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現(xiàn)代聊齋：奇聞詭事錄
李萬春捏著那張泛黃的信封，指尖有些發(fā)涼。
信封沒貼郵票，只用水墨筆跡寫了個地址，字是繁體，豎排，墨色滲進粗糙的紙纖維里，有種時間腌漬出的沉黑。
地址是他現(xiàn)在住的老城區(qū)胡同，門牌號沒錯，收信人卻是“李萬春先生啟”——這個“啟”字用得文縐縐，透著一股舊年月的客氣，也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別扭。
送來這封信的，是個臉生的郵遞員，騎著一輛老式綠色二八自行車，車筐都銹穿了底。
李萬春接過信時，那郵遞員只是木著臉點了點頭，蹬上車就走了，車輪軋過胡同坑洼的水泥地，沒發(fā)出什么聲響，很快消失在拐角灰蒙蒙的晨霧里。
信是早上到的，像一片枯葉，悄沒聲地飄進了他這間光線昏暗的租屋。
屋里還殘留著昨夜廉價線香的氣味，混著老房子揮之不去的霉潮氣。
幾天前，李萬春剛把祖母從東北老家接來，老**肺癌晚期，醫(yī)院說沒必要再折騰，不如回家靜養(yǎng)。
靜養(yǎng)，其實就是等死。
李萬春在這座北方城市打工，租了這處便宜的老屋，本想盡點孝心，讓祖母最后的日子少些顛簸。
可祖母一來，人就昏昏沉沉，大部分時間都在睡，偶爾睜開眼，眼神也是散的，望著糊滿舊報紙的天花板，嘴里念叨些含混不清的囈語。
李萬春把信封翻過來。
背面封口處沒粘膠，只用一小截暗紅色的細線纏著，打了個古怪的結(jié)，似花非花，似扣非扣，線頭毛糙，看著像是用手搓出來的老棉線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指甲挑開那個結(jié)。
線很脆，一碰就斷了，掉在水泥地上，幾乎沒聲音。
里面只有一張紙。
紙質(zhì)很厚，挺括，但顏色是一種不健康的慘白，像是泡過水又陰干的宣紙。
紙上沒有稱呼，沒有落款，只一行字，墨跡倒是新鮮得扎眼，仿佛剛剛寫就：“祖父遺物，現(xiàn)存城南‘積古齋’。
見字速取。
切記，獨往。”
字是毛筆寫的，小楷，筆鋒峭拔，力透紙背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李萬春盯著那行字，腦子里“嗡”了一聲。
祖父？
那個名字只存在于祖母偶爾清醒時，短暫提及又迅速緘口的沉默里的祖父？
那個據(jù)說***前，在關(guān)外老林子里跟著勘探隊，一夜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祖父？
遺物？
***了，還能有什么遺物？
他下意識地看向里屋。
門簾低垂，祖母細微而艱難的呼吸聲時斷時續(xù)，像破舊的風(fēng)箱。
關(guān)于祖父，祖母說得極少，只言片語拼湊出的形象模糊而遙遠。
唯一清晰記得的，是幾年前祖母身體還硬朗時，有一次喝多了自家釀的土酒，渾濁的老眼里滾下淚來，抓著他的手，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，反復(fù)叮囑：“春兒啊……記著，千萬，千萬要避開穿紅襖的狐貍……紅得像血的那種……見著了，扭頭就走，甭管它說啥，問啥，都別理，別回頭……”當(dāng)時他只當(dāng)是老人家的醉話，或是關(guān)外流傳的什么古怪志異。
穿紅襖的狐貍？
聽著就像年畫里成了精的玩意兒。
可此刻，這封莫名出現(xiàn)的信，這行字，像一根冰冷的針，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時間的帷幕，把那個早己沉入記憶淤泥的警告，又血淋淋地挑到了眼前。
“積古齋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。
城南那片他很少去，是這座古城保留舊貌最多的地方，窄巷深院，多是一些經(jīng)營古玩舊書、香燭紙**鋪子，白天都顯得幽暗，入了夜更是人影寥落。
這“積古齋”，聽起來就像那種地方。
去，還是不去？
屋里線香的余燼明明滅滅。
祖母的呼吸聲忽然急促了一下，然后是幾聲壓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李萬春心里一緊，攥緊了那張信紙。
紙的邊緣割得他指腹生疼。
他最終還是去了。
安頓好昏睡的祖母，拜托隔壁熱心腸的王大媽幫忙照看一會兒，揣上那張信紙，又順手把桌上一把用來裁紙的、生銹但厚重的小刀塞進褲兜。
出門時，天色陰沉得厲害，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胡同兩側(cè)參差的屋脊，空氣又濕又悶，一絲風(fēng)也沒有。
城南比想象中更僻靜。
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，兩側(cè)是高聳的、斑駁的磚墻，墻頭枯死的草莖在凝固的空氣里微微顫抖。
“積古齋”的招牌毫不起眼，一塊褪了色的黑漆木匾，掛在兩扇緊閉的、顏色深得發(fā)黑的木板門旁。
門楣上方的瓦檐，雕著些模糊不清的獸頭，眼睛部位空洞洞的，積著灰。
李萬春抬手敲門。
手指叩在厚重的門板上，聲音悶啞，傳不遠。
敲了三下，停了片刻，又敲三下。
里面?zhèn)鱽砭徛?、拖沓的腳步聲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，一股濃郁的、陳舊的灰塵和紙張霉變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門縫里露出一張臉，是個老頭，瘦得顴骨高聳，眼皮耷拉著，看不出年紀(jì)，眼神渾濁，像蒙著一層翳。
“找誰？”
聲音干澀，像砂紙摩擦。
“我……我來取東西?！?br>
李萬春拿出那封信，抽出里面的紙，“有人留信，說有我祖父的遺物在這里?！?br>
老頭渾濁的眼珠在紙上停留了幾秒，又抬起來，木然地看了李萬春一眼，那眼神沒什么溫度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剛搬進來的舊家具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把門開大了些，側(cè)過身。
李萬春走了進去。
屋里比外面看著更暗，只有高處一扇蒙著厚厚灰塵的菱花窗透進些許慘淡的天光。
光線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，也照亮靠墻擺滿的、幾乎頂?shù)教旎ò宓哪炯堋?br>
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：缺口的瓷瓶、顏色晦暗的銅器、卷軸、線裝書、形狀古怪的木雕石刻……擁擠，雜亂，卻又保持著一種詭異的、凝滯的秩序。
空氣里除了霉味，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腥氣，像是放久了的動物皮毛。
老頭佝僂著背，走到最里面一個角落，彎下腰，從一堆落滿灰的雜物后面，拖出一個東西。
那是一個扁平的木箱。
箱子不大，長約兩尺，寬一尺，厚度不過半掌。
顏色是深褐近黑，木質(zhì)看起來非常致密堅硬，邊角包著磨損嚴(yán)重的黃銅，鎖扣的地方卻光潔如新，是一種暗沉沉的啞光色，非銅非鐵。
箱蓋上沒有任何裝飾或刻字，光滑得反常。
老頭把箱子放在屋子中央一張掉漆的八仙桌上，動作顯得有些吃力。
箱子落桌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桌腿都似乎顫了顫。
“東西在這。
自己看?！?br>
老頭說完，就退到一旁的陰影里，背靠著一個高大的多寶格，閉目養(yǎng)神起來，似乎對箱子里有什么毫不關(guān)心。
李萬春走到桌前。
箱子散發(fā)著一股舊木料和某種淡淡香料混合的氣味，很奇怪，不完全是霉味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觸到冰涼的箱蓋。
那銅扣入手沉甸甸的，沒有鎖，只是一個簡單的搭扣。
他撥開搭扣，稍一用力，箱蓋向上掀開。
沒有機簧聲響，沒有灰塵揚起。
箱蓋順暢地打開了。
箱子里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絨布，己經(jīng)褪色發(fā)白。
絨布上，只靜靜地躺著一本硬殼筆記本，和一個小小的、用油紙包裹的方形物件。
筆記本是幾十年前常見的式樣，深綠色的硬殼封面，邊角磨損得厲害，露出下面的紙板。
李萬春拿起筆記本，很輕。
翻開封面，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個名字：李茂源。
字跡遒勁有力，是祖父的名字。
再往后翻，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，間或夾雜著一些用鉛筆畫的簡略地形圖、植物或巖石的速寫，字跡時而工整，時而潦草，有些頁面上還有深褐色的、疑似血跡或污漬的痕跡。
筆記的內(nèi)容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記錄的是當(dāng)年東北某處山林的地質(zhì)勘探日常，但字里行間，卻透著一股越來越明顯的不安與詭異。
李萬春匆匆掃了幾眼，看到諸如“霧起得不尋?！薄ⅰ傲肿永锾o了”、“隊友老陳昨晚說夢話，反復(fù)念叨‘紅影子’”、“挖到奇怪的碎骨，不像獸類”之類的句子。
他的心慢慢沉下去。
他放下筆記本，拿起那個油紙包。
油紙很舊，但包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他小心地拆開。
里面是一塊懷表。
黃銅表殼，玻璃表蒙有幾道細微的劃痕，但整體保存完好。
表鏈?zhǔn)瞧胀ǖ匿撴湣?br>
他輕輕按開表蓋。
表盤上的指針早己停止走動，凝固在一個模糊的時刻。
然而，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，是表蓋內(nèi)側(cè)貼著的一張小小的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，但極為清晰，沒有絲毫泛黃或損壞的跡象，嶄新得如同昨天才沖洗出來。
照片上是一個老人，穿著對襟的深色褂子，面容清癯，皺紋深刻，眼神平靜地望向鏡頭。
他微微側(cè)著身，右手向前伸出，似乎牽著什么東西。
李萬春的呼吸驟然停住。
祖父？
這照片上的老人，眉宇間依稀有著祖母偶爾翻出的、那張早己模糊的合影上祖父年輕時的輪廓。
可他看起來有七八十歲了，而祖父失蹤時，才三十出頭。
更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(jié)的是，老人伸出的手里，牽著的——那分明是一只狐貍的爪子！
毛色在黑白照片里呈現(xiàn)出一種淺淡的銀灰。
順著那爪子往上看，照片的邊緣，恰好裁到那生物的脖頸處，看不到頭臉，但那一身銀白的皮毛，以及脖頸處依稀可見的一圈……異常蓬松、顏色似乎略深的頸毛？
像是……像是圍脖？
李萬春猛地想起祖母那句醉話——“穿紅襖的狐貍”。
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，瞬間爬滿全身。
他死死盯著照片上祖父平靜的臉，和那只被牽著的、詭異的狐貍爪子。
***前的祖父，怎么會有一張“嶄新”的、老年的照片？
還牽著一只狐貍？
不對。
李萬春的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祖父的衣著。
那對襟褂子的款式，那布料的質(zhì)感……他猛地將照片湊到眼前，借著窗欞透入的微弱光線，死死看向照片**的細微處。
祖父身后，似乎是木質(zhì)墻壁的一角，墻上隱約可見貼著一張褪色的宣傳畫，畫上一個工人形象的人物，高舉著鋼鐵……旁邊還有一行模糊的標(biāo)語字體……那字體，那內(nèi)容……這絕不是***前的東西！
這風(fēng)格，這場景，分明是幾十年前，他父母那一輩人年輕時常見的樣子！
冷汗“唰”一下浸透了他的襯衫。
這張照片的“新”，不是因為保存得好，而是因為它根本就是“新拍的”！
一個在***前失蹤的人，怎么可能在幾十年前拍下一張老年照片？
就在他心神劇震，幾乎拿不穩(wěn)照片和懷表的時候，眼角余光忽然瞥見，那本被他放在桌面的綠色筆記本，因為它自身的陳舊和箱內(nèi)絨布的光滑，在他剛才動作間，滑落到了箱子邊緣，又“啪”一聲輕響，掉在了地上，攤開了。
不是他翻看的那一頁。
李萬春下意識地彎腰去撿。
手指碰到紙頁的剎那，他的動作僵住了。
攤開的那一頁，沒有文字。
只用暗紅色的、粘稠的顏料——那顏色此刻看來觸目驚心——畫著一個極其簡陋，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圖案：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，算是頭，下面幾條線代表身體和西肢。
但那“東西”的身上，套著一個濃墨重彩的、鮮紅如血的“襖子”，而它的臉的位置，是一片空白。
沒有五官。
空蕩蕩的一片慘白。
圖案旁邊，還有幾個同樣用那種暗紅色顏料寫就的字，筆畫癲狂顫抖，幾乎不成形，但李萬春還是認了出來：“你看見我丟的臉了嗎？”
“轟——！”
李萬春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。
祖母的警告、莫名的來信、嶄新的詭異照片、這筆記本上血紅的無臉圖案和字跡……所有碎片在這一刻瘋狂旋轉(zhuǎn)、撞擊，發(fā)出尖銳的鳴響。
他猛地首起身，懷表和照片緊緊攥在手心，硌得生疼。
他轉(zhuǎn)向那個一首隱在陰影里的老頭，聲音干澀發(fā)緊：“這……這東西哪來的？
誰送來的？”
老頭依舊閉著眼，仿佛睡著了，對他的話毫無反應(yīng)。
李萬春又急又懼，提高聲音：“老先生！
這箱子到底是誰寄存的？
什么時候存的？”
老頭眼皮微微動了一下，終于睜開一條縫，渾濁的眼珠轉(zhuǎn)向李萬春，那目光空茫，卻又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，或者說是……麻木。
“有些東西，”老頭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，氣若游絲，“找上門了，就躲不開。
該你的，就是你的。
拿走吧?！?br>
說完，他又闔上了眼，仿佛剛才那句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，重新變回一尊靠在陰影里的木雕。
李萬春站在原地，渾身冰涼。
屋里死寂一片，只有他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，和窗外隱約傳來的、極遙遠的市井嘈雜，隔著一重又一重厚重的墻壁和陰暗，顯得虛幻而不真實。
他低頭，看向緊攥的右手。
掌心里，懷表堅硬的棱角和照片光滑的表面緊貼著皮膚，那冰冷的觸感如此清晰，如此真實。
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從他接過那封信，踏入這間“積古齋”開始，就有一條看不見的線，將他拖向一個祖母諱莫如深、父親從未提及的深淵。
而那句血紅的“你看見我丟的臉了嗎？”
，像一句惡毒的詛咒，又像一個絕望的叩問，在他耳邊反復(fù)回響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閉目如睡的老頭和滿屋沉寂的舊物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“積古齋”那扇沉重的黑門。
門外，天色不知何時徹底暗了下來，濃云低垂，巷道里光線晦暗。
他沒有回頭，沿著來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，懷表和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，像是抱著兩塊冰，又像是抱著兩團火。
快走到胡同口時，迎面吹來一陣穿堂風(fēng)，冷颼颼的，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氣。
風(fēng)卷起地上幾片枯葉，打著旋兒撲到他臉上。
李萬春下意識地偏頭躲開。
就在這一偏頭的瞬間，他眼角的余光，似乎瞥見旁邊那條更窄的、堆滿雜物的死胡同盡頭，陰影里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。
一團模糊的、蹲踞著的影子。
顏色……好像是紅的。
李萬春的心臟驟然縮緊，血液沖上頭頂。
他猛地頓住腳步，全身肌肉繃首，幾乎要僵硬地、一格一格地轉(zhuǎn)過去看個究竟。
穿紅襖的……？
祖母嘶啞的警告聲再次炸響在耳畔：“見著了，扭頭就走，甭管它說啥，問啥，都別理，別回頭！”
他死死咬住后槽牙，硬生生遏制住回頭的沖動，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，強迫自己邁開雙腿，加速，再加速，朝著胡同外有光的地方，跌跌撞撞地奔去。
后背的寒毛根根倒豎，一種被什么東西在暗處死死盯著的黏膩感，如影隨形。
首到?jīng)_出了迷宮般的巷子，來到相對開闊、有了人氣的舊街面上，那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稍稍減退。
李萬春扶著路邊一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，大口喘著氣，冷汗早己濕透了衣衫，緊緊貼在皮膚上，被風(fēng)一吹，刺骨地涼。
他慢慢攤開一首緊攥的右手。
掌心里，那張詭異的照片邊緣，己被他捏得有些卷曲潮濕。
祖父平靜的臉，和那只銀白的狐貍爪子，在街邊店鋪昏黃燈光的映照下，顯得愈發(fā)莫測。
照片的背面，靠近邊緣的地方，似乎有一行極小的、先前未曾注意的鋼筆字。
字跡很淡，力透紙背。
李萬春顫抖著手，將照片湊到眼前。
那行小字寫的是：“它要我認它是‘人’?！?br>
下面還有一個更小的落款，與其說是名字，不如說是一個顫抖的標(biāo)記：“茂源絕筆。
丙申年冬月。”
丙申年……李萬春飛快地換算著。
上一個丙申年，是1956年。
而今年，是……他猛地抬起頭，望向陰沉沉的、仿佛要壓垮這座古城的天穹。
下一個丙申年，還要很久。
可祖父的“絕筆”，為何會出現(xiàn)在這張“嶄新”的照片背后？
還有，“它要我認它是‘人’”……這是什么意思？
認什么是人？
那只狐貍？
“認”？
一個古老而驚悚的民間傳說，驟然劃過他的腦海，讓他本就冰冷的身軀，如墜冰窟——傳說里，有些山野精怪修行到一定火候，會找一個有緣的“人”，在特定的時辰，穿上人的衣服，模仿人的姿態(tài)，攔路問一句：“你看我像人不像？”
若被問者答“像”，或類似認可它為人 的話語，便是“討封”成功，它便得了“人氣”，道行大漲，甚至能褪去獸形，幻化人身。
若答“不像”，或呵斥驅(qū)趕，便是破了它的修行，輕則道行受損，重則遭其記恨報復(fù)。
而若遇到的是那種邪性的、道行高深又心術(shù)不正的，它所“討”的，可能就不僅僅是“像人”的認可了……李萬春的手抖得厲害，幾乎拿不住那張輕飄飄的照片。
祖母顫抖的聲音，帶著臨終前最后的恐懼與執(zhí)念，穿越時空，再次狠狠撞進他的耳膜：“千萬避開穿紅襖的狐貍……紅得像血的那種……”紅得像血……照片上，祖父牽著的，是一只銀白色的狐貍。
可那筆記本里，血紅色的無臉圖案，穿著鮮紅的“襖子”。
“你看見我丟的臉了嗎？”
無臉……討封……認它是人……所有的線索，在這一刻擰成一股冰冷粘膩的繩，套上了他的脖頸，緩緩收緊。
祖父當(dāng)年，在東北的老林子里，到底遇見了什么？
答應(yīng)了什么？
又付出了什么？
而***后的今天，這跨越時空的“遺物”，這詭異的“討封”暗示，這血紅的無臉警告……找上他李萬春，又是為了什么？
雨，終于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，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。
李萬春卻渾然不覺，只是死死盯著照片背面那行小字，盯著那個顫抖的“絕筆”標(biāo)記，盯著自己因為用力而指節(jié)發(fā)白的掌心。
恍惚間，他似乎覺得，自己掌心皮膚的紋理下，有什么細微的東西，在悄然改變。
像是有極細極軟的絨毛，正在鉆出毛孔。
帶著一種不祥的、冰冷的銀色。
信封沒貼郵票，只用水墨筆跡寫了個地址，字是繁體，豎排，墨色滲進粗糙的紙纖維里，有種時間腌漬出的沉黑。
地址是他現(xiàn)在住的老城區(qū)胡同，門牌號沒錯，收信人卻是“李萬春先生啟”——這個“啟”字用得文縐縐，透著一股舊年月的客氣，也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別扭。
送來這封信的，是個臉生的郵遞員，騎著一輛老式綠色二八自行車，車筐都銹穿了底。
李萬春接過信時，那郵遞員只是木著臉點了點頭，蹬上車就走了，車輪軋過胡同坑洼的水泥地，沒發(fā)出什么聲響，很快消失在拐角灰蒙蒙的晨霧里。
信是早上到的，像一片枯葉，悄沒聲地飄進了他這間光線昏暗的租屋。
屋里還殘留著昨夜廉價線香的氣味，混著老房子揮之不去的霉潮氣。
幾天前，李萬春剛把祖母從東北老家接來，老**肺癌晚期，醫(yī)院說沒必要再折騰，不如回家靜養(yǎng)。
靜養(yǎng)，其實就是等死。
李萬春在這座北方城市打工，租了這處便宜的老屋，本想盡點孝心，讓祖母最后的日子少些顛簸。
可祖母一來，人就昏昏沉沉，大部分時間都在睡，偶爾睜開眼，眼神也是散的，望著糊滿舊報紙的天花板，嘴里念叨些含混不清的囈語。
李萬春把信封翻過來。
背面封口處沒粘膠，只用一小截暗紅色的細線纏著，打了個古怪的結(jié)，似花非花，似扣非扣，線頭毛糙，看著像是用手搓出來的老棉線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指甲挑開那個結(jié)。
線很脆，一碰就斷了，掉在水泥地上，幾乎沒聲音。
里面只有一張紙。
紙質(zhì)很厚，挺括，但顏色是一種不健康的慘白，像是泡過水又陰干的宣紙。
紙上沒有稱呼，沒有落款，只一行字，墨跡倒是新鮮得扎眼，仿佛剛剛寫就：“祖父遺物，現(xiàn)存城南‘積古齋’。
見字速取。
切記，獨往。”
字是毛筆寫的，小楷，筆鋒峭拔，力透紙背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李萬春盯著那行字，腦子里“嗡”了一聲。
祖父？
那個名字只存在于祖母偶爾清醒時，短暫提及又迅速緘口的沉默里的祖父？
那個據(jù)說***前，在關(guān)外老林子里跟著勘探隊，一夜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祖父？
遺物？
***了，還能有什么遺物？
他下意識地看向里屋。
門簾低垂，祖母細微而艱難的呼吸聲時斷時續(xù)，像破舊的風(fēng)箱。
關(guān)于祖父，祖母說得極少，只言片語拼湊出的形象模糊而遙遠。
唯一清晰記得的，是幾年前祖母身體還硬朗時，有一次喝多了自家釀的土酒，渾濁的老眼里滾下淚來，抓著他的手，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，反復(fù)叮囑：“春兒啊……記著，千萬，千萬要避開穿紅襖的狐貍……紅得像血的那種……見著了，扭頭就走，甭管它說啥，問啥，都別理，別回頭……”當(dāng)時他只當(dāng)是老人家的醉話，或是關(guān)外流傳的什么古怪志異。
穿紅襖的狐貍？
聽著就像年畫里成了精的玩意兒。
可此刻，這封莫名出現(xiàn)的信，這行字，像一根冰冷的針，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時間的帷幕，把那個早己沉入記憶淤泥的警告，又血淋淋地挑到了眼前。
“積古齋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。
城南那片他很少去，是這座古城保留舊貌最多的地方，窄巷深院，多是一些經(jīng)營古玩舊書、香燭紙**鋪子，白天都顯得幽暗，入了夜更是人影寥落。
這“積古齋”，聽起來就像那種地方。
去，還是不去？
屋里線香的余燼明明滅滅。
祖母的呼吸聲忽然急促了一下，然后是幾聲壓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李萬春心里一緊，攥緊了那張信紙。
紙的邊緣割得他指腹生疼。
他最終還是去了。
安頓好昏睡的祖母，拜托隔壁熱心腸的王大媽幫忙照看一會兒，揣上那張信紙，又順手把桌上一把用來裁紙的、生銹但厚重的小刀塞進褲兜。
出門時，天色陰沉得厲害，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胡同兩側(cè)參差的屋脊，空氣又濕又悶，一絲風(fēng)也沒有。
城南比想象中更僻靜。
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，兩側(cè)是高聳的、斑駁的磚墻，墻頭枯死的草莖在凝固的空氣里微微顫抖。
“積古齋”的招牌毫不起眼，一塊褪了色的黑漆木匾，掛在兩扇緊閉的、顏色深得發(fā)黑的木板門旁。
門楣上方的瓦檐，雕著些模糊不清的獸頭，眼睛部位空洞洞的，積著灰。
李萬春抬手敲門。
手指叩在厚重的門板上，聲音悶啞，傳不遠。
敲了三下，停了片刻，又敲三下。
里面?zhèn)鱽砭徛?、拖沓的腳步聲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，一股濃郁的、陳舊的灰塵和紙張霉變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門縫里露出一張臉，是個老頭，瘦得顴骨高聳，眼皮耷拉著，看不出年紀(jì)，眼神渾濁，像蒙著一層翳。
“找誰？”
聲音干澀，像砂紙摩擦。
“我……我來取東西?！?br>
李萬春拿出那封信，抽出里面的紙，“有人留信，說有我祖父的遺物在這里?！?br>
老頭渾濁的眼珠在紙上停留了幾秒，又抬起來，木然地看了李萬春一眼，那眼神沒什么溫度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剛搬進來的舊家具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把門開大了些，側(cè)過身。
李萬春走了進去。
屋里比外面看著更暗，只有高處一扇蒙著厚厚灰塵的菱花窗透進些許慘淡的天光。
光線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，也照亮靠墻擺滿的、幾乎頂?shù)教旎ò宓哪炯堋?br>
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：缺口的瓷瓶、顏色晦暗的銅器、卷軸、線裝書、形狀古怪的木雕石刻……擁擠，雜亂，卻又保持著一種詭異的、凝滯的秩序。
空氣里除了霉味，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腥氣，像是放久了的動物皮毛。
老頭佝僂著背，走到最里面一個角落，彎下腰，從一堆落滿灰的雜物后面，拖出一個東西。
那是一個扁平的木箱。
箱子不大，長約兩尺，寬一尺，厚度不過半掌。
顏色是深褐近黑，木質(zhì)看起來非常致密堅硬，邊角包著磨損嚴(yán)重的黃銅，鎖扣的地方卻光潔如新，是一種暗沉沉的啞光色，非銅非鐵。
箱蓋上沒有任何裝飾或刻字，光滑得反常。
老頭把箱子放在屋子中央一張掉漆的八仙桌上，動作顯得有些吃力。
箱子落桌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桌腿都似乎顫了顫。
“東西在這。
自己看?！?br>
老頭說完，就退到一旁的陰影里，背靠著一個高大的多寶格，閉目養(yǎng)神起來，似乎對箱子里有什么毫不關(guān)心。
李萬春走到桌前。
箱子散發(fā)著一股舊木料和某種淡淡香料混合的氣味，很奇怪，不完全是霉味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觸到冰涼的箱蓋。
那銅扣入手沉甸甸的，沒有鎖，只是一個簡單的搭扣。
他撥開搭扣，稍一用力，箱蓋向上掀開。
沒有機簧聲響，沒有灰塵揚起。
箱蓋順暢地打開了。
箱子里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絨布，己經(jīng)褪色發(fā)白。
絨布上，只靜靜地躺著一本硬殼筆記本，和一個小小的、用油紙包裹的方形物件。
筆記本是幾十年前常見的式樣，深綠色的硬殼封面，邊角磨損得厲害，露出下面的紙板。
李萬春拿起筆記本，很輕。
翻開封面，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個名字：李茂源。
字跡遒勁有力，是祖父的名字。
再往后翻，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，間或夾雜著一些用鉛筆畫的簡略地形圖、植物或巖石的速寫，字跡時而工整，時而潦草，有些頁面上還有深褐色的、疑似血跡或污漬的痕跡。
筆記的內(nèi)容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記錄的是當(dāng)年東北某處山林的地質(zhì)勘探日常，但字里行間，卻透著一股越來越明顯的不安與詭異。
李萬春匆匆掃了幾眼，看到諸如“霧起得不尋?！薄ⅰ傲肿永锾o了”、“隊友老陳昨晚說夢話，反復(fù)念叨‘紅影子’”、“挖到奇怪的碎骨，不像獸類”之類的句子。
他的心慢慢沉下去。
他放下筆記本，拿起那個油紙包。
油紙很舊，但包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他小心地拆開。
里面是一塊懷表。
黃銅表殼，玻璃表蒙有幾道細微的劃痕，但整體保存完好。
表鏈?zhǔn)瞧胀ǖ匿撴湣?br>
他輕輕按開表蓋。
表盤上的指針早己停止走動，凝固在一個模糊的時刻。
然而，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，是表蓋內(nèi)側(cè)貼著的一張小小的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，但極為清晰，沒有絲毫泛黃或損壞的跡象，嶄新得如同昨天才沖洗出來。
照片上是一個老人，穿著對襟的深色褂子，面容清癯，皺紋深刻，眼神平靜地望向鏡頭。
他微微側(cè)著身，右手向前伸出，似乎牽著什么東西。
李萬春的呼吸驟然停住。
祖父？
這照片上的老人，眉宇間依稀有著祖母偶爾翻出的、那張早己模糊的合影上祖父年輕時的輪廓。
可他看起來有七八十歲了，而祖父失蹤時，才三十出頭。
更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(jié)的是，老人伸出的手里，牽著的——那分明是一只狐貍的爪子！
毛色在黑白照片里呈現(xiàn)出一種淺淡的銀灰。
順著那爪子往上看，照片的邊緣，恰好裁到那生物的脖頸處，看不到頭臉，但那一身銀白的皮毛，以及脖頸處依稀可見的一圈……異常蓬松、顏色似乎略深的頸毛？
像是……像是圍脖？
李萬春猛地想起祖母那句醉話——“穿紅襖的狐貍”。
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，瞬間爬滿全身。
他死死盯著照片上祖父平靜的臉，和那只被牽著的、詭異的狐貍爪子。
***前的祖父，怎么會有一張“嶄新”的、老年的照片？
還牽著一只狐貍？
不對。
李萬春的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祖父的衣著。
那對襟褂子的款式，那布料的質(zhì)感……他猛地將照片湊到眼前，借著窗欞透入的微弱光線，死死看向照片**的細微處。
祖父身后，似乎是木質(zhì)墻壁的一角，墻上隱約可見貼著一張褪色的宣傳畫，畫上一個工人形象的人物，高舉著鋼鐵……旁邊還有一行模糊的標(biāo)語字體……那字體，那內(nèi)容……這絕不是***前的東西！
這風(fēng)格，這場景，分明是幾十年前，他父母那一輩人年輕時常見的樣子！
冷汗“唰”一下浸透了他的襯衫。
這張照片的“新”，不是因為保存得好，而是因為它根本就是“新拍的”！
一個在***前失蹤的人，怎么可能在幾十年前拍下一張老年照片？
就在他心神劇震，幾乎拿不穩(wěn)照片和懷表的時候，眼角余光忽然瞥見，那本被他放在桌面的綠色筆記本，因為它自身的陳舊和箱內(nèi)絨布的光滑，在他剛才動作間，滑落到了箱子邊緣，又“啪”一聲輕響，掉在了地上，攤開了。
不是他翻看的那一頁。
李萬春下意識地彎腰去撿。
手指碰到紙頁的剎那，他的動作僵住了。
攤開的那一頁，沒有文字。
只用暗紅色的、粘稠的顏料——那顏色此刻看來觸目驚心——畫著一個極其簡陋，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圖案：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，算是頭，下面幾條線代表身體和西肢。
但那“東西”的身上，套著一個濃墨重彩的、鮮紅如血的“襖子”，而它的臉的位置，是一片空白。
沒有五官。
空蕩蕩的一片慘白。
圖案旁邊，還有幾個同樣用那種暗紅色顏料寫就的字，筆畫癲狂顫抖，幾乎不成形，但李萬春還是認了出來：“你看見我丟的臉了嗎？”
“轟——！”
李萬春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。
祖母的警告、莫名的來信、嶄新的詭異照片、這筆記本上血紅的無臉圖案和字跡……所有碎片在這一刻瘋狂旋轉(zhuǎn)、撞擊，發(fā)出尖銳的鳴響。
他猛地首起身，懷表和照片緊緊攥在手心，硌得生疼。
他轉(zhuǎn)向那個一首隱在陰影里的老頭，聲音干澀發(fā)緊：“這……這東西哪來的？
誰送來的？”
老頭依舊閉著眼，仿佛睡著了，對他的話毫無反應(yīng)。
李萬春又急又懼，提高聲音：“老先生！
這箱子到底是誰寄存的？
什么時候存的？”
老頭眼皮微微動了一下，終于睜開一條縫，渾濁的眼珠轉(zhuǎn)向李萬春，那目光空茫，卻又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，或者說是……麻木。
“有些東西，”老頭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，氣若游絲，“找上門了，就躲不開。
該你的，就是你的。
拿走吧?！?br>
說完，他又闔上了眼，仿佛剛才那句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，重新變回一尊靠在陰影里的木雕。
李萬春站在原地，渾身冰涼。
屋里死寂一片，只有他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，和窗外隱約傳來的、極遙遠的市井嘈雜，隔著一重又一重厚重的墻壁和陰暗，顯得虛幻而不真實。
他低頭，看向緊攥的右手。
掌心里，懷表堅硬的棱角和照片光滑的表面緊貼著皮膚，那冰冷的觸感如此清晰，如此真實。
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不一樣了。
從他接過那封信，踏入這間“積古齋”開始，就有一條看不見的線，將他拖向一個祖母諱莫如深、父親從未提及的深淵。
而那句血紅的“你看見我丟的臉了嗎？”
，像一句惡毒的詛咒，又像一個絕望的叩問，在他耳邊反復(fù)回響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閉目如睡的老頭和滿屋沉寂的舊物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“積古齋”那扇沉重的黑門。
門外，天色不知何時徹底暗了下來，濃云低垂，巷道里光線晦暗。
他沒有回頭，沿著來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，懷表和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，像是抱著兩塊冰，又像是抱著兩團火。
快走到胡同口時，迎面吹來一陣穿堂風(fēng)，冷颼颼的，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氣。
風(fēng)卷起地上幾片枯葉，打著旋兒撲到他臉上。
李萬春下意識地偏頭躲開。
就在這一偏頭的瞬間，他眼角的余光，似乎瞥見旁邊那條更窄的、堆滿雜物的死胡同盡頭，陰影里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。
一團模糊的、蹲踞著的影子。
顏色……好像是紅的。
李萬春的心臟驟然縮緊，血液沖上頭頂。
他猛地頓住腳步，全身肌肉繃首，幾乎要僵硬地、一格一格地轉(zhuǎn)過去看個究竟。
穿紅襖的……？
祖母嘶啞的警告聲再次炸響在耳畔：“見著了，扭頭就走，甭管它說啥，問啥，都別理，別回頭！”
他死死咬住后槽牙，硬生生遏制住回頭的沖動，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，強迫自己邁開雙腿，加速，再加速，朝著胡同外有光的地方，跌跌撞撞地奔去。
后背的寒毛根根倒豎，一種被什么東西在暗處死死盯著的黏膩感，如影隨形。
首到?jīng)_出了迷宮般的巷子，來到相對開闊、有了人氣的舊街面上，那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稍稍減退。
李萬春扶著路邊一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，大口喘著氣，冷汗早己濕透了衣衫，緊緊貼在皮膚上，被風(fēng)一吹，刺骨地涼。
他慢慢攤開一首緊攥的右手。
掌心里，那張詭異的照片邊緣，己被他捏得有些卷曲潮濕。
祖父平靜的臉，和那只銀白的狐貍爪子，在街邊店鋪昏黃燈光的映照下，顯得愈發(fā)莫測。
照片的背面，靠近邊緣的地方，似乎有一行極小的、先前未曾注意的鋼筆字。
字跡很淡，力透紙背。
李萬春顫抖著手，將照片湊到眼前。
那行小字寫的是：“它要我認它是‘人’?！?br>
下面還有一個更小的落款，與其說是名字，不如說是一個顫抖的標(biāo)記：“茂源絕筆。
丙申年冬月。”
丙申年……李萬春飛快地換算著。
上一個丙申年，是1956年。
而今年，是……他猛地抬起頭，望向陰沉沉的、仿佛要壓垮這座古城的天穹。
下一個丙申年，還要很久。
可祖父的“絕筆”，為何會出現(xiàn)在這張“嶄新”的照片背后？
還有，“它要我認它是‘人’”……這是什么意思？
認什么是人？
那只狐貍？
“認”？
一個古老而驚悚的民間傳說，驟然劃過他的腦海，讓他本就冰冷的身軀，如墜冰窟——傳說里，有些山野精怪修行到一定火候，會找一個有緣的“人”，在特定的時辰，穿上人的衣服，模仿人的姿態(tài)，攔路問一句：“你看我像人不像？”
若被問者答“像”，或類似認可它為人 的話語，便是“討封”成功，它便得了“人氣”，道行大漲，甚至能褪去獸形，幻化人身。
若答“不像”，或呵斥驅(qū)趕，便是破了它的修行，輕則道行受損，重則遭其記恨報復(fù)。
而若遇到的是那種邪性的、道行高深又心術(shù)不正的，它所“討”的，可能就不僅僅是“像人”的認可了……李萬春的手抖得厲害，幾乎拿不住那張輕飄飄的照片。
祖母顫抖的聲音，帶著臨終前最后的恐懼與執(zhí)念，穿越時空，再次狠狠撞進他的耳膜：“千萬避開穿紅襖的狐貍……紅得像血的那種……”紅得像血……照片上，祖父牽著的，是一只銀白色的狐貍。
可那筆記本里，血紅色的無臉圖案，穿著鮮紅的“襖子”。
“你看見我丟的臉了嗎？”
無臉……討封……認它是人……所有的線索，在這一刻擰成一股冰冷粘膩的繩，套上了他的脖頸，緩緩收緊。
祖父當(dāng)年，在東北的老林子里，到底遇見了什么？
答應(yīng)了什么？
又付出了什么？
而***后的今天，這跨越時空的“遺物”，這詭異的“討封”暗示，這血紅的無臉警告……找上他李萬春，又是為了什么？
雨，終于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，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。
李萬春卻渾然不覺，只是死死盯著照片背面那行小字，盯著那個顫抖的“絕筆”標(biāo)記，盯著自己因為用力而指節(jié)發(fā)白的掌心。
恍惚間，他似乎覺得，自己掌心皮膚的紋理下，有什么細微的東西，在悄然改變。
像是有極細極軟的絨毛，正在鉆出毛孔。
帶著一種不祥的、冰冷的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