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云漪一直以為裴承衍是胸懷天下的明君，。

她早知這般男子心中難容兒女私情，。

便只求做好他的賢后，默默輔佐他成就千秋霸業(yè)。。

直到那場宮宴上，他對沈若嫣一見傾心，。

甚至不顧沈若嫣是他的兒媳，執(zhí)意奪入宮中，冊為貴妃。。

此后，為博美人一笑，他竟烽火戲諸侯，惹得朝野哀嘆、民心渙散。。

得知貴妃有孕后，他更是一日連殺三子，只為替她那未出世的孩子掃清前路……。

陸云漪跪在殿外求情六個時辰，換來的卻是被收回鳳印，與三十刑杖。。

他冷淡宣稱：“嫣兒所出，方為朕之第一子！”。

陸云漪徹底醒悟，她求來太后恩典，悄然離去。。

可當她真正離開之后，裴承衍卻瘋了。。

他砸碎傳國玉璽，雙眼赤紅：。

“云漪……沒有你，朕要這天下有何用？！”。

……。

自從那**上為了貴妃殺光了所有兒子，陸云漪便大病了一場。。

一個月后，她仿佛脫胎換骨了。。

清晨霜露未散時，再也見不到她在御膳房忙碌著為裴承衍做早膳的身影。。

深夜燭火搖曳時，再也見不到她在宮門口癡等的身影。。

甚至，她不再向御前太監(jiān)囑咐要照顧好裴承衍。。

今日是千秋節(jié)，陸云漪的生辰，也是裴承衍依例需在中宮用膳留宿的日子。。

這日傍晚，裴承衍踏入椒房殿時，暮色正沉。。

他立在殿門前，玄色龍袍被風卷起一角，陸云漪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即迎上來，擔心他是否被風吹到。。

看見他后，陸云漪屈膝見禮，并不與他交談，隨后溫聲地吩咐宮人擺膳。。

燭火映照下，她側(cè)臉的輪廓依舊溫婉，眼神卻像隔著一層薄霧。。

膳桌上菜肴精致，卻都是按宮規(guī)制式擺放，明顯是御膳房的手藝。。

裴承衍執(zhí)箸的手微微一頓。。

從前每次他駕臨椒房殿，陸云漪都會去小廚房親手為他準備愛吃的菜，從不假手于他人。。

他垂眸掃過桌上菜式，沒有長壽面。。

他忽然想起，從前每年這天，明明是她的生辰，可她卻定會親手下廚做一碗長壽面。。

面條粗細不均，她卻總紅著臉說：“民間說生辰這天吃了這面，能歲歲安康，臣妾想把自己這點福氣也給皇上。”。

那時她眼中滿是小心翼翼的期盼，仿佛他肯嘗一口，便是天大的恩賜。。

而此刻，她只是安靜地布菜，動作規(guī)矩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。。

“今日是你生辰?！彼畔裸y箸，聲音在寂靜的殿內(nèi)顯得格外清晰，“可有什么想要的？”。

陸云漪抬眼，唇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：“謝皇上關(guān)懷，宮中一應(yīng)俱全，臣妾并無所需。”。

正當他們要準備就寢時，一個太監(jiān)突然跪在門口通傳：“皇上！貴妃娘娘又夢魘了，冷汗不止，一直喚著您的名諱……”。

裴承衍衣擺微動，將欲起身。。

侍立在側(cè)的仲夏卻猛然撲跪在地，聲音里繃著哭腔：“皇上！月初貴妃道心口疼，上月十五說頭痛，再上月……今日是皇后娘娘生辰啊！按祖制，您該留宿中宮……求皇上憐惜娘娘一回，若您今夜離去，明日六宮又該如何恥笑娘娘！”。

“放肆?！薄?br>
陸云漪的聲音不高，卻讓滿殿空氣一凝。。

她緩緩起身，走向跪地的仲夏，抬手便是一記耳光。。

“啪——”。

清脆的響聲在殿內(nèi)回蕩，仲夏怔住，淚水滾落卻不敢出聲。。

陸云漪轉(zhuǎn)身，面向裴承衍深深伏跪下去：。

“臣妾御下無方，請皇上恕罪?；噬闲囊馑?，便是這宮中最高的規(guī)矩。妹妹若非驚懼至極，斷不會此刻差人來請。她身子向來柔弱，又經(jīng)小產(chǎn)之痛，萬請皇上速去撫慰，切莫因這些不懂規(guī)矩的奴婢……耽擱了?！?。

裴承衍垂眸，看向跪在自己腳下的皇后。。

她依舊穿著隆重的生辰宮裝，烏鬢如云，腰身纖薄，此刻卻謙卑地伏低在冰冷磚石上，沒有半點皇后威嚴。。

他忽然皺了眉，彎腰想要握住了她的手臂，她卻以頭伏地深深拜下，巧妙躲開了他的觸碰。。

他聲音低沉：“你在躲什么？你在因為前段時間的事怨懟朕？”。

陸云漪心頭一跳，隨后痛若**，卻不敢表露半分，只維持姿勢：“臣妾與皇上夫妻一體，怎會怨懟？”。

裴承衍看著她這般恭敬小心地姿態(tài)，心底無端竄起一股躁意。他拉住她，手上加了力，將她徑直從地上拽起來，不容她再跪。。

“你從前不是這樣的?！彼袷窃诨貞浭裁?，“從前你會在我深夜處理奏折時，為我研墨；會在落雪時，為我送上親手所制的披風；會在廚房忙半日，只為給我燉一盅補湯……”。

“那些，為何你都不做了？”。

陸云漪垂著眼眸，淡然回應(yīng)：“研墨有內(nèi)侍監(jiān)，制衣有尚衣局，湯膳有御膳房。臣妾手藝粗陋，實不敢再獻拙?！?。

裴承衍胸口驀地一窒。。

他竟清晰記得新婚之夜，龍鳳喜燭下，她悄悄抬眸看他時，眼中那些滾燙的傾慕與歡喜，亮得灼人。。

他也記得某個深夜頭疾突發(fā)，她穿著單衣匆匆趕來為他侍疾，眼中快溢出的心疼。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這樣一個冬夜，她踏雪而來他披上外袍。。

那時他說了什么？似乎是不耐地揮袖：“此等瑣事，交由下人即可?！?。

她卻小聲說：“臣妾不求其他，只愿能為您做些小事……這樣，您偶爾想起時，或許會覺得，有個人是真心待**的?！薄?br>
他那時心中并無她。娶她，不過是遵先帝遺旨，是為了安撫老臣。。

遇到陸若嫣后，陸云漪這個皇后，更是成了個有些多余的吉祥物。。

可為何此刻，看著她恭敬而疏離地立在眼前，眼中再無半分往日溫度，他心口某處卻像被驟然掏空了一塊，風聲呼嘯，竟生出一種陌生的鈍痛。。

“若嫣……她需要朕?！彼K于開口，嗓音有些發(fā)緊，“你是皇后，應(yīng)寬厚大度，莫要多想?！薄?br>
“臣妾不敢！”陸云漪迅速接話，語氣懇切得近乎急切，“妹妹玉體要緊，皇上快請吧。臣妾恭送皇上?！薄?br>
她甚至不著痕跡地，將手臂從他掌心輕輕抽離。。

裴承衍看著自己陡然空落的手，又望進她那雙隱隱透著催促的眼，胸中那股滯悶猛然翻涌成無聲的慍怒。。

他最終什么也沒再說，驀地轉(zhuǎn)身，大步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里。。

看著皇帝儀仗遠去，陸云漪才徹底松了一口氣。。

她連忙俯身親手扶起還跪在地上的仲夏。。

“還疼不疼？別怪本宮”她輕輕觸上仲夏的臉頰。。

仲夏的淚撲簌簌滾落，卻用力搖頭：“不疼。奴婢明白，娘娘剛才是為了護住奴婢的性命……”。

“你明白就好?！标懺其羧∵^絲帕，輕柔拭去她臉上的淚痕，“方才你字字句句都在指摘貴妃，若皇上當真動怒，便是本宮也保不住你。”。

她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如同耳語：“你入宮尚淺，可曾聽過……皇上為貴妃，曾賜死三位皇子的傳言？”。

仲夏渾身劇震，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。。

“那、那不是……不是都說皇子們是得了急癥嗎？”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難道真因為貴妃有孕，皇上就怕其他皇子威脅到那個未出世的孩子，便、便……”。

陸云漪極緩地點了點頭，目光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，眼底空茫一片。。

“還有與我情同姐妹的陪嫁侍女玉琴……我為幾位皇子求情，惹惱了皇上，他便殺雞儆猴，杖斃了玉琴?！碧崞鹩袂伲穆曇舭l(fā)澀，不知不覺又落下兩行淚。。

“現(xiàn)在你該懂了，”陸云漪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，“沈若嫣在他心里，是什么分量?！薄?br>
“皇上愛她，勝過自己的骨血，勝過這宮里的任何人?！薄?br>
仲夏死死捂住嘴，壓抑的嗚咽從指縫漏出：“可您才是中宮皇后??！皇上待貴妃如珠如寶，卻對您……您可是他的發(fā)妻??！”。

發(fā)妻？。

那又如何？。

她也為這樣天差地別的態(tài)度而痛徹心扉過。。

痛到整顆心被反復(fù)碾碎，痛到無數(shù)個長夜睜眼到天明。。

可用皇上的話來說，沈若嫣才是他心中的妻子，她這個皇后只是他名義上的妻子。。

不愛就是不愛。。

在他眼里，她連心痛都不配。。

甚至，不知從何時起，她也不再心痛了。。

大概她也不愛了，所以只剩下無知無覺的麻木。。

“記住，”她握住仲夏冰冷的手，一字一句，“如今在這宮里，沈若嫣才是那個最大的主子。你可以得罪本宮，甚至可以偶爾疏忽了皇上，但絕不能……冒犯她半分。因為皇上會為她，要了任何人的命?！?。

仲夏淚流滿面，只能拼命點頭。。

這時，殿外傳來了三聲布谷鳥叫。。

陸云漪眼神倏然一凝，示意仲夏去外間守著，自己快步走到宮殿后門，將門拉開一道細縫。。

門后是太后宮中最得力的嬤嬤，她身影隱匿在暗處，低聲說：。

“皇后，老奴來替太后傳話，您隨她出宮去報國寺修行的事，她準了。還有那準您與皇上和離的旨意也已經(jīng)擬好了，月底您二位啟程之時，那封旨意便會昭告天下?！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