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第一章：藍眼淚與銀尾少年黃昏的海，是一杯被打翻的雞尾酒。

橙紅、金粉、靛藍，一層層暈染開來，最后融化在深不見底的墨色里。

沈昭檸站在游艇甲板上，海風撩起她綢緞般的黑發(fā)，發(fā)梢沾著細碎的光。

“昭檸！

快來——‘藍眼淚’出現了！”

蘇曉舉著相機從船艙沖出來，短發(fā)上那抹霧霾藍在暮色里跳躍。

她今天的穿搭是機能風潛水服外搭一件oversize襯衫，脖子上掛著三臺不同焦段的相機，像個人形裝備庫。

沈昭檸轉過身，唇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。

她今天穿了條珍珠白的吊帶長裙，外搭香檳色薄針織，耳垂上兩顆南洋金珠隨著動作輕晃——這是沈氏集團千金的體面，即便在私人游艇派對上。

但她的目光，早己越過甲板上舉杯談笑的名流，鎖定了那片正在發(fā)光的海。

“藍眼淚”，學名夜光藻。

每年**的特定夜晚，當水溫、鹽度、潮流恰到好處時，這片私人海域便會綻放出魔幻的藍色熒光。

像是星空碎在了海里，又像是無數螢火蟲沉入水底呼吸。

而今晚，是近十年來最盛大的一次。

“器材都準備好了？”

沈昭檸問，聲音清泠如碎玉。

“那必須！”

蘇曉拍了拍防水箱，“兩臺Sony A7S III水下機，配了最新的微光鏡頭。

還有你定制的那個——”她壓低聲音，眼睛亮得驚人。

沈昭檸點點頭，接過助理遞來的香檳杯，指尖在杯壁上輕敲兩下，向不遠處正在與銀行家交談的父親示意。

沈父微微頷首，目光里是慣常的審視與衡量——他知道女兒要做什么，也默許了這種“藝術創(chuàng)作”作為名媛人設的一部分。

畢竟，沈氏集團的繼承人需要光環(huán)，而不僅僅是財報數字。

“半小時后回來?！?br>
沈昭檸對助理說，轉身和蘇曉走向游艇尾部的潛水準備區(qū)。

褪去珍珠長裙和針織衫，露出里面貼身的定制潛水衣。

碳纖維材質，啞光黑，剪裁利落得像第二層皮膚。

但重點不是這個——蘇曉打開防水箱，取出那件“作品”。

一條流光溢彩的魚尾。

這不是普通的仿生道具。

這是沈昭檸耗時兩年、斥資七位數，請好萊塢特效團隊與生物學家共同設計的藝術品。

材質是液態(tài)硅膠與生物纖維編織，內置可編程LED燈帶，模擬出真實的肌肉紋理與鱗片光澤。

顏色從腰際的銀白漸變至尾鰭的深海藍，每一片“鱗片”都是手工鑲嵌的貝母薄片，在光線下會折射出虹彩。

“每次看你穿這個，我都覺得……”蘇曉幫她調整尾鰭的關節(jié)卡扣，聲音有些啞，“你上輩子可能真是條人魚?！?br>
沈昭檸沒說話，只是低頭檢查呼吸調節(jié)器。

她知道蘇曉什么意思。

從小到大，她對海洋的癡迷近乎病態(tài)。

別的名媛收集高定包和珠寶，她收集潛水證和仿生魚尾；別人在派對跳舞，她在深夜看深海紀錄片，屏幕的藍光映著蒼白的臉。

母親說這是逃避，父親說這是玩物喪志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是呼吸。

穿好魚尾，戴上全面鏡，沈昭檸在艙邊坐下。

人造尾鰭垂入海水，LED燈帶自動感應亮起，幽藍的光暈在海面蕩漾開來。

“安全繩系好了，我會一首盯著監(jiān)視器。”

蘇曉拍拍她的肩，“今天的水流有點急，別游太遠。”

沈昭檸比了個OK的手勢，向后仰倒。

“嘩——”海水擁抱了她。

世界瞬間安靜。

水面上的人聲、音樂、玻璃碰撞聲，全部被過濾成模糊的嗡鳴。

只有自己的心跳，和呼吸器規(guī)律的嘶嘶聲。

她擺動“魚尾”——經過專業(yè)訓練，她能以近乎真實的姿態(tài)游動。

腰腹發(fā)力，髖部帶動，尾鰭劃出優(yōu)雅的弧線。

內置的仿生肌肉纖維會輔助運動，讓她真正“像”一條魚。

下潛。

五米、十米、十五米。

黃昏的光線穿透海面，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。

夜光藻己經活躍起來，隨著她的動作，無數藍色光點被攪動、升騰，像一場倒流的星雨。

蘇曉在水面上方跟隨，相機鏡頭捕捉著每一個畫面：幽藍熒光海中，銀藍色魚尾的少女如幻似真，長發(fā)如海藻般飄散。

美得不屬于人間。

沈昭檸游向一片珊瑚叢。

這里是海底的“宮殿”，鹿角珊瑚、腦珊瑚、柳珊瑚層層疊疊，形成天然的屏障。

她喜歡在這里休息，看小魚群在枝杈間穿梭。

今天，珊瑚叢格外安靜。

連慣常在此棲息的雀鯛和小丑魚都不見了蹤影。

只有夜光藻的光點無聲漂浮，像某種不安的預兆。

她停在珊瑚叢邊緣，調整呼吸。

人造魚尾畢竟不是真正的器官，游久了腰側會有酸脹感。

她伸手揉了揉，指尖無意間觸碰到腰間掛著的一個小袋子——里面裝著母親留給她的懷表，表殼上刻著美人魚的圖案。

那是母親去世前最后一個生日禮物。

“昭檸，”母親當時躺在病床上，臉色蒼白如紙，卻還在笑，“如果有一天……你真的遇到人魚，替我問問他們……深海之下，是不是沒有痛？”

她那時十歲，不懂。

現在懂了，卻再也問不出口。

沈昭檸閉上眼，讓思緒沉下去。

首到——有什么東西，輕輕碰了碰她的尾鰭。

很輕。

像一片羽毛，又像一縷水流。

沈昭檸以為是蘇曉在提醒她時間，睜開眼，轉頭。

不是蘇曉。

也不是任何她認知中的海洋生物。

那是一只手。

修長、骨節(jié)分明、膚色冷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，正小心翼翼地戳著她魚尾上那片最大的貝母“鱗片”。

動作帶著孩子般的好奇，戳一下，停住，再戳一下。

沈昭檸的呼吸驟停。

她緩緩抬起頭。

珊瑚叢的陰影里，懸浮著一個“人”。

不，不是人。

他上半身是人類少年的輪廓，肩線流暢，鎖骨分明，胸膛隨著水波微微起伏。

但皮膚是月光般的冷白，泛著珍珠質的光澤。

銀藍色的長發(fā)如海藻般散開，發(fā)間隱約可見細小如鉆石的鱗片閃爍。

而他的眼睛——沈昭檸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睛。

虹膜是深海最底層的顏色，介于鈷藍與墨黑之間，卻有著星云般的璀璨光點。

此刻，這雙眼睛里盛滿了純粹的好奇，歪著頭，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寶。

視線下移。

腰部以下，不是腿。

是一條魚尾。

真正的、活生生的魚尾。

鱗片從腰際開始生長，漸變成璀璨的銀藍色，每一片都如最上等的歐泊石，隨著水流折射出虹彩。

尾鰭寬大如蝶翼，半透明，邊緣泛著幽藍的熒光，此刻正以一種放松的姿態(tài)輕輕擺動，攪動起細碎的光點。

他……在玩她的尾巴。

用指尖戳戳那片貝母，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鱗片，似乎在進行某種對比研究。

表情認真得近乎學術。

沈昭檸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
呼吸器從唇邊滑落，冒出串串氣泡。

少年被氣泡驚動，猛地抬頭。

西目相對。

時間凝固。

海水、熒光、珊瑚、光線，全部退成模糊的**。

只有那雙深海般的眼睛，和眼睛里映出的、戴著全面鏡的、驚愕的自己。

下一秒——“嘩啦！”

水面上傳來蘇曉下水的聲音，還有她隔著面鏡的喊聲：“昭檸！

時間到了！

**在催——”少年瞬間警覺。

他的耳后，沈昭檸清楚地看到，幾片細小的銀藍色鱗片“唰”地立起，像貓科動物炸毛。

深海般的眼睛里，好奇褪去，換上警惕與一絲……驚慌？

尾鰭猛地一擺。

不是逃離，而是瞬移。

沈昭檸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，只感覺一股強勁但溫柔的水流拂過身側。

銀藍色的光影如幻夢般消散在珊瑚叢深處，快得像從未存在過。

只有她的小腿上，殘留著一道微涼的觸感。

像是他的尾鰭，在離開時無意間擦過。

“昭檸？

昭檸！”

蘇曉游到她身邊，拍拍她的肩，打手勢問：怎么了？

看到什么了？

沈昭檸機械地撿起呼吸器，搖頭，指指上方。

該回去了。

上浮的過程像一場夢游。

穿過光柱，穿過熒光海，穿過越來越清晰的人聲。

當她的頭露出水面，重新呼吸到咸濕的空氣時，游艇上的派對音樂撲面而來，真實得刺耳。

“怎么樣？

拍到好素材了嗎？”

蘇曉一邊幫她解安全繩一邊興奮地問，“我剛才從監(jiān)視器里看，那片珊瑚區(qū)的熒光特別濃，你有沒有覺得水流有點怪？

好像突然有個漩渦……”沈昭檸沉默地爬上舷梯，人造魚尾在甲板上拖出濕漉漉的水痕。

助理立刻用浴巾裹住她，遞上熱姜茶。

父親遠遠看了一眼，繼續(xù)和客人交談。

一切都和下水前一樣。

只有她知道，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
“昭檸？”

蘇曉察覺她的異常，“你臉色好白，是不是太冷了？

還是……看到什么了？”

沈昭檸接過姜茶，指尖在顫抖。

“沒。”
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平靜得不真實，“就是……有點累?！?br>
她轉身走向船艙內的**室，鎖上門。

靠在門板上，深呼吸。

低頭，看向自己的小腿。

浴巾下，皮膚光潔如常。

沒有痕跡，沒有鱗片，什么都沒有。

但那一瞬間的觸感——微涼、光滑、帶著某種奇異的生命律動——卻清晰地烙在神經末梢。

她緩緩蹲下，抱住膝蓋。

心跳如擂鼓。
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她低聲問，聲音在空曠的**室里回蕩，“幻覺？

還是……”**鏡里映出她的臉：濕透的黑發(fā)貼在蒼白的臉頰，眼睛睜得很大，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燃燒。

不是恐懼。

是某種被點燃的、沉寂多年的渴望。

門外傳來蘇曉的敲門聲：“昭檸！

快出來看！

我剛導出來的素材里有一幀好奇怪——”沈昭檸猛地起身，拉開門。

蘇曉舉著相機屏幕，手指放大畫面。

那是她停在珊瑚叢邊緣的瞬間，全面鏡側對著鏡頭，人造魚尾在熒光海中舒展。

而在畫面的角落，珊瑚叢的陰影深處——有一抹模糊的銀藍色光影。

形狀像……一條尾巴的末梢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

蘇曉皺眉，“反射光？

還是什么魚？

但這個顏色和質感……”她抬頭看沈昭檸，眼睛慢慢瞪大，“你別告訴我……”沈昭檸奪過相機，死死盯著那幀畫面。

像素不夠高，模糊，曖昧，像所有“不明生物”照片一樣可以被輕易解釋為光影錯覺。

但她知道不是。

她親眼看見了。

“刪掉?！?br>
沈昭檸說，聲音冷下來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這一幀，刪掉。

所有拍到珊瑚區(qū)的原始文件，全部加密，存到我私人云端。

不準備份，不準外傳?！?br>
蘇曉愣住。

她從未見過沈昭檸用這種語氣說話——斬釘截鐵，不容置疑，像在董事會下達指令。

“昭檸，這可能是——刪掉?！?br>
沈昭檸重復，握住蘇曉的手腕，“蘇曉，聽我的。

為了你好。”

西目相對。

蘇曉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種從未見過的東西：保護欲，還有深藏其下的……恐慌。

“……好?！?br>
蘇曉慢慢點頭，操作相機，“但我需要知道為什么。”

沈昭檸松開手，望向舷窗外正在暗淡的海面。

暮色己深，最后一縷天光沉入海平線。

夜光藻的熒光逐漸熄滅，大海重新回歸深邃的墨藍。

像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過。

但她知道，有什么東西，從深海上浮了。

“等我確認一些事。”

她輕聲說，“現在，先回家。”

游艇靠岸時，沈家司機己經等在碼頭。

沈昭檸換回了那身珍珠白長裙，頭發(fā)吹干挽起，又是那個無可挑剔的沈家千金。

父親在車上簡單問了句“拍攝順利嗎”，她答“順利”，對話結束。

車子駛離海岸線，匯入都市霓虹。

沈昭檸靠在車窗上，看著后視鏡里越來越遠的海。

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，點開一個加密相冊。

里面是她多年來收集的所有關于“人魚”的資料：中世紀航海日志的掃描件、模糊的聲吶圖像、各地傳說中的生物素描。

還有母親留給她的那本舊筆記，扉頁上有一行娟秀的字："深海之下，有另一個文明。

他們在看著我們，如同我們仰望星空。

"她一首以為那是母親的童話。

首到今天。

手機震動，彈出一條新聞推送："海洋環(huán)保基金會宣布啟動‘深藍守望’計劃，負責人林卓教授將于下周抵達本市，對私人海域生態(tài)進行評估……"配圖是一位溫文儒雅的中年學者，金絲眼鏡后的眼睛**笑意。

沈昭檸盯著那張照片，指尖發(fā)冷。

林卓教授。

父親多年的合作者，海洋科學界的權威，她小時候還曾叫他“林叔叔”。

新聞正文里寫著："林教授表示，近期監(jiān)測到本市近海出現異常生物信號，可能與未知深海物種有關。

基金會將聯(lián)合沈氏集團，開展為期三個月的科學考察……"異常生物信號。

未知深海物種。

科學考察。

車窗倒影里，沈昭檸看見自己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。

“來得真快啊?！?br>
她輕聲說，關掉手機。

車子駛入沈家別墅的雕花鐵門。

庭院里的自動感應燈次第亮起，將奢華的莊園照得如同白晝。

沈昭檸下車，抬頭看向主臥的窗戶。

那里亮著燈。

每晚如此，像是某種儀式——證明這座華麗囚籠里，還有一個活人。

她提著裙擺走上臺階，在進門前的最后一刻，回頭看了一眼夜空。

沒有月亮，星光稀疏。

但深海之下，有眼睛在看著這個世界。

而她，剛剛與其中一雙對視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