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說這話時，正用青銅**削著桃木劍。

夕陽的余暉透過老梨樹的枝椏，在他布滿老繭的手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劍穗上帶有贏字的虎符叮當作響，青銅與青銅相擊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，那是祖上傳下來的避世信物。

——你丫的，避世還要信物？

"祖訓(xùn)曰‘避世于此，與世無爭。

"他又削掉塊木屑，桃木的清香混著青銅**上的鐵銹味鉆進鼻孔，這氣味讓我想起去年冬天埋在雪地里的腌菜壇子。

"當年先祖贏季昌逃出櫟陽城時，懷里就揣著這塊虎符。

據(jù)說那夜下著瓢潑大雨，先祖的靴子都跑丟了一只。

"我盯著他腳邊那堆桃核，它們像一群蜷縮的刺猬，在青石板上投下細小的陰影："所以咱家祖?zhèn)魇炙囀强烫夷緞Γ?br>
就靠這個與世無爭？

"青銅**當啷一聲砸在榆木砧板上，驚飛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。

父親突然抄起半成品的桃木劍追著我滿院跑，劍尖戳得晾曬的柿餅簌簌往下掉，像下了一場橙紅色的雨。

隔壁奉武扒著爬滿牽?；ǖ膲︻^看熱鬧，嘴里還嚼著我昨天賠給他的雞蛋，蛋黃渣子沾在他那顆虎牙上，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。

據(jù)父親醉酒后念叨，公元前366年的秦國朝堂比菜市口還熱鬧。

先祖贏季昌作為秦獻公次子，本可以做個閑散公子哥，整日里斗雞走馬、飲酒賦詩。

首到某個春寒料峭的清晨，衛(wèi)秧拿著新擬的《墾草令》闖進宗廟，羊皮卷軸在青磚地上滾開時發(fā)出的聲響，把正在偷喝祭酒的先祖嚇得打了個嗝。

"公子可知新法規(guī)定宗室子弟必須種地？

"衛(wèi)秧的聲音像是從一口深井里傳出來的。

先祖當時正偷喝祭酒，聞言噴了衛(wèi)秧滿臉："讓我種地？

你不如讓公雞下蛋！

"酒珠順著衛(wèi)秧的眉毛往下滴，在宗廟的青銅鼎上砸出細小的水花。

三天后更荒謬的來了。

變法派突然宣布宗室不得食桃，說桃子會消磨斗志。

先祖看著滿院正值花期的桃樹，氣得折斷了最心愛的那支玉簪。

當夜他召集門客開了場"桃子品鑒會"，就著月光當場作《桃夭賦》，把衛(wèi)秧罵作"斷人活路的王八羔子"。

賦文寫在桃樹葉上，被門客們傳唱得滿城皆知。

逃到云夢山桃花源那夜，山霧濃得像煮過頭的粟米粥，十步之外連火把的光都透不過來。

濃霧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——溪畔茅舍錯落，檐下掛著新編的竹簾，炊煙在月光里畫出柔和的曲線。

先祖摸出**秦獻公親繪的《避世圖》，泛黃的羊皮上朱批猶艷，："若逢驚變，當棄贏姓，奉天而隱。

""此乃天意。

"先祖當即跪地叩拜，額頭在溪邊的鵝卵石上磕出青紫。

起身時他解下腰間玉佩擲入溪中，轉(zhuǎn)身對疲憊不堪的族人宣布："此谷為桃花源，亦稱奉谷，從今往后我們改姓奉，奉天承運的奉！

"這話被山風卷著飄進隔壁鬼谷，正在垂釣的王禪手一抖，魚線應(yīng)聲而斷。

老頭望著水中蕩漾的月影，猛然想起師父臨行前的贈言："王得奉還。

"后來老頭跟我說，那天卦象顯示百年后西方有傻子入*，活該當他第五百個冤種徒弟。

——再后來我才知道，老頭說了半真半假的話。

后來我爹跟我說："先祖本想改姓為秦，結(jié)果挨了先祖奶八十七記粉拳。

她邊打邊罵："你要告訴全天下人我們來自秦國？

要不要在村口立個指路牌？

"先祖奶的拳頭據(jù)說能開碑裂石，那夜先祖的慘叫聲驚飛了整片山林的夜梟。

就這樣，先祖、先祖奶及一百八十七位族人在奉谷安頓下來。

男人們用青銅斧砍來云杉搭建屋舍，女人們采集山間的茜草染制衣裳。

日出而作時，田壟間此起彼伏的秦腔漸漸變成了楚調(diào)；日落而息時，原本供奉秦國先祖的香案上，慢慢擺滿了山神土地的牌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