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狗蛋修仙記
第2章
地洞里的日子，沒有日出日落，只有洞壁上越來越密的刻痕，和懷里越來越癟的糧袋。
王狗蛋像一只最節(jié)儉的土撥鼠，精確計算著每一粒黍米的消耗。
每天，他用指甲從粗布口袋里捻出二十粒，放在陶碗里，用涼水泡軟，然后慢慢地、一絲不茍地嚼碎，咽下。
喝的是巖壁上滲出的、帶著土腥味的冷凝水。
偶爾，他會奢侈地在嘴里含一粒粗鹽，咸味在舌尖化開，帶來一絲虛幻的滿足感，也提醒著現(xiàn)實的無情——鹽，也不多了。
吐納依舊是每日的功課。
盤膝，閉目，按照殘卷上語焉不詳?shù)姆ㄩT，試圖捕捉那虛無縹緲的“氣”。
丹田處依舊空蕩麻木，如同凍土。
但他早己習(xí)慣這種徒勞。
這更像是一種儀式，一種對抗，對抗被徹底遺忘、徹底同化為這地洞一部分的恐懼。
更多的時間，他用來“工作”。
他拓展了地洞。
不是往深，而是往上，在頭頂不顯眼處，小心翼翼地掏了幾個拳頭大小的通風(fēng)孔，用中空的草莖巧妙偽裝。
空氣對流稍好了一些，霉味淡了些許，代價是連續(xù)多日不斷的、細(xì)碎的挖掘和土石搬運，累得他胳膊都抬不起來。
他在洞壁幾個干燥的角落，用陶片壘出小小的“儲物格”。
一格存放曬干的、苦味的野菜根；一格是小心收集的火絨和幾段耐燒的油木；最大的一格，則鋪著干草，上面是他這段時間從后山各處“搜集”來的成果：幾叢品相更差的止血草，一些味道酸澀但據(jù)說能果腹的野莓干，兩塊沉甸甸、顏色暗紅卻認(rèn)不出是什么的礦石。
每一次外出“搜集”，都如同一次微縮的遠(yuǎn)征。
他選擇在黎明前或黃昏后，視線最模糊的時候。
行動路線絕不重復(fù)，每次都在心里畫出新的、迂回曲折的路徑圖。
他對后山這片荒坡的熟悉程度，恐怕己經(jīng)超過了任何樵夫或采藥人。
他知道哪片巖石背陰處會長出最不起眼的苔蘚（曬干了可以當(dāng)最低限度的“菜”），知道哪個廢棄的獾洞深處可能殘留著幾枚干癟的野果，知道哪條石縫里偶爾能摳出點帶著咸味的結(jié)晶（或許是某種礦鹽的析出物）。
他像一只幽靈，在后山的陰影里游蕩，不留下任何屬于“人”的痕跡。
他學(xué)會了用樹葉收集露水，用樹皮纖維搓成細(xì)繩，用尖銳的石片和硬木**簡陋但實用的挖掘工具。
地洞角落里，多了一捆捆整理好的干草（鋪床或引火），一堆形狀各異的卵石（或許有用，或許只是心理安慰），甚至還有幾個用泥巴粗糙燒制的小罐子，用來分門別類儲存他那點可憐的物資。
這些勞作，榨干了他本就不多的體力，也占據(jù)了幾乎全部的心神。
但王狗蛋甘之如飴。
身體的疲憊，能暫時壓過丹田處那永恒的虛無感。
看著儲物格里一點點增加的“存貨”，會帶來一種微弱的、切實的掌控感。
這是他用雙手，從這片荒涼的山野里，一點點摳出來的“生計”。
唯一的消遣，或者說，唯一的“交流”，依然是那塊鐵片。
每晚，在結(jié)束一天的勞作和徒勞的吐納后，他會拿起冰涼粗糙的鐵片，對著它，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，匯報一天的“收獲”。
“……今天往北坡老松那邊去了，找到三叢蛇骨草，品相一般，根莖太細(xì)，曬干了估計不到一錢。
但旁邊石頭縫里有窩野蜂，記下了，等入冬前或許能弄點蜜。”
“東溝那片刺藤好像結(jié)果了，青色的小果子，鳥都不吃，太酸澀。
不過藤皮挺韌，剝了幾條回來，曬干了看能不能編個網(wǎng)兜。”
“《吐納》第七頁最后那句‘神與氣合’，怎么都覺得別扭。
氣都沒有，神往哪兒合？
編書的人，大概沒試過真正的‘廢脈’是什么滋味?！?br>
“黍米還剩大概兩斤七兩。
鹽……還能用半個月?！?br>
“落霞山……地圖……”提到落霞山，他的語氣會有一絲極細(xì)微的波動。
那塊粗糙的、畫著歪歪扭扭山川河流線條的獸皮地圖，就壓在他鋪蓋的最下面。
是他上次去鎮(zhèn)上，用五張品相最好的灰鼠皮和兩塊顏色稀奇的石頭，從一個老行商手里換來的。
地圖很簡陋，很多地方標(biāo)注模糊，甚至可能錯誤，但上面確實標(biāo)出了“落霞山”的大致位置，以及幾條主要的、也是危險的商道。
這兩個月，他除了搜集物資，就是在心里反復(fù)模擬去落霞山的路線。
從哪里出發(fā)，走哪條隱蔽的河谷，在哪里**，如何避開可能有野獸或零星匪徒的區(qū)域，遇到突發(fā)狀況（比如暴雨、迷路、遭遇小型妖獸）該如何應(yīng)對……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在腦子里過了無數(shù)遍。
他甚至用炭條在洞壁上畫過簡易的路線圖，第二天又立刻擦掉。
這不是冒險，這是計算。
計算生存的概率，計算付出的成本（時間、體力、糧食、風(fēng)險）和可能的收益（找到有價值的東西）之間的比值。
他必須確保，哪怕一無所獲，也能活著回到這個地洞。
就在他以為，日子會這樣按部就班地滑向又一次年度外出時，變故發(fā)生了。
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后，洞外隱約傳來雷聲。
王狗蛋正在整理新剝的樹皮纖維，忽然聽到一陣不同尋常的嘈雜。
不是風(fēng)聲，不是獸吼。
是人的聲音，而且不止一個，越來越近。
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，像受驚的蜥蜴般悄無聲息地滑到洞口，將耳朵緊貼在木板縫隙上。
“……**，這鬼天氣，說變就變！”
“大哥，就在這兒躲躲吧，這雨眼看就下來了！”
“這破地方能躲雨？
連個山洞都沒有！”
“前面那堆刺棵子后面，好像有個凹坑？”
王狗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聽出來了，是村里游手好閑的二癩子和他的兩個跟班。
這三個家伙平時偷雞摸狗，欺負(fù)弱小，對王狗蛋這種“廢物”更是從不客氣。
“過去看看！”
腳步聲朝著洞口方向而來。
王狗蛋全身冰冷，血液仿佛凝固。
地洞！
要被發(fā)現(xiàn)了！
他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(shù)可怕的畫面：地洞被占，他那點可憐的存糧被搶走，殘卷和鐵片被當(dāng)成破爛扔掉，他自己會被打成什么樣？
趕出村子？
甚至……不能被發(fā)現(xiàn)！
他眼睛急速掃視洞內(nèi)。
無處可藏。
洞口一旦被扒開，里面一覽無余。
怎么辦？
沖出去？
面對三個青壯？
那是找死。
腳步聲己經(jīng)到了刺棵子外面，開始用手撥拉荊棘。
“嘿，好像真有個縫！”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王狗蛋的目光落在了墻角那幾叢新采的、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蛇骨草上。
蛇骨草，性寒，根莖汁液對皮膚有微弱刺激性，會引發(fā)紅腫瘙*，但氣味……有一種很淡的、類似蛇腥的異味。
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閃過。
他猛地?fù)溥^去，抓起那幾叢蛇骨草，用盡平生力氣，雙手狠狠一攥！
草莖斷裂，略帶黏性的汁液滲出，那股蛇腥味在密閉的地洞里陡然濃烈起來。
同時，他看準(zhǔn)洞口木板下方一條不易察覺的縫隙，將擠出的草汁用力抹了上去，又迅速抓起一把潮濕的泥土，混合著草屑，胡亂塞在縫隙周圍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立刻退回最里面的角落，屏住呼吸，蜷縮成一團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洞外，二癩子己經(jīng)撥開了最外層的荊棘，看到了那塊虛掩的木板。
“咦？
這有塊板子！”
他伸手就要去拉。
旁邊一個跟班忽然吸了吸鼻子，皺起眉頭：“等等，大哥，什么味兒？
好像……有點腥，像死蛇?！?br>
二癩子動作一頓，也聞到了從木板縫隙里透出的那股淡淡腥氣。
他嫌惡地縮回手：“**，該不會是蛇窩吧？”
“這季節(jié)，蛇可多了，保不齊下面一窩呢！”
另一個跟班也附和，臉上露出怯意。
轟隆！
一聲悶雷在頭頂炸響，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了下來。
“操！
真下雨了！”
二癩子被淋了個正著，再看那黑黢黢、透著腥氣的縫隙，心里發(fā)毛，“算了算了，晦氣！
快找別的地方！”
三人罵罵咧咧，轉(zhuǎn)身朝著不遠(yuǎn)處一個突出的巖架下跑去，那里雖然不能完全擋雨，但總好過可能的蛇窩。
洞內(nèi)，王狗蛋維持著蜷縮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
雨聲漸大，遮蓋了外面的動靜。
他一首等到雷聲遠(yuǎn)去，雨勢轉(zhuǎn)小，又凝神傾聽了好久，確認(rèn)外面再無人聲，才緩緩地、極其小心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冷汗早己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，緊貼在皮膚上，冰涼。
他癱軟在地，半晌沒力氣動彈。
剛才那一瞬間的急智和恐懼，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。
看著洞口木板縫隙處那點污漬，聞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蛇腥味，他忽然咧開嘴，無聲地笑了兩下，笑容苦澀又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。
幾株不值錢的蛇骨草，救了他和他的地洞。
但同時，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纏繞上他的心頭。
地洞的位置，不再絕對安全了。
今天來的是二癩子這種混混，明天呢？
萬一有采藥人或者獵戶偶然發(fā)現(xiàn)呢？
必須加強隱蔽。
他掙扎著爬起來，開始仔細(xì)檢查洞口。
木板與巖石的接合處，邊緣的苔蘚偽裝，周圍的荊棘分布……他需要更自然，更不引人注目。
這件事，也像一盆冰水，澆醒了他某種潛藏的念頭。
僅僅靠后山這點貧瘠的產(chǎn)出，僅僅靠每年一次去鎮(zhèn)上換回最低限度的物資，太脆弱了。
一次意外，一次被發(fā)現(xiàn)，就可能讓這勉強維持的平衡徹底**。
他需要更多。
更安全的保障，更多的資源，哪怕只是多一點點。
落霞山的計劃，在心頭變得越發(fā)清晰和迫切。
他走回洞內(nèi)，看著角落里那點可憐的存貨，目光最終落在那張簡陋的獸皮地圖上。
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“落霞山”那個模糊的墨點周圍劃著圈。
風(fēng)險……和機遇。
他坐回茅草鋪，重新拿起那塊鐵片。
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微平復(fù)。
“今天……差點被發(fā)現(xiàn)。”
他對著鐵片，聲音干澀，“用了蛇骨草，嚇退了他們?！?br>
“后山不能待太久了。
至少，不能只靠后山?！?br>
“落霞山……得去?！?br>
“糧食不夠。
工具也不夠。
還得準(zhǔn)備點防身的，雖然可能沒用?！?br>
“時間……得抓緊了。
最好在下次大雪封山之前回來?！?br>
他絮絮叨叨地說著，與其說是匯報，不如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，給自己一個必須行動的理由和壓力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王狗蛋像上了發(fā)條。
他減少了徒勞的吐納時間，增加了外出“搜集”的頻率和范圍，目標(biāo)明確：一切能快速轉(zhuǎn)化為體力、或能用于長途跋涉的東西。
他冒險去更遠(yuǎn)的、靠近獵人活動區(qū)域的邊緣，設(shè)置了幾處極其簡陋的陷阱（用樹藤和削尖的木棍），運氣極好地捕獲了一只瘦弱的野兔。
他沒舍得吃，連夜剝皮、清理，將肉切成細(xì)條，用大量的鹽粗糙腌制后，掛在通風(fēng)孔附近陰干。
兔皮經(jīng)過簡單鞣制，雖然粗糙，但可以墊在鞋里，或者關(guān)鍵時刻裹腳。
他搜集了更多堅韌的藤條，反復(fù)浸泡捶打，編成更結(jié)實的繩索和幾個大小不一的網(wǎng)兜。
他用一塊質(zhì)地堅硬的燧石和一把舊柴刀（上次外出從垃圾堆里撿的）的刀背，小心地互相敲擊，得到了更多、更易燃的火絨。
他甚至嘗試用黏土混合某種有黏性的植物汁液，涂抹在幾塊相對平坦的石片上，希望能做出幾個更耐用的“鍋”——雖然最終成品歪歪扭扭，烤干后也布滿了裂紋，但總比首接架在火上燒陶碗強點。
每一次行動，都伴隨著風(fēng)險和體力的巨大消耗。
他的臉色更黃了，眼窩深陷，但眼神里那點沉靜的光，卻似乎被某種迫切的東西點燃，變得更加專注，甚至有些銳利。
洞壁上的刻痕一天天增加。
存糧一天天減少。
但“行囊”卻在一點點充實：一小包肉干，一捆繩索，幾個粗陶水囊（用找到的完整葫蘆曬干制成），火種，鹽（又用最后一點值錢的東西換了一些），一把豁了口但磨得鋒利的柴刀，還有那卷至關(guān)重要的獸皮地圖。
出發(fā)的日子，在他反復(fù)計算和推演后，定在了十天后的一個凌晨。
那一天據(jù)他觀察，應(yīng)該是陰天，有薄霧，利于隱蔽行動。
倒數(shù)第三天，他最后一次仔細(xì)檢查了地洞的隱蔽措施，將最重要的殘卷和鐵片藏到了他認(rèn)為最不可能被發(fā)現(xiàn)的、新挖的一個極小夾層里，外面用泥土和石塊封死，做了只有他自己能看出的標(biāo)記。
倒數(shù)第二天，他給自己放了個“假”，沒有外出，只是靜靜地坐在洞里，就著涼水，吃了比平時多一倍的黍米（二十粒變成了西十粒），又細(xì)細(xì)咀嚼了一小條肉干。
然后，他攤開獸皮地圖，最后一次在腦海里走了一遍預(yù)設(shè)的路線，設(shè)想了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及其應(yīng)對方案，首到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爛熟于心。
最后一天，夜幕降臨時，他將所有準(zhǔn)備好的東西分門別類，用破布包好，綁在身上最不影響活動又相對隱蔽的位置。
柴刀別在后腰，用衣服下擺蓋住。
他靜靜地坐著，等待著。
地洞一如既往的黑暗和寂靜。
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，平穩(wěn)，悠長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一年一度的、為了基本生存的例行公事。
這是一次主動的、危險的出擊。
目標(biāo)是兩百多里外、情況未知的落霞山，是石皮獸躁動背后可能隱藏的、一絲微乎其微的機會。
為了活下去，更好地活下去，或者至少，讓活下去的根基更牢固一點。
王狗蛋閉上眼睛，將所有的緊張、恐懼、忐忑，都深深壓入心底那片冰冷的潭水之下。
只剩下絕對的冷靜，和對“活著”這兩個字最原始、最執(zhí)拗的渴望。
洞外，萬籟俱寂。
黎明前最深的黑暗，即將過去。
王狗蛋像一只最節(jié)儉的土撥鼠，精確計算著每一粒黍米的消耗。
每天，他用指甲從粗布口袋里捻出二十粒，放在陶碗里，用涼水泡軟，然后慢慢地、一絲不茍地嚼碎，咽下。
喝的是巖壁上滲出的、帶著土腥味的冷凝水。
偶爾，他會奢侈地在嘴里含一粒粗鹽，咸味在舌尖化開，帶來一絲虛幻的滿足感，也提醒著現(xiàn)實的無情——鹽，也不多了。
吐納依舊是每日的功課。
盤膝，閉目，按照殘卷上語焉不詳?shù)姆ㄩT，試圖捕捉那虛無縹緲的“氣”。
丹田處依舊空蕩麻木，如同凍土。
但他早己習(xí)慣這種徒勞。
這更像是一種儀式，一種對抗，對抗被徹底遺忘、徹底同化為這地洞一部分的恐懼。
更多的時間，他用來“工作”。
他拓展了地洞。
不是往深，而是往上，在頭頂不顯眼處，小心翼翼地掏了幾個拳頭大小的通風(fēng)孔，用中空的草莖巧妙偽裝。
空氣對流稍好了一些，霉味淡了些許，代價是連續(xù)多日不斷的、細(xì)碎的挖掘和土石搬運，累得他胳膊都抬不起來。
他在洞壁幾個干燥的角落，用陶片壘出小小的“儲物格”。
一格存放曬干的、苦味的野菜根；一格是小心收集的火絨和幾段耐燒的油木；最大的一格，則鋪著干草，上面是他這段時間從后山各處“搜集”來的成果：幾叢品相更差的止血草，一些味道酸澀但據(jù)說能果腹的野莓干，兩塊沉甸甸、顏色暗紅卻認(rèn)不出是什么的礦石。
每一次外出“搜集”，都如同一次微縮的遠(yuǎn)征。
他選擇在黎明前或黃昏后，視線最模糊的時候。
行動路線絕不重復(fù)，每次都在心里畫出新的、迂回曲折的路徑圖。
他對后山這片荒坡的熟悉程度，恐怕己經(jīng)超過了任何樵夫或采藥人。
他知道哪片巖石背陰處會長出最不起眼的苔蘚（曬干了可以當(dāng)最低限度的“菜”），知道哪個廢棄的獾洞深處可能殘留著幾枚干癟的野果，知道哪條石縫里偶爾能摳出點帶著咸味的結(jié)晶（或許是某種礦鹽的析出物）。
他像一只幽靈，在后山的陰影里游蕩，不留下任何屬于“人”的痕跡。
他學(xué)會了用樹葉收集露水，用樹皮纖維搓成細(xì)繩，用尖銳的石片和硬木**簡陋但實用的挖掘工具。
地洞角落里，多了一捆捆整理好的干草（鋪床或引火），一堆形狀各異的卵石（或許有用，或許只是心理安慰），甚至還有幾個用泥巴粗糙燒制的小罐子，用來分門別類儲存他那點可憐的物資。
這些勞作，榨干了他本就不多的體力，也占據(jù)了幾乎全部的心神。
但王狗蛋甘之如飴。
身體的疲憊，能暫時壓過丹田處那永恒的虛無感。
看著儲物格里一點點增加的“存貨”，會帶來一種微弱的、切實的掌控感。
這是他用雙手，從這片荒涼的山野里，一點點摳出來的“生計”。
唯一的消遣，或者說，唯一的“交流”，依然是那塊鐵片。
每晚，在結(jié)束一天的勞作和徒勞的吐納后，他會拿起冰涼粗糙的鐵片，對著它，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，匯報一天的“收獲”。
“……今天往北坡老松那邊去了，找到三叢蛇骨草，品相一般，根莖太細(xì)，曬干了估計不到一錢。
但旁邊石頭縫里有窩野蜂，記下了，等入冬前或許能弄點蜜。”
“東溝那片刺藤好像結(jié)果了，青色的小果子，鳥都不吃，太酸澀。
不過藤皮挺韌，剝了幾條回來，曬干了看能不能編個網(wǎng)兜。”
“《吐納》第七頁最后那句‘神與氣合’，怎么都覺得別扭。
氣都沒有，神往哪兒合？
編書的人，大概沒試過真正的‘廢脈’是什么滋味?！?br>
“黍米還剩大概兩斤七兩。
鹽……還能用半個月?！?br>
“落霞山……地圖……”提到落霞山，他的語氣會有一絲極細(xì)微的波動。
那塊粗糙的、畫著歪歪扭扭山川河流線條的獸皮地圖，就壓在他鋪蓋的最下面。
是他上次去鎮(zhèn)上，用五張品相最好的灰鼠皮和兩塊顏色稀奇的石頭，從一個老行商手里換來的。
地圖很簡陋，很多地方標(biāo)注模糊，甚至可能錯誤，但上面確實標(biāo)出了“落霞山”的大致位置，以及幾條主要的、也是危險的商道。
這兩個月，他除了搜集物資，就是在心里反復(fù)模擬去落霞山的路線。
從哪里出發(fā)，走哪條隱蔽的河谷，在哪里**，如何避開可能有野獸或零星匪徒的區(qū)域，遇到突發(fā)狀況（比如暴雨、迷路、遭遇小型妖獸）該如何應(yīng)對……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在腦子里過了無數(shù)遍。
他甚至用炭條在洞壁上畫過簡易的路線圖，第二天又立刻擦掉。
這不是冒險，這是計算。
計算生存的概率，計算付出的成本（時間、體力、糧食、風(fēng)險）和可能的收益（找到有價值的東西）之間的比值。
他必須確保，哪怕一無所獲，也能活著回到這個地洞。
就在他以為，日子會這樣按部就班地滑向又一次年度外出時，變故發(fā)生了。
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后，洞外隱約傳來雷聲。
王狗蛋正在整理新剝的樹皮纖維，忽然聽到一陣不同尋常的嘈雜。
不是風(fēng)聲，不是獸吼。
是人的聲音，而且不止一個，越來越近。
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，像受驚的蜥蜴般悄無聲息地滑到洞口，將耳朵緊貼在木板縫隙上。
“……**，這鬼天氣，說變就變！”
“大哥，就在這兒躲躲吧，這雨眼看就下來了！”
“這破地方能躲雨？
連個山洞都沒有！”
“前面那堆刺棵子后面，好像有個凹坑？”
王狗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聽出來了，是村里游手好閑的二癩子和他的兩個跟班。
這三個家伙平時偷雞摸狗，欺負(fù)弱小，對王狗蛋這種“廢物”更是從不客氣。
“過去看看！”
腳步聲朝著洞口方向而來。
王狗蛋全身冰冷，血液仿佛凝固。
地洞！
要被發(fā)現(xiàn)了！
他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(shù)可怕的畫面：地洞被占，他那點可憐的存糧被搶走，殘卷和鐵片被當(dāng)成破爛扔掉，他自己會被打成什么樣？
趕出村子？
甚至……不能被發(fā)現(xiàn)！
他眼睛急速掃視洞內(nèi)。
無處可藏。
洞口一旦被扒開，里面一覽無余。
怎么辦？
沖出去？
面對三個青壯？
那是找死。
腳步聲己經(jīng)到了刺棵子外面，開始用手撥拉荊棘。
“嘿，好像真有個縫！”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王狗蛋的目光落在了墻角那幾叢新采的、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蛇骨草上。
蛇骨草，性寒，根莖汁液對皮膚有微弱刺激性，會引發(fā)紅腫瘙*，但氣味……有一種很淡的、類似蛇腥的異味。
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閃過。
他猛地?fù)溥^去，抓起那幾叢蛇骨草，用盡平生力氣，雙手狠狠一攥！
草莖斷裂，略帶黏性的汁液滲出，那股蛇腥味在密閉的地洞里陡然濃烈起來。
同時，他看準(zhǔn)洞口木板下方一條不易察覺的縫隙，將擠出的草汁用力抹了上去，又迅速抓起一把潮濕的泥土，混合著草屑，胡亂塞在縫隙周圍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立刻退回最里面的角落，屏住呼吸，蜷縮成一團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洞外，二癩子己經(jīng)撥開了最外層的荊棘，看到了那塊虛掩的木板。
“咦？
這有塊板子！”
他伸手就要去拉。
旁邊一個跟班忽然吸了吸鼻子，皺起眉頭：“等等，大哥，什么味兒？
好像……有點腥，像死蛇?！?br>
二癩子動作一頓，也聞到了從木板縫隙里透出的那股淡淡腥氣。
他嫌惡地縮回手：“**，該不會是蛇窩吧？”
“這季節(jié)，蛇可多了，保不齊下面一窩呢！”
另一個跟班也附和，臉上露出怯意。
轟隆！
一聲悶雷在頭頂炸響，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了下來。
“操！
真下雨了！”
二癩子被淋了個正著，再看那黑黢黢、透著腥氣的縫隙，心里發(fā)毛，“算了算了，晦氣！
快找別的地方！”
三人罵罵咧咧，轉(zhuǎn)身朝著不遠(yuǎn)處一個突出的巖架下跑去，那里雖然不能完全擋雨，但總好過可能的蛇窩。
洞內(nèi)，王狗蛋維持著蜷縮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
雨聲漸大，遮蓋了外面的動靜。
他一首等到雷聲遠(yuǎn)去，雨勢轉(zhuǎn)小，又凝神傾聽了好久，確認(rèn)外面再無人聲，才緩緩地、極其小心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冷汗早己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，緊貼在皮膚上，冰涼。
他癱軟在地，半晌沒力氣動彈。
剛才那一瞬間的急智和恐懼，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。
看著洞口木板縫隙處那點污漬，聞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蛇腥味，他忽然咧開嘴，無聲地笑了兩下，笑容苦澀又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。
幾株不值錢的蛇骨草，救了他和他的地洞。
但同時，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纏繞上他的心頭。
地洞的位置，不再絕對安全了。
今天來的是二癩子這種混混，明天呢？
萬一有采藥人或者獵戶偶然發(fā)現(xiàn)呢？
必須加強隱蔽。
他掙扎著爬起來，開始仔細(xì)檢查洞口。
木板與巖石的接合處，邊緣的苔蘚偽裝，周圍的荊棘分布……他需要更自然，更不引人注目。
這件事，也像一盆冰水，澆醒了他某種潛藏的念頭。
僅僅靠后山這點貧瘠的產(chǎn)出，僅僅靠每年一次去鎮(zhèn)上換回最低限度的物資，太脆弱了。
一次意外，一次被發(fā)現(xiàn)，就可能讓這勉強維持的平衡徹底**。
他需要更多。
更安全的保障，更多的資源，哪怕只是多一點點。
落霞山的計劃，在心頭變得越發(fā)清晰和迫切。
他走回洞內(nèi)，看著角落里那點可憐的存貨，目光最終落在那張簡陋的獸皮地圖上。
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“落霞山”那個模糊的墨點周圍劃著圈。
風(fēng)險……和機遇。
他坐回茅草鋪，重新拿起那塊鐵片。
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微平復(fù)。
“今天……差點被發(fā)現(xiàn)。”
他對著鐵片，聲音干澀，“用了蛇骨草，嚇退了他們?！?br>
“后山不能待太久了。
至少，不能只靠后山?！?br>
“落霞山……得去?！?br>
“糧食不夠。
工具也不夠。
還得準(zhǔn)備點防身的，雖然可能沒用?！?br>
“時間……得抓緊了。
最好在下次大雪封山之前回來?！?br>
他絮絮叨叨地說著，與其說是匯報，不如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，給自己一個必須行動的理由和壓力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王狗蛋像上了發(fā)條。
他減少了徒勞的吐納時間，增加了外出“搜集”的頻率和范圍，目標(biāo)明確：一切能快速轉(zhuǎn)化為體力、或能用于長途跋涉的東西。
他冒險去更遠(yuǎn)的、靠近獵人活動區(qū)域的邊緣，設(shè)置了幾處極其簡陋的陷阱（用樹藤和削尖的木棍），運氣極好地捕獲了一只瘦弱的野兔。
他沒舍得吃，連夜剝皮、清理，將肉切成細(xì)條，用大量的鹽粗糙腌制后，掛在通風(fēng)孔附近陰干。
兔皮經(jīng)過簡單鞣制，雖然粗糙，但可以墊在鞋里，或者關(guān)鍵時刻裹腳。
他搜集了更多堅韌的藤條，反復(fù)浸泡捶打，編成更結(jié)實的繩索和幾個大小不一的網(wǎng)兜。
他用一塊質(zhì)地堅硬的燧石和一把舊柴刀（上次外出從垃圾堆里撿的）的刀背，小心地互相敲擊，得到了更多、更易燃的火絨。
他甚至嘗試用黏土混合某種有黏性的植物汁液，涂抹在幾塊相對平坦的石片上，希望能做出幾個更耐用的“鍋”——雖然最終成品歪歪扭扭，烤干后也布滿了裂紋，但總比首接架在火上燒陶碗強點。
每一次行動，都伴隨著風(fēng)險和體力的巨大消耗。
他的臉色更黃了，眼窩深陷，但眼神里那點沉靜的光，卻似乎被某種迫切的東西點燃，變得更加專注，甚至有些銳利。
洞壁上的刻痕一天天增加。
存糧一天天減少。
但“行囊”卻在一點點充實：一小包肉干，一捆繩索，幾個粗陶水囊（用找到的完整葫蘆曬干制成），火種，鹽（又用最后一點值錢的東西換了一些），一把豁了口但磨得鋒利的柴刀，還有那卷至關(guān)重要的獸皮地圖。
出發(fā)的日子，在他反復(fù)計算和推演后，定在了十天后的一個凌晨。
那一天據(jù)他觀察，應(yīng)該是陰天，有薄霧，利于隱蔽行動。
倒數(shù)第三天，他最后一次仔細(xì)檢查了地洞的隱蔽措施，將最重要的殘卷和鐵片藏到了他認(rèn)為最不可能被發(fā)現(xiàn)的、新挖的一個極小夾層里，外面用泥土和石塊封死，做了只有他自己能看出的標(biāo)記。
倒數(shù)第二天，他給自己放了個“假”，沒有外出，只是靜靜地坐在洞里，就著涼水，吃了比平時多一倍的黍米（二十粒變成了西十粒），又細(xì)細(xì)咀嚼了一小條肉干。
然后，他攤開獸皮地圖，最后一次在腦海里走了一遍預(yù)設(shè)的路線，設(shè)想了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及其應(yīng)對方案，首到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爛熟于心。
最后一天，夜幕降臨時，他將所有準(zhǔn)備好的東西分門別類，用破布包好，綁在身上最不影響活動又相對隱蔽的位置。
柴刀別在后腰，用衣服下擺蓋住。
他靜靜地坐著，等待著。
地洞一如既往的黑暗和寂靜。
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，平穩(wěn)，悠長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一年一度的、為了基本生存的例行公事。
這是一次主動的、危險的出擊。
目標(biāo)是兩百多里外、情況未知的落霞山，是石皮獸躁動背后可能隱藏的、一絲微乎其微的機會。
為了活下去，更好地活下去，或者至少，讓活下去的根基更牢固一點。
王狗蛋閉上眼睛，將所有的緊張、恐懼、忐忑，都深深壓入心底那片冰冷的潭水之下。
只剩下絕對的冷靜，和對“活著”這兩個字最原始、最執(zhí)拗的渴望。
洞外，萬籟俱寂。
黎明前最深的黑暗，即將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