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他的星河，她的晚風(fēng)
九月的南城，天兒還是熱得夠嗆。
林星晚拖著她那個半人高的銀色行李箱，站在南大梧桐道口子上，長長出了口氣。
空氣里混著青草味兒、熱浪，還有新生報到那種特有的躁動。
她抬頭看著梧桐葉子——陽光從縫兒里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片晃動的光斑。
“總算到了。”
她小聲嘀咕，把行李箱拉桿攥得更緊了些。
手機屏幕還亮著，媽半小時前發(fā)來的消息就在最上頭：“晚晚，一個人報到千萬注意安全，遇到麻煩就找老師。
媽媽下個月就能調(diào)休去看你?！?br>
她沒回。
不是不想回，是不知道回啥。
說“一切都好”吧，太假；說“我想你”吧，又太沉重。
最后干脆鎖了屏，把手機塞進牛仔褲口袋，跟著人流往前挪。
梧桐道上那叫一個熱鬧。
拖著行李的新生、陪著來的家長、穿著各色院衫的志愿者，鬧哄哄的。
林星晚自己一個人，像條逆著水流的小魚，費勁地往前擠。
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，淺藍色牛仔背帶褲，帆布鞋。
頭發(fā)在腦后扎了個蓬松的丸子頭，露出干凈的額頭和細長的脖子。
額角冒著細汗，臉頰熱得泛紅。
她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打量這個要待西年的地方——紅磚老樓爬滿了爬山虎，玻璃幕墻的新樓在太陽底下反著光，噴泉邊上有學(xué)生在看書。
嘿，新鮮，有活力！
按著路牌，她朝新聞與傳播學(xué)院的接待處走。
人越來越多，路越來越擠。
前后都是人和箱子，都快挨上了。
就在她躲一個橫過來的大編織袋時，突然覺得后背一緊。
先是有人好像不經(jīng)意地貼到她背后，近得能感覺到對方T恤擦過她背帶褲帶子。
接著，一種特別熟悉又突兀的反光——就像手機攝像頭在某個角度會閃的那種冷光——在她身側(cè)下方，大腿后頭的位置，極快地閃了一下。
林星晚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高中三年攝影社不是白待的，她對鏡頭反光敏感得很。
那絕不是自然光！
再加上身后那距離……一個讓她渾身發(fā)毛的念頭蹦了出來。
她想都沒想。
猛一轉(zhuǎn)身！
快得帶起一陣風(fēng)。
右手在轉(zhuǎn)身的同時就伸了出去，像練過無數(shù)遍似的，一把扣住了身后那人拿著手機的右手腕子！
手底下是溫?zé)岬?，腕骨硌手，甚至能感覺到脈搏在她手指頭底下跳。
她的手不大，可扣得死緊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都白了。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
她聲音抬高，清亮的嗓子因為生氣和緊張有點抖，在亂哄哄的**音里特別清楚，“你為什么**我？！”
周圍忽然靜了。
幾步之內(nèi)，吵吵嚷嚷的人聲好像被按了暫停鍵。
好多道目光“唰”地看過來，好奇的、驚訝的、打量的。
空氣都僵住了。
林星晚這才看清她抓著的人。
是個挺高的男生，比她高一個頭還多。
簡單的白T恤，灰運動褲，白板鞋，一身普普通通的打扮，穿在他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干凈勁兒。
他皮膚很白，是那種不見太陽的冷白，鼻梁高高的，嘴唇薄薄的，微微抿著。
最抓人的是眼睛，顏色比一般人淺，在樹蔭下看著像透明的琥珀色。
這會兒正平靜地看著她，里頭沒慌沒惱，沒啥情緒，就一點兒……被打擾的不耐煩？
他輕輕皺了皺眉，目光從林星晚氣得通紅的臉，移到她死死扣著他手腕的手上，又移回她臉上。
時間好像慢了。
林星晚能感覺到他手腕的脈搏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下跳，穩(wěn)得很，跟自己砰砰亂跳的心一比，簡首氣人。
陽光從梧桐葉縫里漏下來，在他鼻梁一邊投下一小片影子。
空氣里飄著細細的灰塵。
周圍開始有小聲議論。
“咋回事？”
“**？”
“不像啊……這男生挺帥……”那些聲音像是隔了層水，聽不真切。
林星晚所有注意力都在眼前這人身上，死死盯著他眼睛，想找出一丁點心虛或者慌亂。
沒有。
他眼神平靜得像秋天的湖面，照出她現(xiàn)在這副又狼狽又強裝兇巴巴的樣兒。
然后，他動了。
不是掙扎，不是解釋，連抽回手都沒試。
他就那么慢慢舉起另一只空著的手，亮出那部被林星晚當成“作案工具”的黑色手機。
屏幕亮著呢。
上面顯示的，根本不是相機，也不是啥可疑照片。
而是一張清清楚楚的南大校園電子地圖。
藍色的定位光標，正好標在“梧桐道”和“文學(xué)院路”交叉口。
幾條規(guī)劃好的路線用不同顏色標著，旁邊還有小字：“新生報到處宿舍區(qū)食堂”啥的。
他把手機舉到林星晚眼前，讓她看得明明白白。
然后開口了。
聲音比他看起來的樣子要低點兒，語調(diào)平平的，沒起伏，像在說個客觀事實。
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、冷冷淡淡地鉆進林星晚耳朵里：“同學(xué)?！?br>
他停了半秒，那雙淺色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圈，帶著點兒審視的意味。
“你的想象力，”他說，“挺適合編導(dǎo)系?！?br>
“轟——”林星晚覺得臉上一下子燒起來了，從臉頰燒到耳朵根，脖子都紅了。
扣著他手腕的手指頭像被火燙了似的，猛地松開。
尷尬。
簡首尷尬死了！
周圍的目光變得復(fù)雜起來，竊竊私語聲更響了，還夾著幾聲憋不住的低笑。
她站在那兒，像個突然被推到臺中央的小丑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就剩他那句冰冷帶刺的話來回響。
她……搞錯了？
不可能??！
那反光，那距離感……她對自己的判斷還是有信心的。
可眼前這證據(jù)又明擺著。
難道是錯覺？
還是他反應(yīng)太快，切了界面？
亂七八糟的念頭在腦子里打架，可眾目睽睽之下，她那點要強的自尊心讓她沒法立刻低頭認錯。
她梗著脖子，還想撐住最后一點氣勢，聲音卻虛了不少：“那……那你剛才靠那么近干嘛？
人這么多，你明明可以……”話還沒說完，男生己經(jīng)收回了手。
他低頭看了眼手腕上被她掐出來的淺淺紅印子，用另一只手隨意揉了揉。
動作不緊不慢的，甚至有點漠然的優(yōu)雅。
接著，他抬起眼，目光往下移，落在林星晚腳邊——更準確地說，落在她銀色行李箱的右前輪上。
林星晚下意識跟著他的視線低頭。
只見自己行李箱那個小小的、硬邦邦的萬向輪，正不偏不倚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壓在人家白色板鞋干凈的前面上。
鞋面上己經(jīng)留下了一道不太明顯的壓痕，邊上還沾了點從路邊帶過來的灰土。
“……！”
男生抬眼看她，臉上還是沒啥表情，就是那淺色的眼底好像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、近乎無奈的情緒。
他又開口了，聲音還是平平的，卻像把小錘子，輕輕敲碎了林星晚最后強撐的那點偽裝：“你的行李箱輪子，”他陳述道，“壓到我腳了?！?br>
停了一下，他補充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“從你突然停下轉(zhuǎn)身的時候就開始壓著了?！?br>
世界安靜了。
林星晚張了張嘴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臉上**辣的，這次不是氣的，是臊的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己經(jīng)帶著明顯的同情和看好戲的意味了。
她像被釘住了似的，僵在那兒，看著男生被壓住的腳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尖叫：趕緊把箱子挪開??！
可身體像生了銹，動不了。
就在她腦子終于重新連上身體，準備彎腰去拉行李箱的時候，男生卻先動了。
他好像徹底沒了耐心，連等她反應(yīng)的時間都不想給。
被壓住的腳往后輕輕一撤——動作干脆利落，甚至帶點不易察覺的靈活——就從那沉甸甸的輪子底下抽出來了。
白色的鞋面上，那道壓痕和灰土清清楚楚。
他沒再看林星晚，也沒再看自己的鞋，好像這點小“磨難”和眼前這個制造麻煩的人，都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。
他單手插回褲兜，另一只手拎起自己那個簡單的黑色雙肩包，轉(zhuǎn)身，邁開長腿，徑首朝著跟人流相反的方向——也就是林星晚來時的方向——走了。
背影筆挺，步子均勻，很快就融進了稀疏些的人群里，只剩個越來越遠的、清冷疏離的輪廓。
從頭到尾，沒回頭。
林星晚還保持著半彎腰的僵硬姿勢，呆呆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。
好半天，才像被抽光了力氣，慢慢首起身。
手心好像還留著他手腕的溫度和脈搏跳動的感覺。
耳邊是他那句“適合編導(dǎo)系”的冷淡嘲諷，和“壓到我腳了”的平靜陳述。
臉上滾燙的熱度遲遲不退。
周圍的人群又流動起來，喧嘩聲再次把她包圍。
好像沒人再注意這個小插曲了，除了她自己。
她低頭看看自己行李箱的輪子，又看看地上那幾乎看不見的、曾經(jīng)壓過別人鞋子的痕跡。
一股子混合著尷尬、懊惱、委屈，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懷疑的情緒，像藤蔓似的纏了上來。
“什么人啊……”她小聲嘟囔，用力踢了一下行李箱輪子，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的憋悶踢走。
“態(tài)度那么差……就算我搞錯了，不能好好說嗎？
長得人模人樣的，一點風(fēng)度都沒有……”話是這么說，她還是忍不住又朝男生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梧桐道盡頭，早就空蕩蕩的了。
只有太陽還那么曬，樹影還在晃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拍了拍自己的臉，努力把剛才那場荒唐遭遇甩出腦子。
現(xiàn)在最要緊的是去報到，找宿舍，安頓下來。
至于那個傲慢無禮、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討厭鬼……“最好別再碰見?！?br>
她惡狠狠地想，重新握緊行李箱拉桿，朝著新傳院的報到點，更用力地往前走去。
陽光把她小小的、倔強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而在梧桐道另一頭，拐進一條僻靜小路的江嶼，終于停下了腳步。
他靠在一棵老槐樹干上，從背包側(cè)袋掏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，擰開，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冰涼的水滑過喉嚨，帶走了一點暑氣。
他垂下眼皮，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上。
那兒，一圈淡淡的、幾乎看不清的紅色指痕，正在慢慢褪去。
皮膚上好像還留著那只手用力扣住時的溫度和觸感——不大，卻特別用力，甚至帶著點細微的顫抖。
他伸出左手食指，輕輕按了按那圈痕跡。
然后，抬起眼，望向梧桐道主干方向。
隔著層層疊疊的樹葉和房子，那邊還是人聲鼎沸。
琥珀色的眼底，平靜無波，像口深潭。
過了好久，幾乎看不見地，他輕輕搖了下頭。
不知道是在否定剛才那場鬧劇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擰好水瓶，重新背好背包，他轉(zhuǎn)身，朝著跟所有新生報到區(qū)都完全不同的方向——數(shù)學(xué)科學(xué)學(xué)院的獨立研究樓，邁步走去。
開學(xué)第一天，看來是消停不了了。
而他們誰也不知道，命運的齒輪，從這場盛夏梧桐道上的荒唐誤會開始，己經(jīng)嚴絲合縫地轉(zhuǎn)起來了，把兩條本來平行的線，慢慢推向了第一個交叉點。
林星晚拖著她那個半人高的銀色行李箱，站在南大梧桐道口子上，長長出了口氣。
空氣里混著青草味兒、熱浪，還有新生報到那種特有的躁動。
她抬頭看著梧桐葉子——陽光從縫兒里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片晃動的光斑。
“總算到了。”
她小聲嘀咕，把行李箱拉桿攥得更緊了些。
手機屏幕還亮著，媽半小時前發(fā)來的消息就在最上頭：“晚晚，一個人報到千萬注意安全，遇到麻煩就找老師。
媽媽下個月就能調(diào)休去看你?！?br>
她沒回。
不是不想回，是不知道回啥。
說“一切都好”吧，太假；說“我想你”吧，又太沉重。
最后干脆鎖了屏，把手機塞進牛仔褲口袋，跟著人流往前挪。
梧桐道上那叫一個熱鬧。
拖著行李的新生、陪著來的家長、穿著各色院衫的志愿者，鬧哄哄的。
林星晚自己一個人，像條逆著水流的小魚，費勁地往前擠。
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，淺藍色牛仔背帶褲，帆布鞋。
頭發(fā)在腦后扎了個蓬松的丸子頭，露出干凈的額頭和細長的脖子。
額角冒著細汗，臉頰熱得泛紅。
她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打量這個要待西年的地方——紅磚老樓爬滿了爬山虎，玻璃幕墻的新樓在太陽底下反著光，噴泉邊上有學(xué)生在看書。
嘿，新鮮，有活力！
按著路牌，她朝新聞與傳播學(xué)院的接待處走。
人越來越多，路越來越擠。
前后都是人和箱子，都快挨上了。
就在她躲一個橫過來的大編織袋時，突然覺得后背一緊。
先是有人好像不經(jīng)意地貼到她背后，近得能感覺到對方T恤擦過她背帶褲帶子。
接著，一種特別熟悉又突兀的反光——就像手機攝像頭在某個角度會閃的那種冷光——在她身側(cè)下方，大腿后頭的位置，極快地閃了一下。
林星晚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高中三年攝影社不是白待的，她對鏡頭反光敏感得很。
那絕不是自然光！
再加上身后那距離……一個讓她渾身發(fā)毛的念頭蹦了出來。
她想都沒想。
猛一轉(zhuǎn)身！
快得帶起一陣風(fēng)。
右手在轉(zhuǎn)身的同時就伸了出去，像練過無數(shù)遍似的，一把扣住了身后那人拿著手機的右手腕子！
手底下是溫?zé)岬?，腕骨硌手，甚至能感覺到脈搏在她手指頭底下跳。
她的手不大，可扣得死緊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都白了。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
她聲音抬高，清亮的嗓子因為生氣和緊張有點抖，在亂哄哄的**音里特別清楚，“你為什么**我？！”
周圍忽然靜了。
幾步之內(nèi)，吵吵嚷嚷的人聲好像被按了暫停鍵。
好多道目光“唰”地看過來，好奇的、驚訝的、打量的。
空氣都僵住了。
林星晚這才看清她抓著的人。
是個挺高的男生，比她高一個頭還多。
簡單的白T恤，灰運動褲，白板鞋，一身普普通通的打扮，穿在他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干凈勁兒。
他皮膚很白，是那種不見太陽的冷白，鼻梁高高的，嘴唇薄薄的，微微抿著。
最抓人的是眼睛，顏色比一般人淺，在樹蔭下看著像透明的琥珀色。
這會兒正平靜地看著她，里頭沒慌沒惱，沒啥情緒，就一點兒……被打擾的不耐煩？
他輕輕皺了皺眉，目光從林星晚氣得通紅的臉，移到她死死扣著他手腕的手上，又移回她臉上。
時間好像慢了。
林星晚能感覺到他手腕的脈搏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下跳，穩(wěn)得很，跟自己砰砰亂跳的心一比，簡首氣人。
陽光從梧桐葉縫里漏下來，在他鼻梁一邊投下一小片影子。
空氣里飄著細細的灰塵。
周圍開始有小聲議論。
“咋回事？”
“**？”
“不像啊……這男生挺帥……”那些聲音像是隔了層水，聽不真切。
林星晚所有注意力都在眼前這人身上，死死盯著他眼睛，想找出一丁點心虛或者慌亂。
沒有。
他眼神平靜得像秋天的湖面，照出她現(xiàn)在這副又狼狽又強裝兇巴巴的樣兒。
然后，他動了。
不是掙扎，不是解釋，連抽回手都沒試。
他就那么慢慢舉起另一只空著的手，亮出那部被林星晚當成“作案工具”的黑色手機。
屏幕亮著呢。
上面顯示的，根本不是相機，也不是啥可疑照片。
而是一張清清楚楚的南大校園電子地圖。
藍色的定位光標，正好標在“梧桐道”和“文學(xué)院路”交叉口。
幾條規(guī)劃好的路線用不同顏色標著，旁邊還有小字：“新生報到處宿舍區(qū)食堂”啥的。
他把手機舉到林星晚眼前，讓她看得明明白白。
然后開口了。
聲音比他看起來的樣子要低點兒，語調(diào)平平的，沒起伏，像在說個客觀事實。
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、冷冷淡淡地鉆進林星晚耳朵里：“同學(xué)?！?br>
他停了半秒，那雙淺色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圈，帶著點兒審視的意味。
“你的想象力，”他說，“挺適合編導(dǎo)系?！?br>
“轟——”林星晚覺得臉上一下子燒起來了，從臉頰燒到耳朵根，脖子都紅了。
扣著他手腕的手指頭像被火燙了似的，猛地松開。
尷尬。
簡首尷尬死了！
周圍的目光變得復(fù)雜起來，竊竊私語聲更響了，還夾著幾聲憋不住的低笑。
她站在那兒，像個突然被推到臺中央的小丑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就剩他那句冰冷帶刺的話來回響。
她……搞錯了？
不可能??！
那反光，那距離感……她對自己的判斷還是有信心的。
可眼前這證據(jù)又明擺著。
難道是錯覺？
還是他反應(yīng)太快，切了界面？
亂七八糟的念頭在腦子里打架，可眾目睽睽之下，她那點要強的自尊心讓她沒法立刻低頭認錯。
她梗著脖子，還想撐住最后一點氣勢，聲音卻虛了不少：“那……那你剛才靠那么近干嘛？
人這么多，你明明可以……”話還沒說完，男生己經(jīng)收回了手。
他低頭看了眼手腕上被她掐出來的淺淺紅印子，用另一只手隨意揉了揉。
動作不緊不慢的，甚至有點漠然的優(yōu)雅。
接著，他抬起眼，目光往下移，落在林星晚腳邊——更準確地說，落在她銀色行李箱的右前輪上。
林星晚下意識跟著他的視線低頭。
只見自己行李箱那個小小的、硬邦邦的萬向輪，正不偏不倚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壓在人家白色板鞋干凈的前面上。
鞋面上己經(jīng)留下了一道不太明顯的壓痕，邊上還沾了點從路邊帶過來的灰土。
“……！”
男生抬眼看她，臉上還是沒啥表情，就是那淺色的眼底好像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、近乎無奈的情緒。
他又開口了，聲音還是平平的，卻像把小錘子，輕輕敲碎了林星晚最后強撐的那點偽裝：“你的行李箱輪子，”他陳述道，“壓到我腳了?！?br>
停了一下，他補充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“從你突然停下轉(zhuǎn)身的時候就開始壓著了?！?br>
世界安靜了。
林星晚張了張嘴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臉上**辣的，這次不是氣的，是臊的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己經(jīng)帶著明顯的同情和看好戲的意味了。
她像被釘住了似的，僵在那兒，看著男生被壓住的腳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尖叫：趕緊把箱子挪開??！
可身體像生了銹，動不了。
就在她腦子終于重新連上身體，準備彎腰去拉行李箱的時候，男生卻先動了。
他好像徹底沒了耐心，連等她反應(yīng)的時間都不想給。
被壓住的腳往后輕輕一撤——動作干脆利落，甚至帶點不易察覺的靈活——就從那沉甸甸的輪子底下抽出來了。
白色的鞋面上，那道壓痕和灰土清清楚楚。
他沒再看林星晚，也沒再看自己的鞋，好像這點小“磨難”和眼前這個制造麻煩的人，都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。
他單手插回褲兜，另一只手拎起自己那個簡單的黑色雙肩包，轉(zhuǎn)身，邁開長腿，徑首朝著跟人流相反的方向——也就是林星晚來時的方向——走了。
背影筆挺，步子均勻，很快就融進了稀疏些的人群里，只剩個越來越遠的、清冷疏離的輪廓。
從頭到尾，沒回頭。
林星晚還保持著半彎腰的僵硬姿勢，呆呆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。
好半天，才像被抽光了力氣，慢慢首起身。
手心好像還留著他手腕的溫度和脈搏跳動的感覺。
耳邊是他那句“適合編導(dǎo)系”的冷淡嘲諷，和“壓到我腳了”的平靜陳述。
臉上滾燙的熱度遲遲不退。
周圍的人群又流動起來，喧嘩聲再次把她包圍。
好像沒人再注意這個小插曲了，除了她自己。
她低頭看看自己行李箱的輪子，又看看地上那幾乎看不見的、曾經(jīng)壓過別人鞋子的痕跡。
一股子混合著尷尬、懊惱、委屈，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懷疑的情緒，像藤蔓似的纏了上來。
“什么人啊……”她小聲嘟囔，用力踢了一下行李箱輪子，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的憋悶踢走。
“態(tài)度那么差……就算我搞錯了，不能好好說嗎？
長得人模人樣的，一點風(fēng)度都沒有……”話是這么說，她還是忍不住又朝男生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梧桐道盡頭，早就空蕩蕩的了。
只有太陽還那么曬，樹影還在晃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拍了拍自己的臉，努力把剛才那場荒唐遭遇甩出腦子。
現(xiàn)在最要緊的是去報到，找宿舍，安頓下來。
至于那個傲慢無禮、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討厭鬼……“最好別再碰見?！?br>
她惡狠狠地想，重新握緊行李箱拉桿，朝著新傳院的報到點，更用力地往前走去。
陽光把她小小的、倔強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而在梧桐道另一頭，拐進一條僻靜小路的江嶼，終于停下了腳步。
他靠在一棵老槐樹干上，從背包側(cè)袋掏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，擰開，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冰涼的水滑過喉嚨，帶走了一點暑氣。
他垂下眼皮，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上。
那兒，一圈淡淡的、幾乎看不清的紅色指痕，正在慢慢褪去。
皮膚上好像還留著那只手用力扣住時的溫度和觸感——不大，卻特別用力，甚至帶著點細微的顫抖。
他伸出左手食指，輕輕按了按那圈痕跡。
然后，抬起眼，望向梧桐道主干方向。
隔著層層疊疊的樹葉和房子，那邊還是人聲鼎沸。
琥珀色的眼底，平靜無波，像口深潭。
過了好久，幾乎看不見地，他輕輕搖了下頭。
不知道是在否定剛才那場鬧劇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擰好水瓶，重新背好背包，他轉(zhuǎn)身，朝著跟所有新生報到區(qū)都完全不同的方向——數(shù)學(xué)科學(xué)學(xué)院的獨立研究樓，邁步走去。
開學(xué)第一天，看來是消停不了了。
而他們誰也不知道，命運的齒輪，從這場盛夏梧桐道上的荒唐誤會開始，己經(jīng)嚴絲合縫地轉(zhuǎn)起來了，把兩條本來平行的線，慢慢推向了第一個交叉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