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
那張因疲憊和不耐煩而緊繃的臉，此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，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，只剩下一雙眼睛，流露出難以言喻的錯愕。

那段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往事，被陳默用這具衰敗身軀擠出的幾個破碎音節(jié)，精準地打撈了出來。

陳默能感覺到，李明的情緒產生了劇烈的波動。

***！

他心中一緊，準備趁熱打鐵。

然而，他視野右上方的彈幕區(qū)，卻比他更快地做出了反應。

地獄-**鬼007：我靠，什么情況？

回憶殺？

這套路也太老了吧！

地獄-剝皮行者：沒勁！

我還以為要上演父子反目、拔管搶遺產的戲碼呢！

就這？

地獄-無間行者：主播想走溫情路線？

笑死，我們地獄的觀眾可不吃這一套！

快點死！

快點死！

地獄-斷頭臺典獄長：同意！

這兒子明顯就是不孝子，浪費什么感情！

打賞一個奪命加速器，讓主播當場心梗，看看他兒子會不會掉一滴眼淚！

猩紅色的打賞特效在屏幕上一閃而過，一個造型如同黑色注射器的圖標出現在陳默的道具欄里，旁邊還標注著“點擊使用”。

陳默的心臟驟然收縮，他毫不懷疑，只要自己意念一動，這具本就脆弱的身體會立刻崩潰。

這些來自地獄的觀眾，根本不是來尋求感動的，他們是來欣賞痛苦和絕望的饕餮客！

溫情，只會讓他們感到無聊和憤怒。

就在陳默心神不寧的瞬間，李明臉上的錯愕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更加復雜的神情。

那不是感動，更不是愧疚，而是一種被戳到痛處后的惱怒和抗拒。

“都什么時候了，還說這些干什么？”

李明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他移開視線，不再看病床上的“父親”，仿佛那張衰老的面容是什么會燙傷他的東西。

“過去的事，提了又有什么用?！?br>
他低聲補充了一句，語氣里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。

失敗了。

陳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
他本以為，那段奮不顧身的父愛記憶，會是打開李明心防的鑰匙。

可他沒想到，這把鑰匙***，非但沒能打開鎖，反而讓鎖芯卡得更死了。

他錯估了父子之間矛盾的深度，也錯估了地獄觀眾的耐心。

地獄-色孽魔女：咯咯咯，看見沒？

人家兒子根本不領情。

主播，你這步棋走錯了哦。

地獄-萬魂幡主：廢物！

花了10冥幣就換來一句“有什么用”，真是笑死我了！

地獄-遺忘君主：……那位打賞了100冥幣的“君主”沒有再說話，只是發(fā)來一串省略號，但陳默能感覺到，那沉默背后是更深沉的審視和失望。

不行，不能就這么放棄！

倒計時還在飛速跳動，己經只剩下二十多分鐘。

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再次審視眼前的李明。

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，但領帶卻有些歪，袖口也蹭上了一點不明的污漬，精心打理過的頭發(fā)下，是掩不住的黑眼圈和憔悴。

他不是單純的不耐煩，他很累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到外地掏空了。

那段記憶沒有錯，錯的可能是他解讀的方式。

父子之間失和的根源，絕不僅僅是時間沖淡了感情那么簡單。

記憶碎片是殘缺的，他只看到了“果”，卻沒有看到“因”。

到底是什么，讓一個曾經被父親背在背上、視若珍寶的孩子，變成了今天這個冷漠的樣子？

陳默掙扎著，想再次開口詢問。

他想問問李明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難處，工作不順心？

還是家庭出了問題？

可他這具身體的聲帶己經到了極限，剛剛那幾個字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。

他張著嘴，喉嚨里只能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漏風聲，像一只瀕死的魚。

李明皺起了眉，他顯然誤解了“父親”的意圖。

“爸，公司真的有事，不是我不孝順?！?br>
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點亮屏幕給陳默看，“您看，半小時后就是和風華集團的視頻會議，這個項目關系到我們公司下半年的生死，我不能不在?！?br>
他的語氣里，帶著一絲辯解的急切。

他似乎很在意“不孝”這個標簽，但現實的壓力又逼得他無法在此久留。

就在這時，李明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，刺耳的鈴聲打破了病房里壓抑的安靜。

李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臉色瞬間又難看了幾分，他快步走到病房門口，壓低了聲音接起電話。

“喂？

……說了在路上了，正在想辦法！

……錢錢錢，你就知道錢！

我這邊不要花錢嗎？

我爸還躺在醫(yī)院里！”
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那股壓抑的怒火和焦躁，卻清晰地傳到了陳默的耳朵里。

陳默的心頭一動。

不是公司項目，電話那頭的人在催債？

李明掛斷電話，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
他靠在門框上，抬手用力地**眉心，整個人都散發(fā)出一股濃重的無力感。

幾秒鐘后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，首起身子，轉頭看向病床。

那張臉上己經沒有了任何多余的表情，只剩下麻木的、冰冷的堅硬。

“我沒時間在這兒跟你耗著。”

他一字一頓地說道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小石子，砸在陳默的心上。

這句話，徹底撕掉了所有偽裝。

陳默只覺得一股源自李富貴身體深處的悲哀和刺痛，混雜著自己作為任務執(zhí)行者的絕望，猛地涌了上來。

完了。

關系徹底僵住了。

地獄-斷頭臺典獄長：哈哈哈哈！

好！

說得好！

就是這個味兒！

夠勁！

地獄-剝皮行者：爽！

太爽了！

我就愛看這個！

主播，你現在感覺怎么樣？

是不是感覺天都塌下來了？

地獄-色孽魔女：打賞！

必須打賞！

這種極致的絕望，太美味了！

一時間，屏幕上各種打賞特效瘋狂閃爍，冥幣、怨念珠、痛苦結晶……五花八門，陳默的賬戶余額開始緩慢上漲。

觀眾們因為這場激化的矛盾而興奮，而陳默卻只感到遍體生寒。

他用觀眾的痛苦換來了打賞，卻也把自己的任務推向了絕路。

李明說完那句話，便不再看他，轉身拉開了病房的門，一只腳己經邁了出去。

時間，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鐘。

怎么辦？

物理上留不住他，情感上打動不了他。

陳默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虛擬屏幕上的兌換商店。

他現在有90多冥幣，除了那些昂貴到離譜的道具，他能選擇的并不多。

心靈蠱惑（微弱）：售價50冥幣。

可對目標進行微弱的心理暗示，有一定幾率失敗。

用這個？

首接暗示他說出“我愛你”？

不行。

任務要求是“發(fā)自內心”，用蠱惑得來的話，系統絕對不會承認。

而且，地獄觀眾也不會答應，他們會立刻戳穿。

更重要的是，那個“有一定幾率失敗”的提示，像個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
一旦失敗，后果不堪設想。

痛苦加劇器：售價5冥幣。

用這個？

裝作心臟病發(fā)作，逼他回頭？

陳默的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，但立刻就被他否決了。

這太冒險了。

這具身體本就油盡燈枯，萬一弄假成真，沒等李明回頭，自己就先嗝屁了，那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冤大頭。

他的視線在道具列表上飛速掃過，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機。

就在這時，一條與眾不同的金色彈幕，再次悠悠飄過。

地獄-遺忘君主：冷漠的表象之下，往往藏著更深的羈絆或痛苦。

宿主，你的觀察力，不止于此吧？

這句話，如同一道閃電，劈開了陳默混亂的思緒。

對！

羈絆！

痛苦！

李明的冷漠不是天生的，而是被什么東西逼出來的。

剛剛那通電話，他在意“不孝”的辯解，他臉上的疲憊……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可能——他有難言之隱。

他不是不想留下來，而是不能。

可他的難言之隱究竟是什么？

時間不等人，李明的半個身子己經探出了門外。

陳默的目光，再次落回了記憶碎片上。

既然一片不夠，那就再來一片！

只要能找到他痛苦的根源，或許就能找到破局的關鍵！

然而，他的賬戶余額只有90多冥幣，根本不夠再兌換一片。

難道……真的要用那個痛苦加劇器來博取打賞嗎？

就在陳默陷入天人**之際，他看到李明邁出病房的腳，又收了回來。

他關上門，重新走回病床邊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，只是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蘋果和水果刀，默默地削了起來。

他的動作很熟練，刀鋒貼著果皮，一圈一圈，削下的果皮連貫而完整。

陳默愣住了。

地獄觀眾也愣住了。

地獄-**鬼007：？？？

什么操作？

不走了？

地獄-看客：假孝子，演戲給誰看呢？

剛說完狠話，現在又來削蘋果？

陳默卻沒有理會彈幕。

他看著李明低垂的眼瞼，看著他專注削蘋果時微微顫抖的手指。

他不是在演戲。

他只是……在用這種笨拙的方式，表達他內心萬分之一的掙扎和不舍。

他想走，但李富貴畢竟是他的父親。

那句“沒時間耗著”說出口，傷了老人，也刺痛了他自己。

所以，他選擇用削一個蘋果的時間，來作為最后的告別和補償。

陳默的心，忽然軟了一下。

也就在這一刻，他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。

他要賭一把！

賭李明心中殘存的父子之情，也賭地獄觀眾那難以捉摸的惡趣味！

他的意念，集中在了那個黑色的注射器圖標上。

痛苦加劇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