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
是骨髓被生生抽離，靈根被寸寸碾碎的痛。

是信任被踐踏，真心被利用的痛。

秦晚的意識在無邊劇痛中沉浮，最后定格在殷晝那雙清冷無情的眼，和楚琉璃依偎在他身旁，嬌柔得意的笑臉上。

“師姐，多謝你的劍骨了?！?br>
……

猛地睜開眼。

刺目的天光，喧鬧的人聲，莊嚴的鐘鳴。

九響鐘鳴，聲聲震耳。

秦晚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在熟悉的漢白玉廣場上，高臺之上，她那道貌岸然的師尊殷晝正端坐主位，而他面前，那穿著雪白紗裙的少女，楚琉璃，正欲盈盈下拜。

拜師大典！

她竟然回來了！回到了這一切悲劇尚未發(fā)生的起點！

不，悲劇已經(jīng)在她身上發(fā)生過一次了！那剜心刻骨的痛，那魂飛魄散的恨，如同烙印，深深刻在她的靈魂里！

高臺上，殷晝微微頷首，看著楚琉璃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。

就是這一絲溫和，前世蒙蔽了她多久？讓她以為師尊天性清冷，只是不擅表達。

可笑！原來他的溫情，早已給了特定的人。

而自己，不過是他為心頭肉精心圈養(yǎng)的……藥引！

眼看楚琉璃就要行下第一拜。

“且慢！”

一道嘶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，撕裂了廣場的莊重氛圍。

所有人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身形單薄、臉色蒼白的少女排眾而出，一步步走向高臺。正是凌霄仙尊那個不起眼的記名弟子，秦晚。

殷晝幾不可察地蹙眉，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：“晚兒，退下?！?br>
大師兄皺眉，二師姐欲言又止，三師兄直接呵斥：“秦晚，休得胡鬧！驚擾師尊和小師妹拜師，你擔待得起嗎？”

又是這樣。

永遠是這樣。

在他們眼中，楚琉璃是寶，而她秦晚，連草芥都不如！

秦晚挺直了背脊，無視那幾乎讓她窒息的威壓，一步步，堅定地走到高臺中央，站在了殷晝和楚琉璃面前。

她目光直視殷晝那雙看似清冷，實則深不見底的眸子。

“拜師？”她輕笑一聲，那笑聲里帶著淬了冰的恨意，“拜你為師，然后像我一樣，被你養(yǎng)在身邊，待修為漸成，便剖開丹田，挖出先天劍骨，奉獻給你的這位新弟子嗎？師尊——殷晝仙尊！”

“轟——！”

整個廣場瞬間嘩然！

挖骨？奉獻？

這指控太過駭人聽聞！對象還是素有清譽的凌霄仙尊！

殷晝瞳孔驟縮，周身寒氣暴漲，威壓如同山岳般壓向秦晚：“放肆！胡言亂語！”

恐怖的靈壓讓秦晚喉頭一甜，嘴角溢出血絲，但她脊梁挺得筆直，寸步不讓。

“我胡言亂語？”她抬手抹去嘴角血跡，指尖猩紅刺目，“那我丹田深處那道與你劍氣同源的舊傷從何而來？**夜苦修凝聚的靈髓為何總會莫名流失？殷晝！你敢不敢，就在此刻，當著仙界所有同道的面，以你的道心、以你凌霄仙途起誓，說你從未覬覦過我體內(nèi)這根，能為你親近之人鋪平劍途的先天劍骨？！”

字字誅心！句句見血！

殷晝的臉色終于變了。

他不能起誓！道心之誓，關(guān)乎根本！他確實動了手腳，確實存了心思！

這一瞬的遲疑，落在周圍那些修為高深、目光如炬的各派長老眼中，無異于坐實了秦晚的指控！

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，無數(shù)道懷疑、震驚、鄙夷的目光落在殷晝身上。

楚琉璃嚇得臉色慘白，下意識地抓緊殷晝的衣袖。

大師兄、二師姐、三師兄也徹底懵了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敬若神明的師尊。

秦晚環(huán)視一圈，將眾人的反應(yīng)盡收眼底。

夠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猛地轉(zhuǎn)身，不再看高臺上那讓她作嘔的師徒。

目光掃過廣場邊緣那些觀禮的小門派代表，最終，定格在一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、袖口還打著補丁的灰色道袍，正張著嘴、目瞪口呆看著這邊，手里還捏著半塊燒餅的老頭身上。

青云門。

仙界公認的墊底門派，窮困潦倒，門可羅雀。

就是他了！

秦晚拖著虛弱卻決絕的身軀，一步步走向那個灰袍老頭。

在全場死寂般的注視下，她來到老頭面前，深深一揖到地。

“青云門前輩，”聲音清晰，傳遍四方，“弟子秦晚，愿拜入青云門下，懇請前輩收留！”

“噗——咳咳咳……”那老頭被口水嗆到，咳得滿臉通紅，手里的燒餅差點掉地上，他手忙腳亂地接住，瞪大眼睛指著自己，“你、你你說啥？拜、拜入我們青云門？”

瘋了！

所有人都覺得秦晚瘋了！

舍棄仙界頂級的凌霄仙宗，投入一個連山門都快保不住的破落戶？

這簡直是自斷仙路！自甘墮落！

高臺上，殷晝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，袖中的手緊握成拳，青筋暴起。她怎么敢！如此當眾忤逆、羞辱于他！

大師兄急聲道：“小師妹！你莫要糊涂！快回來向師尊請罪！”

三師兄更是怒不可遏：“秦晚！你離了凌霄仙宗，什么都不是！別給臉不要臉！”

秦晚緩緩直起身，沒有回頭。

她只是對著那還在懵逼狀態(tài)的青云門長老，再次一拜。

“前輩，”她抬起眼，那雙眸子，此刻只剩下歷經(jīng)生死后的冰冷與堅定，“弟子秦晚，心意已決?！?br>
她頓了頓，一字一句，擲地有聲：

“縱前方是刀山火海，萬劫不復(fù)，也絕不回頭?！?br>
絕不……再回那個吸她血肉、剝她筋骨的地方。

她的仙路，從今日起，由她自己來走！

那青云門的老頭看著她眼中那燃燒著的、近乎執(zhí)拗的決絕，又偷偷瞄了一眼高臺上臉色鐵青、殺意幾乎不加掩飾的凌霄仙尊，猛地一跺腳，像是豁出去了。

“好！”他一把抓住秦晚的手腕，那手粗糙卻異常有力，帶著一股莫名的暖意，“丫頭，有膽色！跟我回青云門！”

說罷，竟直接駕起一道歪歪扭扭、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土**遁光，在漫天驚愕、鄙夷、憐憫的目光和凌霄仙尊冰冷的注視下，帶著秦晚，沖天而起，搖搖晃晃地飛離了這片象征著無上榮耀與權(quán)勢的廣場。

遁光之上，罡風凜冽。

秦晚最后回望了一眼那迅速遠去的、金碧輝煌的凌霄仙宗。

殷晝，師兄，師姐，楚琉璃……

你們施加于我身的痛，你們欠我的債……

我回來了。

等著吧。

她感受著體內(nèi)那因極致痛苦而悄然蘇醒的、與萬物痛感共鳴的奇異靈根——那是她瀕死時于無盡痛楚中領(lǐng)悟的一線生機，是比先天劍骨更契合她如今心性的道途。

痛楚道體。

以痛為薪，以苦為火，焚盡前塵，鍛我新生！

青云遁光消失在天際。

留給凌霄仙宗的，是一地雞毛，和一個再也無法抹去的污點。

以及，一場即將席卷整個仙界的……風暴前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