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年春天，課題組新來了兩個師妹和一個師弟。

張教授在迎新聚餐上舉杯：“歡迎新同學(xué)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！我們課題組的特點就是團結(jié)、奮進。只要你們努力，我保證每個人都有好成果！”

新來的師弟王浩眼睛里閃著光。和我當(dāng)年一樣。

聚餐結(jié)束后，張教授讓我留下：“楊威，你是大師兄，要多帶帶他們。王浩的課題方向和你接近，你多指導(dǎo)?！?br>
“好的老師?！?br>
“對了，”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下個月有個學(xué)術(shù)會議，我要去作報告。你幫我整理一下PPT，順便訂一下機票酒店?！?br>
“老師，請問是墊付嗎？”

“對，先墊著?！彼硭?dāng)然地說，“**開科研會議費用，回來一起報?！?br>
又是墊付。我已經(jīng)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。信用卡的額度從三萬提到五萬，又很快被刷爆。

我開始記錄。在一個加密的Excel表格里，詳細記錄每一次墊付：時間、事由、金額、承諾報銷時間、實際狀態(tài)。

到03年6月，表格已經(jīng)很長了?？偨痤~：83400元。

這還不包括每月被拖欠的助研津貼。

張教授總有理由：經(jīng)費沒到賬、財務(wù)審核慢、項目結(jié)題延遲。

最離譜的是，這個月他竟然發(fā)了津貼，三天后又讓我們退回去。

“臨時有個急用，大家體諒一下?！彼谌豪镎f，“下個月一起補發(fā)?！?br>
沒有人敢問是什么急用。也沒有人敢不退。

王浩私下問我：“師兄，張老師一直這樣嗎？”

我苦笑：“習(xí)慣就好?！?br>
“可是我家條件不好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我懂。我們都是靠著助學(xué)金、助學(xué)貸款和家里省吃儉用擠出來的錢在讀書。

七月，酷暑。實驗室的空調(diào)壞了三天，維修工一直沒來。我們穿著實驗服，汗如雨下。

張教授從裝有中央空調(diào)的行政樓開會回來，看到我們，皺眉：“怎么不開空調(diào)？”

“壞了，報修了沒人來。”李師妹小聲說。

“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？”他搖頭，“我們當(dāng)年做實驗，連風(fēng)扇都沒有?，F(xiàn)在的學(xué)生，條件太好了，反而吃不了苦?！?br>
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頭：“楊威，我辦公室有個小風(fēng)扇，你先拿去用?！?br>
那臺風(fēng)扇我已經(jīng)見過三次了。每次都是先拿去用，從未真正屬于實驗室。

八月，王浩的實驗進入關(guān)鍵階段。需要一批特殊的培養(yǎng)基，價格昂貴。

“老師，這筆錢……”

“先墊?！睆埥淌谡诳词謾C，頭也不抬，“實驗不能停。”

“可是我墊不起了?！蓖鹾频穆曇魩е耷?，“我爸媽這個月沒給我打錢，他們身體不好?！?br>
張教授終于抬起頭，嘆了口氣：“王浩啊，做科研要有奉獻精神。你看看楊威，墊了那么多錢，說什么了？”

我站在一旁，突然很想笑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沒有可是?！睆埥淌谡酒饋?，拍拍王浩的肩，“你是農(nóng)村考出來的，更要知道機會來之不易。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，以后怎么成大事？”

PUA。這個詞在我腦海里閃過。

那天晚上，王浩在實驗室待到凌晨三點。我做完實驗出來，看到他趴在桌上，肩膀在輕微顫抖。

“師兄，”他抬起頭，眼睛通紅，“我是不是不適合做科研？”
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