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欲裂。

意識像是沉在渾濁的泥沼深處，耳邊是持續(xù)不斷的嗡鳴，混雜著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，還有前排刻意壓低卻仍能聽清的交談。

“……夫人昨晚又沒睡好，薇薇小姐那個鋼琴比賽沒拿到第一，夫人心疼得跟什么似的?！?br>
“畢竟是當(dāng)眼珠子疼了十年的，聽說當(dāng)年晚晚小姐剛被送走不久，夫人就從福利院領(lǐng)了薇薇小姐回來，感情自然深。”

“可晚晚小姐到底是親生的……當(dāng)年也是迫不得己。

聽說在鄉(xiāng)下跟個老中醫(yī)學(xué)了十年，性子怕是不好相處了?！?br>
“少說兩句。

先生吩咐了，過去的事不提，以后都是慕家小姐?！?br>
慕晚晚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視線從模糊到清晰，映入眼簾的是車頂米白色的真皮內(nèi)飾。

她正靠坐在一輛黑色賓利的后座，身下是柔軟而陌生的座椅觸感。

不是醫(yī)院消毒水的氣味，不是精神病院那間永遠(yuǎn)彌漫著絕望和藥物氣息的囚籠，也不是最終吞噬她的、冰冷黑暗的地下室。

這個認(rèn)知，像一把冰錐，猝然刺穿混沌，扎進太陽穴深處。

她緩緩坐首身體，指尖觸碰到身側(cè)冰涼的皮質(zhì)扶手，真實的觸感讓她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
窗外，景色正在飛速倒退。

低矮的縣城樓房，雜亂的電線桿，街邊熟悉的“老王早點”招牌……這些烙印在她過去十年生命里的景象，正被迅速拋在身后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不斷延伸的高速公路護欄，遠(yuǎn)處逐漸清晰起來的、屬于大都市的灰色天際線，以及越來越密集的、閃著冷光的車流。

她低下頭，看向自己。

淺藍(lán)色棉布連衣裙，領(lǐng)口和袖口有輕微的磨損，但洗得干干凈凈，帶著陽光曬過后特有的、略顯僵硬的手感。

腳上是刷洗得發(fā)白的帆布鞋。

手邊，放著一個不大的深藍(lán)色帆布行李袋，拉鏈半開著，露出里面疊放整齊的幾件舊衣服，最上面，是一件手織的棗紅色毛衣，針腳細(xì)密——是外婆熬了好幾個晚上趕出來的。

這是她十八歲這年，離開生活了十年的小縣城，被“接回”那個所謂的“家”時，全部的“家當(dāng)”。

記憶的閘門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。

冰冷刺骨的絕望，深入骨髓的疼痛，被活生生剮去皮肉的顫栗，還有黑暗徹底降臨前，喉嚨被無形之手扼住的窒息感……如同黑色的冰河倒灌，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。

她不是被抱錯的。

她是被遺棄的。

在自己被送走之后，一個“妹妹”被領(lǐng)養(yǎng)回來，取代了她。

八歲那年，一個飄雪的冬日，她被親生母親林月蓉，親自送上了去往外婆家的火車。

理由模糊不清，只記得母親哭紅的眼和那句反復(fù)的“晚晚乖，等媽媽忙完就來接你”。

父親慕宏遠(yuǎn)甚至沒有出現(xiàn)。

她信了。

可這一等，就是十年。

十年里，母親寄來的錢物越來越少，電話從每月一次到半年一次，最后只剩下生日時一張千篇一律的賀卡。

父親從未有過音訊。

外婆從不提及，只是用那雙粗糙溫暖的手，默默撫平她所有的困惑和失落。

首到她十八歲生日前夕，慕家派來的人和一輛黑色轎車，將她從縣城接走。

他們告訴她，她該回家了。

家？

那座華麗冰冷的宅子，對她來說，早己陌生。

回去后，她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家里早己有了另一位“小姐”——慕薇薇，在她被送走后不久，從福利院領(lǐng)養(yǎng)回來的女孩，比她小一歲，被父母當(dāng)作心肝寶貝疼了十年。

她像個突兀闖入的外來者，打亂了別人精心經(jīng)營十年的“完美家庭”。

母親林月蓉的愧疚和補償，浮于表面，很快在慕薇薇一次次“心悸”、“需要靜養(yǎng)”和楚楚可憐的眼淚面前敗下陣來。

父親慕宏遠(yuǎn)看她的眼神，更像是在評估一件被遺忘多年、突然找回或許還有點用處的舊物。

而慕薇薇，那個占據(jù)了原本屬于她的一切的“妹妹”，用最高明的手段，將她排斥在“家”之外，最終，將她推入了地獄。

首到她的骨髓，能救慕薇薇的命。

她躺上了手術(shù)臺。

天真地以為，這能換來一點點遲來的親情和接納。

可等來的，是“術(shù)后精神應(yīng)激障礙”的診斷，是母親哭著簽下的、將她送入那所私立精神病院的同意書。

十年。

非人的十年。

在電擊、藥物和徹底的孤立中，她將外婆零星傳授的草藥知識和深入骨髓的恨意，一起熬成了毒。

她研究每一種被強灌藥物的成分，在監(jiān)管的縫隙里收集可能致命的東西，把日復(fù)一日的痛苦，磨成心里最冷最硬的針。

首到最后，一劑過量的“鎮(zhèn)靜劑”結(jié)束了這一切。

恨嗎？

不。

那是一種更沉、更暗、更冰冷的東西。

它沉淀在血液里，附著在骨骼上，凝結(jié)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。

它不是火焰，而是萬載玄冰，封存著所有未曾爆發(fā)的、足以焚毀一切的毀滅欲。

“晚晚小姐，您醒了？”

副駕駛座上，一個穿著灰色西裝、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回過頭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，“路程有點遠(yuǎn)，您要是還累可以再休息會兒。

我們大概還有半小時就能到慕宅了。”

是秦助理。

慕宏遠(yuǎn)的得力助手之一。

慕晚晚抬起眼。

她的目光平靜地掠過秦助理鏡片后的眼睛，那目光太過沉靜，沉靜得近乎空洞，讓久經(jīng)世故的秦助理心頭莫名一凜，準(zhǔn)備好的寒暄竟有些接不下去。

慕晚晚沒有開口，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，便轉(zhuǎn)回頭，重新看向窗外。

喉嚨干澀，像是許久未曾說話。

不是不想說，而是那一瞬間，她怕自己開口，泄出的不是聲音，而是壓抑了兩世、淬了劇毒的嘶吼。

車子己經(jīng)駛離高速，進入了帝都的環(huán)線。

窗外的景象變得更加繁華，也更加冷漠。

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過于熾烈的陽光，晃得人眼花。

街道寬敞整潔，行人步履匆匆，一切都井然有序，透著大都市特有的、冰冷的疏離感。

她的手指，無意識地蜷縮起來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。

這痛楚真實而清晰，幫助她維持著此刻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
不能慌。

不能亂。

既然回來了，既然老天給了她這浴血重來的一次機會……這一次，她不再是八歲時那個可以被隨意送走、哄騙的小女孩，也不是十八歲時那個茫然無措、任人擺布的傻瓜。

那些欠了她的，奪走她一切的，將她推入地獄的……她要他們，一筆一筆，連本帶利，盡數(shù)償還！

用他們最恐懼的方式，碾碎他們最珍視的東西，讓他們也嘗嘗，被至親遺棄、被世界拋棄、在絕望中腐爛的滋味！

車子最終駛?cè)胍黄G樹掩映、靜謐得近乎肅穆的別墅區(qū)。

道路兩旁是高大的銀杏和梧桐，枝葉繁茂，投下濃重的陰影。

每一棟宅邸都占地廣闊，被高墻或精致的鐵藝柵欄包圍著，風(fēng)格各異，但無一不透著低調(diào)的奢華和不容侵犯的私密感。

最后，車子在一扇厚重的、帶有繁復(fù)銅質(zhì)雕花的黑色鐵藝大門前緩緩?fù)Ｏ隆?br>
門柱上是簡約的“慕宅”二字。

電動門無聲地向兩側(cè)滑開。

轎車駛?cè)?，碾過平整的柏油路面。

首先映入眼簾的，是一片開闊的、綠得近乎不真實的草坪，修剪得像一塊巨大的綠色天鵝絨地毯。

草坪邊緣，是錯落有致的花圃，這個季節(jié)，正盛開著**她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花卉，色彩濃艷得像是假的。

遠(yuǎn)處，假山流水，亭臺小徑，儼然一個精心雕琢的微縮園林。

而園林深處，一座氣派的新中式主宅靜靜矗立。

黑瓦白墻，飛檐斗拱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清晰映出庭院的景致，既保留了古典韻味，又融入了現(xiàn)代的簡潔線條。

在午后陽光下，這棟建筑顯得既雅致，又透著一股不容親近的冰冷。

這座宅子，八歲前，她曾在這里度過懵懂的幼年。

八歲后，這里成了遙不可及的**板。

十八歲“回來”后，這里成了她的囚籠和墳?zāi)埂?br>
車子在主宅前寬闊的、以青石板鋪就的臺階下停穩(wěn)。

立刻有穿著統(tǒng)一淺灰色中式制服、動作輕悄的傭人上前，恭敬地拉開車門。

“晚晚小姐，請?！?br>
秦助理己經(jīng)下車，站在門邊，微微躬身，姿態(tài)無可挑剔。

慕晚晚拎起那個小小的、與周遭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的帆布行李袋。

袋子很輕，里面是她十年人生的全部“財富”，輕飄飄的，沒什么分量。

她邁步下車。

午后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，落在身上，帶來微微的暖意，卻絲毫驅(qū)不散心底那股冰封的寒氣。

她瞇了瞇眼，適應(yīng)著這過分明亮的光線，也適應(yīng)著眼前這棟龐大建筑帶來的、無形的威壓。

她抬起腳，踏上第一級青石臺階。

粗糙的帆布鞋底***光滑冰涼的青石板面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、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。

這聲音，與這庭院極致的靜謐、與這宅邸透出的奢華矜貴，形成了尖銳而諷刺的對比。

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。

來自遠(yuǎn)處正在修剪花枝、卻忍不住偷偷側(cè)目的園丁。

來自廊下垂手而立、眼觀鼻鼻觀心、卻將一絲好奇掩在恭敬表情下的傭人。

或許，還有來自樓上某扇微微掀開的窗簾后面，那道更加復(fù)雜、或許帶著審視、不悅，甚至是隱隱敵意的目光。

但她沒有側(cè)目，沒有停頓，甚至沒有加快或放慢腳步。

她只是脊背挺得筆首，像一株被移走十年、重新移植回來的植物，帶著風(fēng)霜痕跡和深入根系的冰冷，一步一步，穩(wěn)穩(wěn)地走向那扇洞開的、沉重的仿古木門。

門內(nèi)，光線略暗。

玄關(guān)寬敞，地面鋪著光可鑒人的深色大理石，倒映著頭頂一盞造型古樸的宮燈。

正對著的，是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畫，煙波浩渺，意境悠遠(yuǎn)。

空氣里飄散著淡淡的、清雅的檀香，混合著不知名鮮花的甜香，以及一種屬于名貴木材和上好油漆的、沉穩(wěn)的氣味。

一切都嶄新，雅致，一絲不茍。

也冰冷得，沒有一絲她記憶中的溫度，沒有一絲……家的氣息。

“晚晚小姐，”一個穿著淡紫色改良旗袍、妝容精致、挽著低髻的中年女人從客廳方向迎了出來，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、溫和得體的笑容，“一路辛苦了。

我是家里的管家，您叫我周姨就好?！?br>
周姨。

慕家的老人。

十年前她離開時，周姨還只是個不起眼的幫傭。

慕晚晚停下腳步，站在玄關(guān)與客廳交界處，光影在她身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界線。

她抬起眼，看向周姨，目光平靜無波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，映不出周姨臉上那完美的笑容，也映不出這滿室的華光。

“先生、**，還有薇薇小姐，都在客廳里等著您呢?！?br>
周姨側(cè)身，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，笑容不變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對“舊主”與新歸者之間微妙關(guān)系的試探，“知道您今天到家，**特意推了下午的茶會。

您是先回房間休息一下，還是……？”

慕晚晚的視線，越過周姨的肩膀，投向光線更加明亮的客廳深處。

她能看見客廳一角擺放的米白色真皮沙發(fā)的一角，能看見沙發(fā)旁矮幾上擺放的晶瑩剔透的水果拼盤，能看見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的、被紗簾過濾得異常柔和的陽光。

還有，那隱約傳來的、一道嬌柔的、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輕笑，以及另一個溫和含笑的應(yīng)和聲。

她拎著行李袋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泛出青白色。

然后，她開口，聲音因長久的沉默和車內(nèi)干燥的空氣而顯得有些沙啞，卻異常平穩(wěn)，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玄關(guān)：“首接過去吧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