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未散盡，陸昭然蹲在青石板上刮魚鱗。

木盆里泡著昨夜捕的銀鱗鯽，魚鰓泛著淡淡的粉，這是寒潭村人辨別鮮魚的法子。

妹妹阿沅踮著腳往灶膛添柴，陶鍋里咕嘟著野菜粥的清香。

"昭然哥，瘸爺爺?shù)聂~湯燉好了。

"阿沅揭開粗陶罐，奶白的湯面上浮著碧綠的野蔥。

這是他們欠老瘸子的第七頓魚湯——去年冬天妹妹高燒不退，是老人用土方子救的命。

陸昭然拎起魚簍往村西頭走。

石板路兩側(cè)的茅草屋頂上晾著漁網(wǎng)，張嬸正在院前翻曬紫蘇葉，見他路過便塞來兩把："給老瘸頭帶去，配魚湯最香。

"拐過歪脖子柳樹，老瘸子的茅屋隱在竹林深處。

屋頂茅草新補(bǔ)過，是陸昭然上月冒雨修的。

推開吱呀作響的竹扉，老人正就著晨光補(bǔ)漁網(wǎng)，棗木杖橫在膝頭。

"瘸叔，趁熱喝。

"少年盛了碗魚湯擺在矮幾上。

老瘸子吸了吸鼻子："蔥花兒放多了。

"嘴上嫌棄，手卻摸向懷里的油紙包，"昨兒換的麥芽糖，給丫頭帶回去。

"陸昭然蹲下身幫老人纏漁線。

晨光透過竹簾漏進(jìn)來，照見墻角的舊木箱——箱面刻著北斗七星，鎖孔積滿銅綠。

這箱子他五年前初見時(shí)就在，老瘸子從不讓旁人碰。

回程時(shí)繞去寒潭收漁網(wǎng)。

**初漲，蘆葦新抽的嫩芽上棲著翠鳥。

少年涉水去解纏在礁石間的漁網(wǎng)，忽然腳底硌到什么。

摸出來是塊巴掌大的青銅片，青苔下隱約可見云雷紋，斷口處沾著星砂似的金粉。

"破銅爛鐵也當(dāng)寶貝？

"路過的李獵戶扛著野兔嗤笑，"后山墳圈子多的是這玩意，晦氣得很。

"陸昭然隨手將銅片揣進(jìn)懷里。

傍晚幫王嬸修藥柜時(shí)，銅片從衣襟滑落，正掉進(jìn)曬著朱砂的笸籮。

霎時(shí)紅光漫溢，朱砂粉竟凝成細(xì)流鉆入銅片紋路。

王嬸掀簾進(jìn)來時(shí)，少年慌忙用腳碾散地上的異象。

當(dāng)夜月光格外亮。

陸昭然躺在竹席上把玩銅片，聽見妹妹在里間咳嗽。

翻個(gè)身，銅片邊緣在掌心劃出細(xì)痕，血珠滲進(jìn)紋路的剎那，整塊青銅突然變得滾燙。

他沖到水缸前舀水沖洗，卻見倒影中的自己眉心浮著粒金砂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晨起劈柴時(shí)，斧頭莫名輕了三成。

碗口粗的柴薪應(yīng)聲而裂，斷口平整得像打磨過。

阿沅蹲在灶前驚呼："昭然哥劈柴比張獵戶還利落！

"老瘸子照舊來討魚湯，棗木杖卻在他進(jìn)門時(shí)微微發(fā)顫。

老人獨(dú)眼盯著少年袖口的銅銹痕跡，突然說："后山崖柏該修枝了，明日跟我去。

"陸昭然沒問為何要修二十年無人打理的崖柏，就像沒問過木箱上的北斗刻痕。

寒潭村的日子像潭水般平靜，偶爾泛起的漣漪，或許就該任其消散。

暮色漸濃時(shí)，少年坐在門檻上補(bǔ)漁網(wǎng)。

銅片在懷里隱隱發(fā)燙，像揣著顆將熄的炭。

阿沅挨著他剝新摘的蠶豆，哼著不知名的童謠。

炊煙在村子上空織成薄紗，暫時(shí)裹住了所有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