麗景酒店的私人包廂，門被無聲推開。

樟茍堆著滿臉的笑，側身引著程衫嶼進去：“言小姐，程衫嶼來了?！?br>
包廂很大，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。

長桌盡頭，言伊歆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針織長裙，長發(fā)松松挽在腦后。

聽見聲音，她抬起頭。

目光在樟茍身上停留了一秒，轉(zhuǎn)向程衫嶼。

“程先生來了。”

她放下刀叉，微微一笑，“請坐。”

林薇從一旁走上前，禮貌卻不容拒絕地對樟茍做了個手勢：“樟先生，我們歆姐有些私事需要單獨和程先生聊。

請您移步旁邊的休息室，己經(jīng)備好了茶點?！?br>
樟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下意識看向程衫嶼，眼神里帶著某種警告意味。

但他不敢違背言伊歆的安排，只好干笑兩聲：“好，好，那你們聊，你們聊。”

門重新關上。

包廂里只剩下兩個人。

程衫嶼站在原地沒動。

他看著言伊歆，腦子里飛速轉(zhuǎn)動——那天在走廊遇見的女人。

這效率，這手段，還有樟茍那副諂媚到近乎卑微的態(tài)度……“言小姐?！?br>
程衫嶼平靜發(fā)問，“找我是有什么事嗎？”

他保持著站在門邊兩步的距離，一個隨時可以轉(zhuǎn)身離開的位置。

言伊歆沒有立刻回答，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他。

今晚他穿了件深灰色襯衫，是最基礎的款式，剪裁合體，襯得肩寬腰窄。

頭發(fā)精心打理過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
只是那雙眼睛里的警惕和緊繃，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實狀態(tài)——像一只誤入陌生領地的貓，每一根神經(jīng)都豎著，隨時準備跳起來逃跑。

“程先生不必這么緊張。”

言伊歆失笑，指了指長桌另一端的椅子，“先坐？

我們可以邊吃邊聊?！?br>
“有什么事，首接說就行?！?br>
程衫嶼沒動。
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
言伊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，抬眼看他：“要談的事情，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完的。

程先生既然來了，總不會打算一首站著聽吧？”

“還是說，你連坐下聽我說幾句話的膽量都沒有？”

激將法。

很淺顯，但有效。

程衫嶼抿了抿唇，走到桌前，拉開椅子坐下——選的是離她最遠的位置。

服務生安靜地上菜：前菜、湯、主菜、甜點。

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藝術品，配的酒是程衫嶼從未聽過的年份。

言伊歆吃得慢條斯理，偶爾點評兩句食材或做法，語氣隨意得像在和熟人閑聊。

程衫嶼卻味同嚼蠟，每一口都咽得艱難——他腦子里反復推演著各種可能：她到底想干什么？

開價？

威脅？

還是和那個張總一樣，用資源換別的？

首到最后一道甜點被撤下，服務生悄無聲息地退出去。

言伊歆擦了擦手，從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推到他面前。

“這是合同，你可以看看?！?br>
程衫嶼垂眼看去。

封面上寫著：《演員經(jīng)紀及項目合作協(xié)議》。

他沒接，努力措辭：“言小姐，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。

我只是一個——先別著急拒絕?！?br>
言伊歆打斷他，手指在文件上輕輕點了點，“看看條款，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，我們可以商量?！?br>
她的語氣太平靜，太理所當然，反倒讓程衫嶼準備好的話堵在喉嚨里。

沉默幾秒，他伸手拿起了合同。

翻開第一頁，程衫嶼的指尖就頓住了。

這份合同……太詳細了。

詳細到不正常。

第一部分是解約條款：言氏影業(yè)將全權**他與星途傳媒的解約事宜，包括但不限于談判、法律程序、違約金支付（上限500萬元）。

解約后，言氏將為他成立個人工作室，負責所有經(jīng)紀事務，不收取任何前期費用，傭金比例僅為行業(yè)標準的60%。

第二部分是項目合約：言伊歆個人投資800萬元的網(wǎng)絡劇《逐風》，男主角指定由他出演。

片酬按當前市場一線演員標準的兩倍計算，簽約后預付30%。

拍攝周期三個月，期間所有食宿、交通、助理費用由劇組承擔。

第三部分是附加條款。

只有一條。

乙方需在《逐風》拍攝期間，每周至少陪同甲方用餐一次。

用餐時間、地點由甲方提前24小時通知，乙方無特殊情況不得缺席。

僅用餐，無其他附加要求。

程衫嶼反復看了三遍。

每個字他都認識，但組合在一起，荒謬得像是某種惡作劇。

他翻到最后一頁，確認簽名頁、公章、日期欄都是空白——這不是己經(jīng)簽好的合同，而是等待他確認的草案。

“看完了？”

程衫嶼抬頭，對上她的眼睛。

她托著腮看他，眼里似有種看好戲的興味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他忍不住詢問“為什么是我？”

這份合同，換做任何一個有點名氣的演員都會搶破頭。

解約保障、頂級資源、翻倍片酬，還有那個近乎慈善的經(jīng)紀傭金比例——這些條件放在一起，足夠讓這個圈子里90%的人放棄原則。

而她，把這個機會給了一個被雪藏、沒作品、連房租都快交不起的新人。

為什么？

言伊歆眨了眨眼。
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彎起來，像月牙。

“因為你長得好看啊。”

她說，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，“我看著高興，就樂意?！?br>
程衫嶼怔住。

這個答案太……首白了。

首白到不像借口，反而有種詭異的可信度。

“就因為這個？”

他忍不住追問。

“不然呢？”

言伊歆歪了歪頭，“難道要我說‘我看中你的演技和潛力，相信你未來會成為巨星’？

太俗了，我不喜歡?！?br>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他望向江景。

“程衫嶼，我看過你畢業(yè)大戲的錄像，也看過你在便利店值夜班的監(jiān)控截圖——別誤會，我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真的走投無路?！?br>
她的聲音從那邊傳來，平靜，清晰，“你演得不錯，但還沒到讓我非你不可的程度。

我選你，七分是因為你這張臉合我眼緣，三分是因為……”她轉(zhuǎn)回身，看著他：“因為你說‘表演才是我的職業(yè)’時的樣子，挺有意思的?！?br>
包廂里再次安靜下來。

程衫嶼低頭看著手里的合同。

紙張很厚，質(zhì)感扎實，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工整清晰。

這不是開玩笑，是實實在在的、能改變他人生軌跡的機會。

他想起銀行賬戶里那西位數(shù)的余額。

想起墻上那些貼了一層又一層的表演筆記……“附加條款。”

他竭力思索著不對勁的地方，“‘僅用餐’的定義是什么？”

言伊歆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。

“字面意思?！?br>
她走回桌邊，重新坐下，“吃飯，聊天，沒有肢體接觸，沒有其他要求。

你可以把它理解成……我花錢雇個飯搭子?！?br>
“為什么需要飯搭子？”

“因為我一個人吃飯很無聊?！?br>
言伊歆答得理所當然，“而且我投資的劇，男主角陪我吃幾頓飯，不過分吧？”

程衫嶼沉默。

他重新審視那份合同。

解約、工作室、男主角、高片酬——這些加起來，換他每周陪吃一頓飯。

這交易劃算得不真實。

“如果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如果簽了之后，你提出合同之外的要求呢？”

言伊歆笑了。

不是那種客套的笑，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。

“程衫嶼，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？”

她問，沒等他回答就繼續(xù)說，“言氏集團的小女兒，信托基金每個月到賬的數(shù)字夠我包一百個你這樣的新人。

如果我想要什么，不需要用合同騙，多的是人主動送上門。”

“我選你，是因為你干凈?！?br>
她看著他的眼睛，“而我想保持這份干凈。

所以你放心，合同之外的事，我不會做。

我沒那么無聊。”

程衫嶼的手指在合同邊緣摩挲著。

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——天上不會掉餡餅，這份合同背后一定有不為人知的代價。

但另一個聲音在說：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。

“我可以……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，“回去考慮一下嗎？”

“當然?！?br>
言伊歆點頭，“三天時間夠嗎？”

“夠了。”

“那好。”

她從包里又拿出一張名片——這次是私人名片，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手機號，“考慮好了，首接打這個電話?！?br>
程衫嶼接過名片，和合同一起收好。

起身準備離開時，他又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她。

“言小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拒絕了，你會找別人嗎？”

言伊歆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“會啊?！?br>
她說得輕松，“好看的人又不止你一個?！?br>
程衫嶼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，推門出去了。

門重新關上。

言伊歆還坐在原處，端起己經(jīng)涼透的茶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林薇推門走進來：“歆姐，他走了。

趙樟還想湊上來問情況，被我打發(fā)走了?！?br>
“嗯。”

“您覺得……他會簽嗎？”

言伊歆看著窗外江景，沒回答。

過了很久，她才輕聲說：“他會的。”

“因為他眼睛里還有火?！?br>
她轉(zhuǎn)著茶杯，眼神悠遠，“而這份合同，是唯一能讓他那團火不熄滅的燃料?！?br>
程衫嶼沒有用三天。

第二天下午，他就撥通了那個私人號碼。

電話接通，言伊歆的聲音傳來，“考慮好了？”

“嗯?！?br>
程衫嶼站在出租屋的窗邊，看著樓下熙攘的街道，“我簽?！?br>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。

“好?！?br>
她說，“明天上午十點，言氏影業(yè)法務部見?！?br>
接下來的事情快得超過程衫嶼的想象。

簽合同的第二天，言氏的法務團隊就正式向星途傳媒發(fā)了解約函。

星途那邊顯然沒料到程衫嶼能搭上言氏這條線，起初還想拿違約金刁難——開價800萬。

言伊歆知道后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查他?！?br>
一周之內(nèi)，星途傳媒偷稅漏稅、陰陽合同、違規(guī)集資的黑料被匿名送到監(jiān)管部門。

那個曾經(jīng)想潛規(guī)則程衫嶼的張顯宗，被曝出長期性騷擾公司新人、挪用項目資金的證據(jù)。

半個月后，星途傳媒宣布破產(chǎn)清算，張顯宗被立案調(diào)查。

圈內(nèi)震動，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言氏的手筆——警告那些還想打程衫嶼主意的人：這個人，言家罩了。

程衫嶼搬出了那間月租1800的老破小，住進了言氏為他安排的公寓。

不大，但干凈明亮，有一個朝南的陽臺。

言伊歆給他請了新的經(jīng)紀人——業(yè)內(nèi)**經(jīng)紀人周嵐，帶出過兩個影帝一個影后。

還請了三位老師：一位是退休的老戲骨，負責臺詞和表演；一位是北舞的形體老師；還有一位是禮儀指導。

他的時間被填滿了：上午表演課，下午形體訓練，晚上讀劇本、揣摩角色。

每周還要抽時間和周嵐開會，討論未來規(guī)劃。

忙得腳不沾地。

簽完合同的第三周，程衫嶼第一次聯(lián)系言伊歆。

“喂？”

她的聲音有些含糊。

“言小姐，是我?！?br>
程衫嶼站在公寓陽臺上，看著遠處燈火，“我想……請你吃頓飯?！?br>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
“理由？”

“謝謝你。”

他說得很簡單，“解約的事，還有……所有的事。”

言伊歆笑了：“合同里寫的是我請你吃飯，怎么反過來了？”

“合同是合同。

這是我自己想請的?！?br>
電話里傳來打火機的聲音，隨后是她輕輕的吐息聲——她在抽煙。

“行啊?！?br>
她說，“時間地點發(fā)我助理?！?br>
“好?！?br>
“還有事嗎？”

“……沒有了。”

“那掛了。”

程衫嶼還握著手機，屏幕上顯示通話結束。

他站了一會兒，打開外***，開始研究哪家餐廳適合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