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打在青灰瓦片上，順著屋檐連成晶亮的珠簾。

我就是在這樣的清晨降生的，帶著滿屋子血腥氣和中藥味，用尖利的哭聲劈開了老宅的晨霧。

母親躺在土炕上，汗?jié)竦念^發(fā)像水草貼在慘白的臉上。

接生婆剪斷臍帶時，窗外的老槐樹突然抖落一地黃葉，有片葉子粘在糊著報紙的窗欞上，像塊干涸的血痂。

"是個帶把兒的！

"大娘撩開藍(lán)布門簾喊了一嗓子，堂屋里頓時響起雜亂的腳步聲。

爺爺?shù)暮禑煑U在門框上磕出悶響，二伯蹲在灶臺前添柴的手抖得厲害，火星子濺出來，在潮濕的泥地上滋滋作響。

三天前的暴雨把土路泡成了泥塘。

父親接到電報時，北京建筑工地的腳手架正在往下淌水。

工頭說他跑得像只被狼追的兔子，深藍(lán)工裝被雨淋成墨色，在火車站臺摔了一跤，膝蓋上的血把車票都洇透了。

這些事我們后來才知道。

彼時西廂房飄出紅糖荷包蛋的甜香，奶奶把攢了半年的雞蛋全煮了，褐陶碗邊沿還粘著星點(diǎn)蛋花。

母親虛弱的指尖撫過我皺巴巴的臉，忽然問："**到哪兒了？

"正在收拾血褥子的西伯手一顫，銅盆咣當(dāng)砸在地上，驚得院里的蘆花雞撲棱棱飛上柴垛。

暮色西合時郵差的自行車鈴撕開了炊煙。

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杠的鏈條缺了油，每蹬一圈都發(fā)出垂死的**。

爺爺接過電報的手背上暴起青筋，紙頁邊角還沾著瀝青味的血跡。

堂屋供桌上的觀音像突然栽下來，白瓷碎片在磚地上開出一地慘白的花。

"**啊——"***哭嚎驚飛了棗樹上最后一只麻雀。

母親懷里的我突然放聲大哭，屋梁上陳年的蛛網(wǎng)簌簌飄落，掉進(jìn)灶臺上漸漸冷掉的疙瘩湯里。

二娘失手打翻了煤油燈，火苗順著葦席竄上炕頭，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是跳動的黑影。

西伯沖進(jìn)雨幕時踩碎了水洼里的月亮。

他沿著縣道狂奔二十里，終于在黎明前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樹。

父親仰面躺在溝渠里，身下的血水和雨水己經(jīng)凝成暗紅的冰，右手還緊緊攥著個銀鐲子——那是用三個月工錢打的，內(nèi)側(cè)刻著我的生辰，被車身刮出一道猙獰的劃痕。

最先崩潰的是大伯。

這個沉默的莊稼漢突然掄起镢頭砸向院墻，夯土簌簌剝落，露出里面支棱的麥秸。

十二歲的堂哥抱著我的襁褓往東廂房躲，被門檻絆倒時，我腕上的銀鐲撞在青磚上，發(fā)出清越的哀鳴。

母親是晌午時分掙扎著爬起來的。

她散著發(fā)赤著腳，白布襪底沾滿泥漿，懷里還抱著我喂奶的棉布兜。

村口的老槐樹下，西伯正背著父親往回走，兩個人的衣裳都結(jié)著冰碴，走一步就咯吱作響。

母親突然跪在泥地里，我餓極了的哭聲混著北風(fēng)，把樹梢最后幾片葉子也扯了下來。

爺爺在堂屋擺了三天流水席。

本該是慶賀長孫的宴席，如今每張條凳上都灑著紙錢。

來吊唁的人看見我裹著孝布躺在棺材旁，都說這孩子眼睛亮得嚇人，怕是早把生死看透了。

出殯那日，母親把染血的銀鐲套在我腳腕上，送葬的銅鑼聲驚起寒鴉，黑壓壓的翅膀遮住了整個秋天的太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