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云站在那棟灰撲撲的六層建筑前，第三次核對手機(jī)導(dǎo)航。

“特清部外勤三處……是這兒沒錯吧？”

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休閑西裝套裝——昨晚在衣柜前糾結(jié)了半小時的成果。

既不能太隨意顯得不專業(yè)，又不能太正式像賣保險的。

現(xiàn)在站在這棟毫無標(biāo)識、連個門牌都沒有的老舊辦公樓前，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精心搭配有點可笑。

“導(dǎo)航顯示就是這兒?！?br>
她小聲嘀咕，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。

大廳空蕩蕩的，連個前臺都沒有。

墻皮斑駁脫落，露出底下發(fā)黃的膩子。

唯一顯眼的是墻上貼著一張手寫A4紙：“后勤部：三樓左轉(zhuǎn)外勤部：西樓右轉(zhuǎn)”，字跡潦草得像醫(yī)生處方。

季云深吸一口氣，拎著印有“特清部入職材料”的牛皮紙袋，踏上了吱嘎作響的樓梯。

“三樓左轉(zhuǎn)……”她默念著，走到三樓走廊。

左邊只有一扇門，門牌上確實寫著“后勤部”。

她沒多想，敲了敲門。

“進(jìn)。”

里面?zhèn)鱽泶肢E的男聲。

推門進(jìn)去，是個堆滿紙箱和雜物的倉庫式房間。

一個穿著工裝背心、胳膊上紋著青龍的大哥正蹲在地上清點物資，頭也沒抬：“領(lǐng)東西？

登記表在桌上?！?br>
季云愣了愣，趕緊遞上牛皮紙袋：“**，我是來報到的新人，這是我的入職材料?！?br>
大哥終于抬起頭，露出一張兇悍的臉。

他盯著季云，又看看她手里的紙袋，嘴角抽搐了兩下。

“小姑娘，”大哥聲音有點飄，“你……走錯門了吧？”

季云：“?。俊?br>
“我這是后勤部。”

大哥指了指自己胸牌，“管發(fā)物資、修設(shè)備、通下水道的。

你報到應(yīng)該去外勤部。”

季云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
她僵硬地轉(zhuǎn)頭看向門外——走廊對面，另一扇門上，赫然掛著“外勤部”的牌子。

社死現(xiàn)場！

第一天上班就出糗！

這班能不能不上了！

現(xiàn)在辭職還來得及嗎？！

內(nèi)心彈幕瘋狂刷屏的同時，腦內(nèi)響起一聲暴躁的怒吼：“傻丫頭！

長點記性！

出門前讓你核對三遍地址，全當(dāng)耳旁風(fēng)！

這是你上班第一天，別丟季家的人！”

是爺爺季烈。

哪怕只剩意識被封在鬼門棺里，這暴躁老頭的嗓門還是一如既往地洪亮。

季云耳朵發(fā)燙，趕緊對后勤大哥鞠躬：“對不起對不起！

我走錯了！

我這就去對面！”

大哥擺擺手，居然笑了：“沒事兒，新人常走錯。

季云干笑兩聲，腳趾己經(jīng)開始摳三室一廳。

腦內(nèi)傳來奶奶蘇婉溫柔的聲音：“小云別怕，慢慢來，誰還沒犯過迷糊。

跟后勤同志道個歉就好，人家沒怪你?！?br>
“謝謝大哥！

打擾了！”

季云又鞠一躬，逃也似的退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
靠在走廊墻上，她捂著臉深吸一口氣。

“姐姐！

剛才那個大哥胳膊上的龍紋身好酷！”

小姑姑季曉星的聲音在腦內(nèi)響起，帶著少女特有的興奮，“不過還是沒咱們家鬼門棺上的符文酷！”

季云哭笑不得：“小姑姑，現(xiàn)在是討論紋身酷不酷的時候嗎？”

“怎么不是？”

爺爺季烈哼了一聲，“那紋身是鎮(zhèn)邪的‘蟠龍鎖’，特清部后勤的人也不是吃干飯的。

傻丫頭，長點心，這地方臥虎藏龍。”

季云一愣，重新看向那扇關(guān)著的后勤部門。

蟠龍鎖……鎮(zhèn)邪……她搖搖頭，把這些念頭甩開，走向?qū)γ鎾熘巴馇诓俊迸谱拥拈T。

這次她先敲了門。

“進(jìn)?！?br>
聲音清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
季云推門進(jìn)去。

和外勤部這個名字給人的“行動派雜亂”印象完全不同——辦公室整潔得近乎苛刻。

三張辦公桌呈品字形擺放，文件歸類整齊，連筆筒里的筆都按顏色排序。

唯一顯眼的是墻上掛著的巨大城市地圖，上面用紅藍(lán)兩**釘標(biāo)記著密密麻麻的點位。

而坐在最里面那張辦公桌后的女人，讓季云瞬間屏住了呼吸。

干練的黑色短發(fā)，一絲不茍地別在耳后。

五官凌厲，鼻梁高挺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。

她穿著特清部制式的黑色作戰(zhàn)服外套，里面是淺灰色襯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。

但眼下淡淡的青黑，又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
她就是凌薇。

季云入職材料上寫的首屬上司，外勤三處處長。

凌薇抬起頭，目光落在季云身上。

季云立刻繃首脊背，雙手遞上牛皮紙袋：“凌處**，我是新人季云，今天來報到?！?br>
凌薇接過紙袋，沒說話，低頭翻看材料。

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季云偷偷打量——桌上放著幾本《紅月輻射監(jiān)測年鑒》。

“姐姐，”腦內(nèi)季曉星小聲嘀咕，“這個上司姐姐好有氣場！

我感覺她一眼就能看穿我在想什么……”季云內(nèi)心OS：別說你了，我都覺得她一眼能看穿我昨晚吃了兩包薯片。

凌薇翻到材料某一頁時，動作微微一頓。

她的目光在“家庭**”欄停留了兩秒。

那里寫著：“季家，棺山一脈。

家傳特級邪物：鬼門棺（己融合）。

對紅月輻射天然抗性：S級?！?br>
季云屏住呼吸。

她看到凌薇的指尖在“鬼門棺”三個字上輕輕劃過，然后抬起眼，看向她。

那眼神里有審視，有評估，還有一絲……極難察覺的若有所思。

但只是一瞬。

凌薇合上材料，站起身。

她比季云高半個頭，站起來時那股壓迫感更強(qiáng)了。

但她的語氣很平淡。

“季云。”

她開口，“跟我來辦公室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走向里側(cè)的一扇小門。

季云趕緊跟上。

“傻丫頭，機(jī)靈點?！?br>
爺爺季烈在腦內(nèi)提醒，“這女人不簡單。

她能當(dāng)上外勤處長，手上沾的‘東西’比你吃過的飯都多。”

“小云別緊張，”奶奶蘇婉柔聲說，“她既然錄用你，就是認(rèn)可你的能力。

好好表現(xiàn)。”

季云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那扇小門。

里面是個更小的獨立辦公室，只有一張辦公桌、兩把椅子、一個文件柜。

墻上掛著一塊白板，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任務(wù)代號和日期。

凌薇在辦公桌后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
季云坐下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標(biāo)準(zhǔn)的好學(xué)生姿勢。

凌薇看著她，忽然問：“知道特清部是干什么的嗎？”

季云立刻背誦培訓(xùn)內(nèi)容：“處理紅月輻射引發(fā)的異常事件，收容墟界，防范暗域入侵，維護(hù)社會穩(wěn)定和人民安全——背得挺熟?！?br>
凌薇打斷她，身體前傾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，“那我換個問法：你知道你為什么會坐在這里嗎？”

季云愣住。

“因為你的鬼門棺？”

凌薇繼續(xù)說，“因為你對紅月輻射有S級抗性？

因為你是季家這一代唯一的傳人？”

她每問一句，季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
“這些都很重要?！?br>
凌薇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但最重要的是——你坐在這個位置上，就意味著你隨時可能會死?！?br>
她的語氣依然平淡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(jìn)空氣。

“外勤部，死亡率37%。

新人第一年死亡率，19%?！?br>
凌薇盯著季云的眼睛，“你現(xiàn)在還有機(jī)會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一旦簽了正式合同，你就沒有退路了?！?br>
辦公室安靜下來。

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縫隙，在凌薇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
季云放在膝蓋上的手，微微收緊。

她想起三個月前，紅月第一次大規(guī)模爆發(fā)時，她在大學(xué)宿舍里看到的景象——窗外天空變成詭異的暗紅色，街上傳來尖叫，遠(yuǎn)處有建筑在紅光中扭曲變形。

她當(dāng)時嚇得縮在墻角，是腦內(nèi)的爺爺怒吼著讓她冷靜，奶奶教她運轉(zhuǎn)祝由術(shù)穩(wěn)住心神，小姑姑尖叫著告訴她哪里的紅月輻射濃度最低。

是鬼門棺保護(hù)了她。

是那些被封在棺材里的“家人”，在那一刻成了她唯一的依靠。

而現(xiàn)在，她坐在這里。

季云抬起頭，看向凌薇。

“凌處，”她開口，聲音比想象中平穩(wěn)，“如果我現(xiàn)在轉(zhuǎn)身離開，那些因為紅月輻射而失蹤、死亡、變成怪物的人……他們的家人，該怎么辦？”

凌薇沒說話。

“我可能隨時會死?！?br>
季云繼續(xù)說，“但在我死之前，我想做點什么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補(bǔ)充了一句：“而且我奶奶說了，我命硬，死不了。”

腦內(nèi)，蘇婉輕笑一聲：“傻孩子?！?br>
凌薇看著季云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忽然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季云面前。

“簽字?！?br>
她說，“簽完字，你就是外勤三處正式專員。”

季云拿起筆，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
字跡有點抖，但很清晰。

凌薇收回文件，看了一眼，點點頭。

“歡迎加入特清部外勤三處，季云專員?！?br>
她站起身，從文件柜里取出一個黑色腰包，扔給季云。

“你的標(biāo)準(zhǔn)裝備。

里面有基礎(chǔ)封印道具、能量檢測儀、緊急聯(lián)絡(luò)器。”

她頓了頓，“還有三天的陰魂砂配額。”

季云接過腰包，沉甸甸的。

“明天早上八點，準(zhǔn)時到崗?！?br>
凌薇走到門邊，拉開門，“你的第一個任務(wù)，我會在明天晨會上布置。”

“是！”

季云立刻站起來。

凌薇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頭。

“對了?！?br>
她說，“后勤部那個紋身大哥姓趙，人不錯。

下次領(lǐng)物資可以找他，他能給你挑點好的。”

季云：“……謝謝凌處。”

凌薇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季云站在原地，抱著腰包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
“干得不錯，丫頭。”

爺爺季烈的聲音難得帶上一絲贊許，“沒給季家丟人。”

“小云長大了?！?br>
奶奶蘇婉溫柔地說。

“姐姐！

我們是不是要開始打怪升級了！”

季曉星興奮地嚷嚷，“我要看墟界！

我要看暗域生物！

我要——你要安靜點。”

季云無奈地揉揉太陽穴，走出辦公室。

走廊里，她回頭看了一眼外勤部的門牌。

門牌下面，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紙，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：“活著回來。”

不知道是誰貼的。

季云笑了笑，把腰包背好，走下樓梯。

走出那棟灰撲撲的建筑時，外面的陽光正好。

天空是正常的藍(lán)色，云朵慢悠悠地飄著。

在那片藍(lán)天之上，一輪看不見的紅月，正靜靜懸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