘇璃用艾草混著朱砂縫的。
春杏觸到那物件的剎那,渾身黑霧如沸水潑雪般消散,露出脖頸后嵌著的玉蟬——正是蘇璃白日預(yù)見的那枚。
"原來不是妖邪作祟,是人心比妖邪更毒。
"她攥緊香包逼近春杏,見那玉蟬上刻著行小字:"十二時辰輪回啟"。
窗外忽地傳來塤聲,春杏眼神驟變,竟反手將短刀捅進自己心窩。
血濺在豆娘臉上時,蘇璃一把捂住小丫頭的眼睛。
溫?zé)岬囊后w順著指縫往下淌,她忽然想起去年上元節(jié)——娘親捂著她眼睛穿過暴民肆虐的街市時,手心也是這樣潮熱。
"莫怕。
"她將豆娘顫抖的身子攬進懷里,染坊里的草木香幽幽浮動。
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織成張星網(wǎng),籠著春杏未闔的眼。
那瞳孔里最后映出的,是蘇璃左臉胎記化作火焰的形狀。
豆**啜泣漸漸弱下去,化作小貓似的嗚咽。
蘇璃摸到春杏腰間荷包,里頭滾出顆琥珀色的糖,用油紙包著,印著"李記飴糖"的戳子——正是西街那家用古法熬糖的老字號。
她忽然想起春杏上月省下半吊錢,說要給守城門的兄長捎糖吃。
"噬主的玩意兒,倒留著人情味。
"蘇璃掰開糖塊塞進豆娘嘴里,甜香混著血腥氣在舌尖化開。
小丫頭突然攥緊她袖口:"阿璃姐,春杏姐姐前日還教我編長命縷......"染缸里未干的靛藍汁突然泛起漣漪,映出窗外晃動的燈籠。
蘇璃抄起春杏的短刀割斷染布,將**裹成繭狀推進缸底。
這口染缸是前朝留下的龍泉青瓷,足有半人高,浸著特制的固色藥湯,最擅遮掩血氣。
五更天的梆子響過三巡,蘇璃跪在井邊淘洗帶血的布料。
井水觸到指尖的剎那,那尾紅鱗鯉魚又出現(xiàn)了,這回它銜著片銀鎖,正是玲瓏鐲子上缺失的那截。
"原來你是個送信的。
"她將銀鎖系在腕上,忽覺掌心發(fā)燙。
昨夜沾染的春杏血跡竟在皮膚上洇出星圖,與玲瓏心口的烙痕遙相呼應(yīng)。
晨霧中傳來搗衣聲,老仆婦們開始新一天的勞作,仿佛昨夜殺戮只是場噩夢。
豆娘蹲在灶前煨姜湯時,蘇璃摸出懷里的《天工染經(jīng)》。
這是娘親留下的孤本,記載著用露水調(diào)和花汁的古法。
書頁間忽然飄落片干枯的紫蘇,她想起扉頁那句批注:"草木通靈,以誠養(yǎng)之,可化兇煞。
"晌午送衣裳時,蘇璃特意繞道東院。
三夫人的房門緊閉著,窗紙透出跳動的燭影。
她佯裝失手打翻漆盤,借著撿拾的空當瞥見門縫里的景象——世子謝云洲正俯身在榻前,指尖捏著枚玉蟬往三夫人眉心按去。
"好嬸娘,且安心去吧。
"他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嬰孩,"用你的怨氣養(yǎng)著血玉咒,待十二人祭滿,這侯府便是我的煉魂鼎......"蘇璃退到廊柱后時,腕上銀鎖突然發(fā)燙。
三夫人榻前的銅鏡映出她身影,謝云洲霍然轉(zhuǎn)身,眼中金芒大盛:"這不是我們浣衣局的小福星么?
"被拖進耳房時,蘇璃數(shù)著地磚上的裂紋。
第七道縫里嵌著粒珊瑚珠,是去年除夕三夫人賞給下人的紅繩串珠。
謝云洲的蟒紋靴碾過珠面,在她眼前蹲下:"昨夜那出戲可精彩?
"他指尖挑著根銀絲,正是蘇璃裹尸用的染布纖維:"龍泉窯的藥湯固色是好,可你知道為何前朝要往釉里摻骨灰么?
"突然掐住她下巴,"為了鎮(zhèn)住冤魂??!
"蘇璃突然笑了。
她看著對方命線上新添的裂痕,慢悠悠道:"世子可知作繭自縛?
您用血玉咒縛他人魂魄,可曾想過那些怨氣正順著命線反噬?
"謝云洲瞳孔驟縮的剎那,外頭突然喧嘩起來。
豆娘舉著冒煙的艾草團沖進來:"走水啦!
三夫人房里走水啦!
"火舌舔上房梁時,蘇璃看見三夫人榻前那面銅鏡轟然炸裂。
謝云洲甩開她去搶鏡中滾出的血玉,卻被飛濺的碎片割破手掌。
蘇璃趁機撞翻博古架,青銅爵里藏著的玉蟬傾瀉而出,在地上拼出北斗七星的形狀。
"原來你才是陣眼!
"謝云洲怒極反笑,染血的手掌拍向地面。
整座院落突然顛倒,蘇璃墜入虛空前最后抓住的,是豆娘拋來的織錦香囊——里頭裝著娘親墳前的土。
黑暗中有千萬雙手在撕扯,她腕上銀鎖突然發(fā)出清鳴。
紅鱗鯉魚的幻影浮現(xiàn),魚鰭化作流光指引方向。
蘇璃咬破舌尖,以血為墨在虛空寫下《天工染經(jīng)》里的祝詞:"天地為綢,眾生作色,吾心如梭,織就星河——"再睜眼時,她躺在浣衣局的井臺邊。
朝霞將云絮染成茜色,像極了娘親最愛的鳳仙花汁。
豆娘趴在她身邊打盹,手里還攥著燒焦的艾草。
"阿璃姐!
"小丫頭驚醒后撲進她懷里,"昨夜大火把三夫人的院子燒成白地,世子說是天雷引的火......"蘇璃望向東院方向,焦黑的廢墟上盤旋著烏鴉。
她摸到袖袋里多出的物件——是半枚玉蟬,斷口處沾著謝云洲的血。
晨風(fēng)掠過井臺,吹動她頸間突然出現(xiàn)的朱砂痣,形狀恰似展翅的鳳。
精彩片段
“和諧墨客”的傾心著作,蘇璃謝云洲是小說中的主角,內(nèi)容概括:寅時的梆子剛敲過,蘇璃把凍僵的手往粗布圍裙上蹭了蹭。井水潑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冰晶,倒映著廊下十六盞琉璃燈的光暈,晃得人眼暈。這鎮(zhèn)北侯府的規(guī)矩比御膳房的雕花冬瓜還精細——主子們要穿晨露染的衣裳,說是沾了天地靈氣。"阿璃姐,三夫人的雪狐裘..."十二歲的豆娘抱著木盆湊過來,鼻尖凍得通紅。小丫頭前日剛被賣進府,手指叫堿水泡得發(fā)白,還學(xué)不會用皂角仁護手。蘇璃接過那件銀白的裘衣,指腹撫過領(lǐng)口暗繡的纏枝蓮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