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隆元年，春雨如絲，輕柔地灑落在太極宮的鴟吻上，然后順著鎏金的檐角緩緩流淌，形成了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珠簾。

在紫宸殿內(nèi)，七歲的太平公主正伏在紫檀木榻上，她那如絲般柔順的黑發(fā)隨意地披散著，一雙大眼睛靈動而俏皮。

她赤著雙腳，輕輕地踢著波斯進貢的瑞錦靠枕，腕間的九子鈴隨著她的動作發(fā)出清脆悅耳的聲響，仿佛是春天里的一陣微風(fēng)，輕輕拂過人們的耳畔。

“殿下，該習(xí)《女則》了?！?br>
尚儀女官捧著青玉軸書卷，小心翼翼地趨近太平公主，輕聲說道。

然而，她的話音未落，就被突然潑翻的葡萄釀濺濕了裙擺，那深紅色的酒液瞬間染紅了她的裙裾。

小公主見狀，咯咯地笑了起來，笑聲像銀鈴一般清脆。

她敏捷地翻過嵌寶屏風(fēng)，仿佛一只輕盈的小鹿，金絲履踏過滿地零落的西域貢品清單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這突如其來的動靜，驚得檐下掛著的那只嶺南進獻的綠鸚鵡撲棱棱地亂叫起來，它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耀著翠綠的光芒，與周圍的環(huán)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武則天踏入殿門時，正見女兒攀著沉香木博古架去夠頂層的龜茲樂俑。

五色絲絳纏著羊脂玉般的腳踝，石榴裙裾掃落案頭堆積的奏疏——那是今晨門下省剛送來的，關(guān)于廢太子李賢的聯(lián)名諫書。

"裹兒。

"女皇未改對**的乳名呼喚，染著鳳仙花汁的指尖輕輕搭上金絲楠木憑幾，"今日又逃了課業(yè)？

"太平轉(zhuǎn)身的瞬間，她那如瀑布般垂落在背上的烏黑秀發(fā)也隨之輕輕擺動。

然而，就在這一剎那，她發(fā)間的金粟步搖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一般，突然勾住了一旁的帷幔。

只聽得“嘶啦”一聲，那原本垂掛得整整齊齊的鮫綃紗帳，竟然就這么被硬生生地扯落下來！

一時間，那如云似霧的輕紗如同一陣輕柔的旋風(fēng)，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，將太平整個人都包裹在了其中。

太平猝不及防，身體失去平衡，猛地跌坐在了那柔軟得如同云朵一般的紗堆里。

她有些驚慌失措地抬起頭，目光恰好與母親相對。

母親身著一襲玄色翟衣，那衣上用金線繡成的十二章紋，在暮春的光暈映照下，閃爍著耀眼的光芒，流轉(zhuǎn)著令人心悸的威儀。

"兒臣想學(xué)馬球！

"稚嫩嗓音在空曠殿宇回響，"昨日見三兄在馬場...""啪"的一聲，武則天手中犀角柄麈尾敲在鎏金龜鈕香爐上，驚得鎏金爐蓋輕顫："平陽公主當(dāng)年組建娘子軍，太宗皇帝賜的是雕弓鐵甲，不是馬球杖。

"殿外忽然傳來喧嘩，太平趁機從母親袖底鉆過，循聲跑到廊下。

數(shù)十名宦官正押送著犯官家眷穿過永巷，素麻囚衣在朱紅宮墻映襯下格外刺目。

她看見隊伍末尾有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童，粗麻繩縛著的手腕滲出殷紅，卻仍挺首脊背捧著半卷殘破書簡。

"那是上官儀的孫女。

"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的武則天將手按在女兒肩頭，七寶護甲嵌入孩童細嫩的皮肉，"三年前她祖父謀逆伏誅時，尚在襁褓中的女嬰。

"太平望著那抹單薄身影消失在掖庭局方向，忽然覺得腕間九子鈴重若千鈞。

暮色漫過宮墻時，她第一次注意到母親發(fā)間十二樹花釵冠投下的陰影，竟能籠罩整座紫宸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