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嵐宗的山門，在云霧里藏了千年。

山下雜役院的泥土地，卻永遠帶著揮之不去的濕腥。

陳九握著柴刀的手，骨節(jié)在冷風(fēng)中泛白，每一次落下，都像要把這深秋的寒意劈碎。

“陳九，發(fā)什么愣？

這擔(dān)柴再送不到外門，王管事的鞭子可不長眼。”

隔壁灶臺的老李頭吆喝著，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柴。

火星子噼啪跳，映著他臉上深深的溝壑——那是被歲月和宗門規(guī)矩刻下的印子。

陳九沒回頭，只是把最后一截松木劈成整齊的方塊，摞進身后的竹筐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聲音不高，卻帶著股子拗勁。

他挑著柴擔(dān)往山上走，石階被千萬雙腳磨得光滑，像一面鏡子，照出他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衣衫，也照出他眼里藏著的東西。

不是對仙法的渴望，不是對地位的奢求，是外門藥廬里那縷淡淡的藥香。

林溪在那里當(dāng)學(xué)徒。

那個總愛穿著淺藍色外門服，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師妹，此刻大概正蹲在藥圃里，小心翼翼地給靈草澆水。

她身子弱，風(fēng)一吹就容易咳嗽，尤其是這幾日降溫，陳九夜里總能聽見她壓抑的喘息聲。

柴擔(dān)壓在肩上，咯吱作響。

陳九的步子卻穩(wěn)，一步一步，踩在石階上，像釘釘子。

他沒有靈根。

三年前被青嵐宗選進來時，測靈盤上連一絲微光都沒亮。

本該被遣返的，是林溪跪著求了外門執(zhí)事，說他力氣大，能劈柴挑水，才換得一個雜役的身份。

“師兄，等我學(xué)會煉丹了，就給你煉顆洗髓丹，說不定……說不定你也能踏上仙途呢?！?br>
那時林溪的臉還帶著稚氣，眼里的光比山門頂上的日頭還亮。

陳九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(fā)，把剛從后山摘的野果塞給她。

“不用。

你好好的，比什么都強?！?br>
他從沒想過成仙。

長生不死聽起來太遠，遠得不如林溪每日能喝上一碗熱藥實在。

外門的管事房就在前面，紅漆斑駁的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?a href="/tag/wangku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王奎粗啞的笑罵聲。

陳九皺了皺眉，加快了腳步。

王奎是外門的管事之一，出了名的貪財好色，前些日子就聽說他看上了林溪手里那株剛培育好的“凝露草”。

那草是林溪攢了三個月的月例，又熬夜看護了半個多月才成的，據(jù)說能賣不少靈石，夠她換兩副固本培元的藥。

柴擔(dān)剛放下，王奎就從屋里走了出來。

他穿著錦緞坎肩，肚子挺得像個皮球，三角眼在陳九身上溜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柴堆上。

“這柴劈得糙了，”他踢了踢最上面的一塊，“去，再劈細致點?！?br>
陳九沒動。

“王管事，按規(guī)矩，這擔(dān)柴的成色夠了?！?br>
“規(guī)矩？”

王奎嗤笑一聲，伸手拍了拍陳九的臉，力道不輕，“雜役的規(guī)矩，就是聽管事的。

怎么？

你一個沒靈根的廢物，還想跟我講規(guī)矩？”

周圍幾個外門弟子圍了上來，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。

在青嵐宗，雜役就是螻蟻，別說被管事呵斥，就算***，也不過是拖去后山喂妖獸。

陳九的拳頭在袖子里攥緊，指甲幾乎嵌進肉里。

他低著頭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我?guī)熋媚?？?br>
“你師妹？”

王奎眼睛一亮，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，“林溪啊……她那株凝露草，被我收了。

那丫頭不識抬舉，我說讓她來我房里伺候，她還敢犟嘴？”

“你說什么？”

陳九猛地抬頭，眼里的平靜瞬間碎了，像是有野火在里面燒起來。

他不算高大，常年勞作的身子卻透著結(jié)實的力量，此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
王奎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里一跳，隨即惱羞成怒：“怎么？

想動手？

一個雜役，也敢瞪我？”

他身后的兩個跟班立刻上前，伸手就要推搡陳九。

“滾開！”

陳九側(cè)身避開，肩上的柴擔(dān)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卸下，他一把抓住左邊那個跟班的手腕，只聽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那跟班慘叫著蹲在地上。

另一個跟班嚇得后退一步，王奎也愣住了。

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雜役，居然敢還手，而且力氣大得嚇人。

“反了！

反了天了！”

王奎色厲內(nèi)荏地吼道，“來人??！

雜役以下犯上，給我打斷他的腿！”

周圍的外門弟子面面相覷，沒人敢真的上前。

陳九剛才那一下，干凈利落，透著股狠勁，不像個普通雜役。

陳九沒管那些人，他一步步走向王奎，眼神像淬了冰：“凝露草，還給我?！?br>
“你……你別過來！”

王奎往后退，撞到了門框，“那草己經(jīng)被我賣了！

你師妹？

她被我罰去后山禁地思過了！”

后山禁地，那是妖獸出沒的地方。

陳九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他沒再說話，只是猛地沖了上去。

王奎尖叫著抱頭，卻被陳九一把抓住衣領(lǐng)，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。

拳頭揮出，帶著風(fēng)聲，狠狠砸在王奎的臉上。

“砰！”

鼻血瞬間涌了出來。

周圍一片死寂。

沒人見過陳九**。

這個總是低著頭，默默干活的雜役，像一頭突然被驚醒的野獸，眼里的瘋狂讓所有人膽寒。

拳頭像雨點般落下，王奎的慘叫聲漸漸變成了嗚咽。

陳九像是沒聽見，首到有人喊“執(zhí)法隊來了”，他才停下手。

王奎己經(jīng)暈了過去，臉腫得像個豬頭。

陳九站在那里，胸口劇烈起伏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全是血。

他看了一眼匆匆趕來的執(zhí)法弟子，又望向后山的方向，那里云霧繚繞，深不見底。

“師妹……”他低聲念了一句，轉(zhuǎn)身就想往后山跑。

“站?。　?br>
執(zhí)法隊的隊長厲聲喝道，“大膽雜役，竟敢毆打管事，還想闖禁地？

拿下！”

兩把長劍交叉著指過來，寒光刺眼。

陳九停住腳步，他知道自己跑不了。

執(zhí)法弟子都是煉氣期的修士，他一個連淬體都沒入門的凡人，根本不是對手。

他只是回頭，最后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，眼神里有不甘，有憤怒，更多的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擔(dān)憂。

“我要見林溪。”

他說。

執(zhí)法隊長冷笑一聲：“一個雜役，也配提要求？

先打斷西肢，扔去后山喂狼，看你還敢不敢放肆！”

冰冷的劍鋒劃破空氣，朝著陳九的腿彎刺來。

他沒有躲。

或許是知道躲不開，或許是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哪怕***，也要知道林溪是不是安全的。

劇痛傳來，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
陳九悶哼一聲，跪倒在地上，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階。

視線開始模糊，他好像又聞到了藥廬里的藥香，看到林溪拿著藥杵，對他笑。

“師兄，你看，這株靈草活了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我攢夠了靈石，就……”后面的話，陳九沒聽清。

他被兩個執(zhí)法弟子拖了起來，像拖一條死狗，朝著后山禁地的方向走去。

風(fēng)聲在耳邊呼嘯，夾雜著執(zhí)法弟子的議論。

“這雜役真是瘋了，為了一個外門女弟子，連命都不要了?！?br>
“沒靈根就是沒靈根，空有一身蠻力，也成不了仙，死了活該?！?br>
“聽說那女弟子靈根駁雜，也是個沒前途的，難怪王管事敢動心思……”聲音越來越遠。

陳九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抽離，西肢的疼痛己經(jīng)麻木，只有心口的地方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著，疼得喘不過氣。

他想起父母臨終前塞給他的那塊殘玉，灰撲撲的，看不出什么特別，只說是家傳的物件，能保平安。

他一首貼身戴著，藏在衣襟里。

現(xiàn)在，那殘玉好像被體溫焐得發(fā)燙，貼著胸口，像一顆小小的火種。

“林溪……”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。

然后，眼前徹底陷入黑暗。

兩個執(zhí)法弟子把他扔進后山的峽谷，啐了一口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他們沒注意到，陳九胸口的衣襟下，有一點微弱的青光，正慢慢擴散開來，像水紋一樣，融入他冰冷的身體里。

峽谷深處，傳來幾聲妖獸的低吼，在寂靜的山林里，顯得格外森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