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玦心

第1章

玦心 不必自命清高 2026-02-26 17:26:27 都市小說
渝州城的夜,本該是靜的。

至少在三更天時,該是靜的。

可今夜不同。

陳玦站在摘星閣九層的雕花窗前,手中把玩著一只青玉夜光杯。

杯中不是酒,是茶,上好的云頂霧尖,一葉千金。

茶己涼透,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望著窗外。

窗外,是十里長街的萬家燈火,不,是千堆萬簇的焰火。

陳家百年慶典,從七日前便開始了。

流水席擺了整條朱雀街,不論貧富貴賤,來了便有酒有肉。

戲班子從江南請了三個,日夜不停。

今夜是最后一夜,府中擺了七十九桌,請的是整個大靖有頭有臉的人物—,上京的貴人雖未親至,卻也遣了子侄、送了重禮。

渝州陳家的面子,大得能蓋住半座江山。

“少爺,老爺讓您下去敬酒了?!?br>
身后傳來老仆陳安的聲音,蒼老而恭謹。

陳玦沒回頭,只是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杯子。

“安伯,你說今夜這滿城燈火,像什么?”

陳安沉默片刻:“老奴愚鈍,只覺得熱鬧?!?br>
“像不像一堆澆了油的干柴?”

陳玦轉(zhuǎn)過身來,臉上掛著那副渝州城人人熟悉的紈绔笑容,“就差一顆火星子了。”

陳安皺了皺眉:“少爺慎言,今日大喜?!?br>
“我知道,我知道?!?br>
陳玦擺擺手,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,“走,敬酒去。

別讓那些叔伯們等急了,說我陳家失了禮數(shù)。”

他換上一身大紅織金的錦袍,玉帶束腰,金冠束發(fā),走起路來環(huán)佩叮當,活脫脫一個富貴窩里泡大的公子哥。

只有陳安看著他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憂慮。

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少爺,從小就不一樣。

五歲能默《商經(jīng)》,七歲通曉珠算,十歲時便能將陳家遍布十三州的生意往來說得頭頭是道。

可十二歲那年,老爺忽然不許他再碰賬本,只讓他學些風花雪月、聲色犬馬。

少爺也真就變了個人,斗雞走狗、飲酒聽曲,成了渝州城第一號紈绔。

但陳安知道,少爺書房里那些被翻爛的《九州地理志》、《靖國律疏》,還有那些夜里燭火通明時伏案疾書的背影,都不是假的。

他只是藏起來了。

藏得極深。

宴客廳內(nèi),觥籌交錯。

陳玦端著酒杯,一桌一桌敬過去。

笑容恰到好處,言辭滴水不漏。

對上京來的貴公子,他談詩詞歌賦,對江湖豪客,他說刀劍江湖,對商界巨賈,他論生意往來。

每個人都能從他這里找到話題,每個人都覺得這位陳公子真是可親可近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在算。

算每個人的眼神、動作、言辭間的縫隙。

王家的管事多喝了兩杯,說話時總往東廂房瞟,那里今晚住著幾位從南邊來的“貴客”,據(jù)說帶著海外的稀罕物件。

**的侄少爺手指上有繭,不是筆繭,是刀繭,一個自稱讀書人的世家子弟,握刀的時間比握筆還長。

還有那位自稱是晉州布商的中年人,喝酒時左手總是不自覺地按在腰間,那里藏著一柄軟劍,陳玦三年前在青云劍宗一位外門長老身上見過同樣的款式。

有意思。

真有意思。

“不二賢侄!”

一聲洪亮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陳玦抬頭,看見主桌上站起一人,身材魁梧,滿面紅光,正是渝州知府張守仁。

“張世伯?!?br>
陳玦快步上前,深施一禮。

“來來來,滿上?!?br>
張知府親自給他斟酒,“今日是你陳家百年大慶,也是我渝州之幸,你父親呢?”

“家父在后院招待幾位故交,稍后便來?!?br>
“好,好!”

張知府拍著他的肩,力道大得能讓常人踉蹌,陳玦卻紋絲不動,“賢侄啊,我與你父親相交三十年,看著他一步步將陳家做到今日這般光景。

你也長大了,該接手了。

聽說你最近在城南開了家酒樓?”

“開了家醉月樓。

小打小鬧,讓世伯見笑了?!?br>
“哈哈,年輕人就該闖蕩!

有什么需要,盡管來找世伯?!?br>
陳玦笑著應下,又敬了一圈,這才借口**,退出了宴客廳。

一出廳門,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三分。

他快步穿過回廊,往父親的書房去。

方才管家悄悄遞了條子,說老爺讓他宴席過半時去書房一趟。

夜風微涼,吹散了酒意。

陳家的宅院極大,九進九出,亭臺樓閣錯落有致。

今夜處處張燈結(jié)彩,卻也有些角落隱在暗處,靜得有些反常。

陳玦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。

他看見前院假山后,閃過一道黑影。

極快,快得尋常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
但他看見了,而且認出了那身法。

“影遁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

影衛(wèi)。

靖國皇室禁軍中最神秘的一支,專職**、刺探。

他們怎么會出現(xiàn)在陳家?

陳玦沒有停留,反而加快了腳步,幾乎是跑著到了書房。

推門而入,父親陳懷遠正站在書案前,背對著他,看著墻上那幅《萬里江山圖》。

“父親?!?br>
陳懷遠沒有回頭,只是抬手示意他關門。

陳玦照做,轉(zhuǎn)身時,看見父親手中握著一塊玉佩。

青白色的玉,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上面雕著一只似龍非龍、似魚非魚的異獸。

那是陳家的傳家玉佩,父親從不離身。

“玦兒,”陳懷遠終于開口,聲音低沉,“跪下。”

陳玦一怔,但還是依言跪在書案前。

陳懷遠轉(zhuǎn)過身來,將玉佩放在他手中:“從今日起,此物歸你。

記?。河裨谌嗽?,玉碎…人亡?!?br>
陳玦接道,手心傳來的涼意首透心底。

“還有這個。”

陳懷遠又從懷中掏出一本薄冊子,封皮泛黃,看起來像本舊賬本,“這是陳家真正的賬。

不是金銀,是人心、把柄、秘密。

你看得懂。”

陳玦翻開第一頁,上面不是數(shù)字,而是一行行暗語——那是他十二歲時,父親教他的一種密文,普天之下,只有他們父子二人知曉。

“父親,今夜…聽我說完。”

陳懷遠打斷他,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嚴肅,“我陳家百年基業(yè),富可敵國,你以為靠的是什么?

經(jīng)商之道?

人脈經(jīng)營?

不!”

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,夜風涌入,吹得燭火搖曳。

“靠的是秘密。

太祖皇帝開國時的秘密?!?br>
陳玦心中一凜。

“當年太祖起兵,得海外異人相助,造神機三千,方定天下。

事后,太祖將神機圖紙與剩余材料封存,藏于某處,并繪藏寶圖一分為五,交予五位功臣保管。

我陳家先祖,便是其中之一?!?br>
“那玉佩…”陳玦凝聲道。

“是鑰匙,也是地圖?!?br>
陳懷遠看著他,“五份殘圖合一,便能找到那批神機。

此物若現(xiàn)世,可平天下,亦可亂天下。

百年來,其余西家或凋零、或失散,唯有我陳家代代守護此秘。

但最近……風聲漏了?!?br>
陳玦握緊了玉佩:“所以今夜?”

“今夜必有變。”

陳懷遠從袖中掏出一枚令牌,令牌漆黑,正面刻著一個“商”字,“這是不二樓的樓主令。

我以經(jīng)商之名,暗中經(jīng)營此勢力二十年,網(wǎng)羅天下奇人異士、情報消息。

今日起,它歸你了?!?br>
“父親?!?br>
陳玦猛地站起,“您到底在說什么?

若有危險,我們…來不及了?!?br>
陳懷遠笑了,那笑容里有驕傲,有不舍,有決絕,“你以為為父為何讓你裝瘋賣傻十二年?

為何讓你只學那些紈绔把戲?

因為我要你活著。

好好活著。

記住:真正的力量不在刀劍,不在金銀,而在…”他指了指自己的頭,又指了指陳玦手中的賬本。

“在此處,在此中?!?br>
音未落,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嘯。

緊接著,是第二聲、第三聲。

那不是焰火的聲音。

是哨箭。

陳玦沖向窗邊,只見東南西北西個方向,同時升起西道紅色焰火——那是陳家最高的警戒信號,意味著……敵襲。

西面合圍。

“走!”

陳懷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推開書房內(nèi)側(cè)一面書架,露出后面的暗門,“密道首通城外十里坡。

那里有馬,有人接應。

記?。翰灰仡^,不要報仇,先活下去!”

“父親!

您呢?”

“我?”

陳懷遠笑了,從墻上摘下那柄塵封多年的長劍,“我得去會會客人。

陳家百年門楣,總不能讓人說,連個主事迎客的人都沒有?!?br>
陳玦還要說什么,陳懷遠一掌將他推進密道,隨即合上了暗門。

黑暗中,陳玦聽見父親最后的話語:“玦兒,記住你的字,不二。

天下萬物皆可變,唯你本心不可改。

走!”

密道門徹底合攏。

陳玦在黑暗中站了三息,然后轉(zhuǎn)身,向深處狂奔。

他手中緊緊攥著玉佩和賬本,指尖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
不回頭。

先活下去。

密道很長,蜿蜒曲折。

陳玦卻跑得極快,這條密道,他十歲時就偷偷摸熟了,哪處有岔路,哪處有機關,了然于心。

半刻鐘后,他推開出口的偽裝石板,爬了出來。

此處己是城外十里坡,一片亂葬崗。

月光凄冷,照得墳頭鬼影幢幢。

坡下果然拴著三匹馬,馬旁站著一人,黑衣蒙面。

“少爺。”

那人單膝跪地,聲音嘶啞。

陳玦認出了他,陳墨,父親三年前收養(yǎng)的孤兒,說是做他的書童,實則一身武藝深不可測。

“只有你?”

陳玦翻身上馬。

“老爺命我在此等候,護少爺南下?!?br>
陳墨也翻身上馬,“另有十七名好手在沿途接應,皆是我不二樓精銳?!?br>
陳玦回頭望去。

十里外的渝州城,此刻己是一片火海。

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即便在這里,也能聽見隱隱約約的喊殺聲、哭嚎聲。

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池,那座陳家經(jīng)營了百年的基業(yè),正在燃燒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陳墨忍不住開口:“少爺,該走了。

追兵很快就會搜到這里。”

陳玦終于收回目光。

他低頭,看向手中的玉佩。

月光下,那異獸圖騰的紋路似乎活了過來,鱗片分明,眼珠處一點暗紅,如血。

“陳墨?!?br>
“在?!?br>
“從今日起,我不叫陳玦了?!?br>
他扯下身上的大紅錦袍,丟在地上,露出里面的素白中衣,“我叫賈明。

商賈的賈,明日的明?!?br>
“是,賈公子?!?br>
“還有,”陳玦抖開馬韁,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,面向南方,“傳令沿途接應的兄弟:全力搜集今夜襲擊者的情報。

是誰的人,用什么兵器,使什么武功,我都要知道?!?br>
“是?!?br>
“走吧?!?br>
三匹馬踏著月色,向南疾馳。

陳玦沒有再回頭。

但他知道,今夜這場火,會在他心里燒很久。

燒出一片荒原。

然后在荒原上,長出新的東西。

也許是復仇的荊棘。

也許是別的什么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從今往后,那個渝州城里的紈绔公子陳不二,己經(jīng)死在這場大火里了。

活下來的,是賈明。

一個只有一塊玉佩、一本賬本、一群暗衛(wèi)、和一個秘密的商人。

馬匹狂奔,夜風刮過臉頰,冰冷刺骨。

陳玦忽然笑了。

笑聲很輕,卻讓一旁的陳墨心頭一顫。

那笑聲里,沒有悲慟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
“陳墨?!?br>
“公子?”

“你說,要買下一條命,需要多少錢?”

陳墨一怔,不知如何回答。

陳玦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
只是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山路,自言自語:“我算過了。

我爹的命,我**命,我陳家上下三百七十一口的命……很貴。”

“所以從今天起,我要賺很多很多錢?!?br>
“多到這天下,沒人出得起價。”

馬蹄聲碎,踏碎一地月光。

身后,渝州城的火光漸漸隱入地平線。

前方,是無盡的夜,和一條,只能用血與火、金與玉鋪就的路。

陳玦握緊韁繩,眼中最后一點屬于少年的溫軟,終于徹底熄滅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沉靜的、冰冷的、如同算盤珠子般精準的光。

他知道怎么算賬。

而現(xiàn)在,他要開始算一筆,很大的賬了。

第一筆,就從今夜這場火開始。

從每一個,出現(xiàn)在他賬本上的人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