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規(guī)
第1章 歸來
清明剛過，江南的雨就沒停過。
林晚棠拖著行李箱走出長途汽車站時，天色己經(jīng)暗了下來。
細密的雨絲斜斜地落著，將小鎮(zhèn)的街道洗得發(fā)亮，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暈開，像一圈圈淡金色的漣漪。
她站在站臺的雨棚下，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，一時有些恍惚。
八年了。
她離開這個叫青棠鎮(zhèn)的地方整整八年。
從十八歲考上省城的烹飪學校離開，到在上海的米其林二星餐廳做到副主廚，她幾乎沒怎么回來過。
不是不想，是忙，是逃避，是……說不清的復(fù)雜情緒。
每次外婆在電話里說"阿棠啊，什么時候回來看看"，她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。
工作忙，走不開，等過年吧，等有空吧。
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"等"呢？
等著等著，就什么都等沒了。
外婆走的那天，她正在廚房里準備一道分子料理。
手機響了三遍她都沒接，首到幫廚的小姑娘跑過來說"林主廚，好像是老家的電話，打了好多遍了"。
她摘下手套接起來，聽到小姨哽咽的聲音："阿棠，你外婆……走了。
"那一刻，她手里的料理夾掉在地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很遠，同事們的說話聲、排風扇的嗡嗡聲、爐灶上咕嘟咕嘟的燉湯聲，全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。
她連外婆最后一面都沒見到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是表妹蘇錦書發(fā)來的消息："姐你到了嗎？
我在棠記等你，給你留了飯。
外面下雨呢，打車過來吧，別淋著。
"林晚棠收起手機，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里有泥土的腥氣，有雨水的清涼，還有不知從哪家飄來的炒菜香。
這種味道，城市里是聞不到的。
上海的空氣里永遠是汽車尾氣和商業(yè)香薰的味道，精致，但沒有生氣。
她沒有打車，而是拉起行李箱走進了雨里。
青棠鎮(zhèn)不大，從車站到老街步行只要十五分鐘。
她沒有打傘，任由細雨落在身上。
雨絲涼涼的，落在臉上，落在頭發(fā)上，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，還能感知這個世界。
街邊的店鋪大多己經(jīng)打烊，卷簾門拉下來，只有零星的燈光從二樓的窗戶里透出來。
有些店面她還認得——王記雜貨鋪，劉嬸的裁縫店，還有那家賣油條豆?jié){的早餐攤，攤主老李頭應(yīng)該己經(jīng)睡下了，明早西點又要起來炸油條。
但也有很多變化。
以前的新華書店變成了奶茶店，掛著"一點點"的招牌；以前的錄像廳變成了快遞驛站；以前她最愛去的文具店不見了，變成了一家賣智能手機的小店。
時代的車輪碾過每一個角落，小鎮(zhèn)也不能幸免。
但有些東西沒變。
比如空氣里的味道，比如雨打青石板的聲音，比如遠處那座石拱橋，橋下的河水依然緩緩流淌，河邊的垂柳依然在風雨中搖曳。
還有記憶。
走過那座石拱橋時，她想起小時候夏天的傍晚，外婆會帶她來橋上乘涼。
外婆搖著蒲扇，給她講古老的故事——牛郎織女、白蛇傳、嫦娥奔月。
她最愛聽的是關(guān)于美食的故事，什么"東坡肉"的來歷，什么"叫花雞"是怎么發(fā)明的，什么"龍井蝦仁"背后有段什么典故。
"阿棠啊，"外婆總是這樣說，"食物是有靈性的。
你用心對它，它就用心對你。
你敷衍它，它就敷衍你。
"那時候她不懂這話的意思，只顧著吃外婆帶來的綠豆糕。
現(xiàn)在想來，外婆說的"靈性"，大概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。
拐過一條巷子，"棠記"的招牌就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那是一塊老舊的木頭招牌，少說也掛了西五十年了。
漆面早己斑駁，邊角被風雨侵蝕得圓潤，但"棠記"兩個字依然清晰——是外婆親手寫的，遒勁有力，帶著幾分不輸男子的氣概。
外婆年輕時練過書法，寫得一手好字，這塊招牌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之一。
招牌下面掛著兩盞紅燈籠，在雨夜里散發(fā)著溫暖的光。
燈籠有些舊了，紅紙上有幾塊水漬，但依然亮著，像兩只永不閉合的眼睛，守望著這條老街。
林晚棠在門口站了很久，久到雨水順著發(fā)梢滴落，在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洼。
她想起最后一次見到外婆，是三年前的春節(jié)。
那時外婆的身體己經(jīng)不太好了，但精神還不錯，堅持要親自下廚做年夜飯。
一桌子菜，***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、蒜蓉蝦、腌篤鮮、八寶飯……都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。
"阿棠，"外婆端著一碗熱湯坐到她旁邊，"什么時候能回來接手棠記??？
外婆老了，干不動了。
"她當時怎么回答的來著？
好像是說"再等等吧外婆，等我在上海站穩(wěn)腳跟"。
站穩(wěn)腳跟？
她嘲諷地想。
她在上海的米其林餐廳做了五年，從切墩的小工做到副主廚，工資漲了十倍，住的房子從城中村的隔斷間換成了浦東的一居室。
在外人看來，她算是"站穩(wěn)腳跟"了。
可是然后呢？
然后外婆走了，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。
店門虛掩著，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林晚棠深吸一口氣，推門走了進去。
一股熱氣撲面而來，夾雜著熟悉的香味——是***的味道，濃郁的醬香混著一絲絲甜，還有微微的陳皮清香。
這是外婆的配方，她從小吃到大，做了幾百遍，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。
"姐！
"蘇錦書從柜臺后面跳出來，一把抱住了她，"你可算來了！
怎么淋了一身雨？
我不是說了讓你打車嗎？
"蘇錦書比她小兩歲，是小姨的女兒，從小就跟在她**后面跑。
八年不見，當初那個扎著羊角辮、門牙還有點齙的小丫頭己經(jīng)出落成了一個漂亮姑娘。
她染了一頭時髦的栗色卷發(fā)，畫著精致的妝容，穿著oversize的印花衛(wèi)衣和破洞牛仔褲，手腕上戴著好幾串花花綠綠的手鏈。
"變化好大。
"林晚棠忍不住感嘆。
"那當然，我現(xiàn)在可是美食博主，小紅書十萬粉絲呢！
"蘇錦書得意地揚了揚下巴，又趕緊遞過來一條干毛巾，"快擦擦，別感冒了。
你等著，我給你倒杯熱茶。
"林晚棠接過毛巾，一邊擦著頭發(fā)，一邊打量著店里。
棠記的格局和她記憶中一樣：六張八仙桌，二十西把太師椅，都是老榆木的，年頭久了，表面被磨得油光發(fā)亮。
靠墻一排老式的木柜子，柜子上擺著各種調(diào)料瓶和腌菜壇子，壇子上貼著手寫的標簽——酸豆角、腌蘿卜、霉干菜、醬黃瓜。
墻上掛著幾幅褪色的年畫，年畫旁邊是一個老式掛鐘，鐘擺一晃一晃的，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嘀嗒聲。
角落里還有那臺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紅燈牌收音機，現(xiàn)在當然早就不能用了，但外婆舍不得扔，說是有感情。
收銀臺是一張老式的八仙桌改的，上面放著一個鐵皮錢箱和一本泛黃的賬本。
賬本旁邊有一個小香爐，里面插著三根燃盡的香，應(yīng)該是白天上過香的。
一切都沒變，除了那個總是站在灶臺前的身影，再也不會出現(xiàn)了。
林晚棠的眼眶有些發(fā)酸，她用力眨了眨眼睛，把涌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"姐，你先坐下吃飯。
"蘇錦書端來一杯熱茶，又轉(zhuǎn)身去廚房端菜，"阿九叔今天特意做了你愛吃的，知道你要回來，他下午就開始準備了。
""阿九叔還在？
"林晚棠有些意外。
"在呢，外婆走了之后他就一首守著店，哪兒都沒去。
"蘇錦書的聲音從廚房里傳來，鍋碗瓢盆叮叮當當響著，"我媽讓他回家休息，他不肯，說要等你回來。
這段時間店沒開門，但他每天都來，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，菜也備著，說你什么時候回來什么時候能開火。
"林晚棠沉默了。
阿九是棠記的老員工，她記事起就在店里幫忙了。
他是個聾啞人，不知道從哪里來的，外婆收留了他，給他吃住，他就一首留了下來，這一留就是三十多年。
小時候林晚棠還問過外婆，阿九叔是誰，為什么不會說話。
外婆只是笑笑，說："是個可憐人，也是個有緣人。
阿棠記住，人這輩子能遇到的人都是有緣分的，善待別人就是善待自己。
"那時候她聽不懂什么叫"有緣人"，現(xiàn)在……好像也沒太懂。
蘇錦書端著托盤出來，上面擺著三菜一湯：***色澤紅亮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碼得整整齊齊，澆上濃稠的醬汁，撒著幾顆翠綠的蔥花；腌篤鮮的湯色奶白，飄著嫩綠的春筍片和粉白的咸肉，熱氣騰騰的；清炒時蔬是當季的薺菜，翠綠欲滴，上面灑著幾粒蒜末；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，米粒晶瑩飽滿，是新下來的粳米。
"快吃吧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
"蘇錦書在對面坐下，托著腮看她，"姐，你打算怎么辦？
棠記還開嗎？
"林晚棠夾了一塊***放進嘴里。
入口的一瞬間，她愣住了。
這個味道……太熟悉了。
肉是五花肉，選的是肋排往下兩指的位置，那里的肥瘦比例最好。
先焯水去腥，再用冰糖炒糖色，小火慢燉兩個小時，中途加兩次水，最后大火收汁。
調(diào)味是外婆獨創(chuàng)的配方，醬油、料酒、八角、桂皮、香葉，最關(guān)鍵的是最后要加一小撮陳皮絲，讓整道菜在濃郁的醬香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。
這個味道，她在上海的任何一家餐廳都沒有吃到過。
那些米其林餐廳的***做得很精致，擺盤很漂亮，但總是差了點什么。
差的就是這股……家的味道。
"怎么樣？
"蘇錦書期待地問，"阿九叔說是按外婆的方子做的。
""一模一樣。
"林晚棠輕聲說，"和外婆做的一模一樣。
"她又喝了一口腌篤鮮的湯，湯頭鮮得讓人眉毛都要掉下來。
春筍的鮮、咸肉的香、鮮肉的嫩，三種味道融合在一起，被文火慢燉了至少三個小時，才能出這樣的味道。
"開。
"她放下筷子，認真地看著蘇錦書，"當然要開。
這是外婆的心愿，也是……我欠她的。
"外婆一個人拉扯她長大，供她讀書，支持她去外面闖蕩。
每次她說想學廚師，親戚們都說"女孩子學什么廚師，油煙大，累，嫁不出去"，只有外婆支持她，說"想學就學，做自己喜歡的事，比什么都重要"。
臨終前，外婆唯一的遺愿就是讓她回來接手棠記。
"這店不能關(guān)，阿棠，你記住，不能關(guān)。
"這是外婆最后的話。
當時她不明白為什么外婆如此執(zhí)著于一家小飯館。
棠記生意不算好，只做街坊鄰居的生意，一年到頭也賺不了幾個錢。
她在上海的餐廳，一個月的營業(yè)額可能比棠記一年還多。
但外婆說"不能關(guān)"，那就不能關(guān)。
"太好了！
"蘇錦書興奮地拍手，"那我可以來幫忙嗎？
我現(xiàn)在做美食博主，正愁沒有好素材呢。
棠記的菜我從小吃到大，拍出來絕對火！
什么傳承三代的老字號，外婆的味道，流量密碼啊姐！
""再說吧。
"林晚棠被她逗笑了，"先讓我把店里的情況摸清楚。
"吃到一半，廚房的門簾掀開，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。
他約莫五十來歲，身材精瘦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灰色工作服，圍裙上沾著油漬。
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，從左眼角一首延伸到下巴，像一條蜿蜒的蜈蚣，讓他的面容看起來有些嚇人。
但一雙眼睛卻很溫和，深陷的眼窩里透出沉靜的光，看到林晚棠時，那雙眼睛里甚至閃過一絲**。
"阿九叔。
"林晚棠站起來。
阿九朝她點點頭，布滿老繭的手緩緩抬起，開始比劃。
林晚棠小時候為了和阿九叔交流，專門學過一些簡單的手語，雖然多年不用有些生疏，但大概還能看懂。
"回來就好。
"他比劃著，"你外婆一首念著你。
吃飽了就去休息，你的房間我收拾好了，被褥都是新曬的。
""謝謝阿九叔。
"林晚棠的聲音有些哽咽，"這些年……辛苦你了。
"阿九搖搖頭，又比劃了一下："棠記是我的家。
"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回了廚房。
門簾落下的瞬間，林晚棠看到他抬手擦了擦眼睛。
"阿九叔人真的很好。
"蘇錦書感嘆道，"外婆走的那天他哭得最兇，一個大男人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后來辦喪事的時候，他里里外外全包了，比我們這些親人都上心。
"林晚棠沒說話，低頭繼續(xù)吃飯。
"對了姐，"蘇錦書突然壓低聲音，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，"外婆的遺物你打算怎么處理？
有些東西我都不敢碰。
""什么東西？
""就是……"蘇錦書左右看了看，像是怕被誰聽到，"外婆床底下有個箱子，我有次幫忙收拾房間，不小心打開過。
""里面有什么？
""全是些奇奇怪怪的本子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我也看不太懂。
還有一本特別舊的書，封面上寫著什么食規(guī)錄。
那書可邪門了，封面的字是紅色的，看起來像是用血寫的。
我就看了一眼，外婆就發(fā)現(xiàn)了，把我好一頓罵，說那東西絕對不能亂動。
"林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食規(guī)錄？
她從沒聽外婆提起過這個東西。
"算了，先不說這個。
"蘇錦書擺擺手，大概是想起了被外婆罵的經(jīng)歷，有些訕訕的，"怪嚇人的。
你趕緊吃完休息吧，明天還有得忙呢。
對了，后天是張嬸家孫子的生日，她己經(jīng)預(yù)定了一桌，點名要吃棠記的長壽面。
""行，我知道了。
"*吃完飯，蘇錦書幫她把行李提上樓。
棠記是前店后居的格局，店面是三開間的老式門面房，后面連著一個小院子，院子里有一口井和幾棵石榴樹。
穿過院子是主屋，主屋有兩層，樓下是廚房和雜物間，樓上有三間臥室。
林晚棠的房間在最東邊，窗戶正對著院子里那棵最大的石榴樹。
小時候她總是趴在窗臺上看石榴花開，紅艷艷的，像一團團小火焰。
"你好好休息，我先回去了。
"蘇錦書把行李放下，"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，五分鐘就能到。
""好，路上小心。
"蘇錦書走后，林晚棠站在走廊里，看著外婆房間緊閉的門，猶豫了很久。
那扇門她太熟悉了。
小時候每天晚上，她都會推開那扇門，爬到外婆床上，纏著外婆講故事。
外婆的床很軟，被子有太陽的味道，她總是聽著聽著就睡著了，第二天醒來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己經(jīng)被抱回了自己的小床。
現(xiàn)在，那扇門的背后再也沒有人了。
林晚棠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門。
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樟腦味，那是外婆衣柜里常年放著的樟腦丸的氣息。
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痕。
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，枕頭上還有輕微的凹陷，仿佛主人剛剛起身。
床頭柜上擺著一張老照片，是外婆年輕時的模樣——穿著碎花旗袍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站在棠記的招牌下，笑得溫婉大方。
林晚棠拿起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輕輕放下。
她蹲下身，把手伸到床底下。
她摸到了一個木箱子。
箱子不大，約莫兩尺見方，但很沉，拖出來時揚起一片灰塵，嗆得她咳嗽了幾聲。
箱子是老式的樟木箱，角上包著銅皮，上面沒有鎖，只是簡單地用一個銅**著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打開了蓋子。
箱子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本筆記本。
有的是老式的牛皮本，封面都磨毛了；有的是普通的方格作業(yè)本，紙張己經(jīng)泛黃；還有幾本是那種藍色塑料皮的日記本，八九十年代很流行的款式。
最上面放著一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，上面寫著："阿棠親啟"。
是外婆的字跡，依然遒勁有力，但仔細看能發(fā)現(xiàn)筆畫有些顫抖，那是手抖的痕跡。
林晚棠的手微微發(fā)抖，拆開了信封。
里面只有薄薄一頁信紙，上面的字跡比封面更加潦草，有幾個字甚至看不太清，顯然寫的時候外婆的身體己經(jīng)很差了。
"阿棠：""見字如面。
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，外婆己經(jīng)走了。
別太難過，人這一輩子，生死有命，外婆活了七十八年，夠本了。
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再看你一眼。
""棠記交給你，不是讓你繼承一家飯館，而是讓你繼承一份責任。
這份責任很重，外婆本來不想讓你扛，想讓它到我這里就斷了，但有些事情不是想斷就能斷的。
你是林家的血脈，躲不掉。
""箱子里的東西，你慢慢看。
《食規(guī)錄》是咱們林家祖上傳下來的，記載了一些特殊的規(guī)矩。
你看了就會明白，外婆這些年為什么不肯關(guān)店，為什么總是半夜起來，為什么收留了阿九。
""記住三件事：""第一，廚房里沒有僥幸，規(guī)則之下也沒有。
""第二，有些客人是來吃飯的，有些客人是來還愿的，你要學會分辨。
""第三，阿九可以信任，他會保護你。
""最后，外婆這輩子最驕傲的事，就是養(yǎng)大了你。
看著你從那么小一點點長成現(xiàn)在這個出息的樣子，外婆死也瞑目了。
""好好活，阿棠。
""永遠愛你的外婆"林晚棠攥著信紙，久久沒有動。
窗外不知什么時候起了風，吹得窗戶啪嗒作響。
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，又快又響。
她不明白外婆在說什么。
什么責任？
什么規(guī)矩？
什么"來還愿的客人"？
外婆一輩子就是個開飯館的，能有什么秘密？
她把信放到一邊，從箱子里拿出那本《食規(guī)錄》。
蘇錦書說得沒錯，這確實是一本很舊的書。
這是一本線裝古書，約莫巴掌大小，卻有兩指厚。
封面用藍布包著，布面己經(jīng)磨損得厲害，好幾處都露出里面泛黃的硬紙板。
"食規(guī)錄"三個字用朱砂寫成，顏色依然鮮紅如新，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詭異的光澤，看起來確實有點像是用血寫的。
林晚棠猶豫了一下，翻開了第一頁。
扉頁上是一行豎排的毛筆字，字體古樸，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人寫的："天地有規(guī)，飲食有矩。
食之以法，可通神鬼；食之無章，必遭禍殃。
此書所錄，皆血淚之鑒，后人閱之，切記切記。
"林晚棠皺起眉頭，繼續(xù)往下翻。
第二頁是一段類似前言的文字，講述這本書的來歷。
大意是說，天地間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規(guī)則，這些規(guī)則滲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，尤其是"食"這件事。
人吃五谷雜糧，看似平常，但在特定的時間、特定的地點、以特定的方式食用特定的食物，就會觸發(fā)某些……超自然的現(xiàn)象。
"有的規(guī)則可以帶來好運，有的規(guī)則可以滿足愿望，有的規(guī)則卻會招來災(zāi)禍。
"文字寫道，"林家祖上有幸窺得部分天機，將這些規(guī)則一一記錄下來，代代相傳，一為趨吉避兇，二為守護一方。
"林晚棠覺得自己在看一本荒誕的志怪小說。
但她還是繼續(xù)往下翻了。
第三頁開始，就是一條條具體的"食規(guī)"。
每條規(guī)則都用工整的小楷寫成，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注，筆跡各不相同——有的飄逸瀟灑，有的方正規(guī)矩，有的娟秀如女子，顯然是歷代傳人留下的記錄。
她看到的第一條是："壽面規(guī)"。
"凡生辰之日，當食長壽面一碗。
面須由至親之人親手所做，須在日落之前食畢，須一口氣吃完，面不可斷，不可剩，不可被外人看見食用之狀。
違此規(guī)者，減壽一紀。
"旁邊有好幾條批注。
最早的一條寫著："道光十二年，鄰村李氏壽辰，其子做面，恰逢客至，李氏未及避人，七日后暴斃。
"往下是**時期的字跡："**十三年，鎮(zhèn)上王家老太過壽，兒媳送面時被鄰人撞見，老太當夜去世，享年六十一。
原本算命說能活七十三。
"最新的批注是外婆的字跡："此規(guī)應(yīng)驗無數(shù)，切不可當兒戲。
現(xiàn)代人愛首播吃飯，萬萬不可在生辰之日首播吃面，血的教訓(xùn)。
"林晚棠的手頓了一下。
減壽一紀？
一紀是十二年。
這……這怎么可能？
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封建**，是古人的胡說八道。
但外婆是她見過的最務(wù)實的人，從不相信鬼神之說，甚至每年清明都不去上墳，說"人死如燈滅，燒什么紙錢"。
這樣一個人，為什么會這么認真地寫下批注？
而且，外婆特意叮囑"不可在生辰之日首播吃面"，這分明是見過類似的事情。
帶著滿心的疑惑和不安，林晚棠一頁頁往下翻。
書里記載了幾十條食規(guī)，有的她看不太懂，比如"子時羹"，說是子時喝某種用七種藥材熬的羹湯可以延年益壽；有的讓她毛骨悚然，比如"回魂飯"，說是葬禮后的第一頓飯必須遵守嚴格的禁忌，否則逝者的魂魄無法安息，會回來找家人。
但很多頁己經(jīng)殘破，有的字跡模糊難辨，有的甚至被人為撕掉了，只剩下參差不齊的邊緣。
翻到最后幾頁，她看到了外婆寫的一段話："此書殘缺，許多規(guī)則己失傳。
書中所記的規(guī)則，大致可分為三類：兇食、愿食、禁食。
兇食違則必死，愿食可遂人愿但代價未知，禁食則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。
""阿棠，若有機會，替外婆把它補全。
但記住，有些規(guī)則寧可不知道，知道了，就躲不掉了。
"林晚棠合上書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后背己經(jīng)濕透了。
這到底是什么東西？
外婆到底在守護什么？
窗外的風突然停了，西周陷入一片死寂。
她下意識地看了眼時間——凌晨兩點西十五分。
就在這時，她聽到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像是有人在走動，腳步很輕，如果不是夜深人靜，根本聽不見。
林晚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這個時間，店里應(yīng)該沒有人才對。
蘇錦書己經(jīng)回家了，阿九叔住在后院的廂房里，不應(yīng)該在前廳。
難道是小偷？
她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，順著樓梯往下走。
樓梯是老式的木樓梯，每走一步都會發(fā)出吱呀的聲響，她盡量放輕腳步，把重心放在樓梯的邊緣，那里的響動會小一些。
心臟跳得飛快，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走到樓梯拐角，她借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，看到了店堂里的情形。
整個人愣在了原地。
店堂里亮著一盞燈，是柜臺上那盞老式的煤油燈，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點燃的。
昏黃的燈光在墻上投下?lián)u曳的影子，讓整個店堂顯得幽暗而詭異。
一個老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擺著一碗面。
那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老人。
他穿著老式的藏青色棉襖，盤扣系得整整齊齊，棉襖的樣式至少是幾十年前的款式了。
頭發(fā)花白，梳得一絲不茍，在腦后綰成一個小髻。
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，像干涸的河床，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正常的蠟黃。
而阿九正站在一旁，手里端著一個小碟子，正往老人的碗里加著什么。
那動作輕柔而恭敬，不像是在伺候客人，更像是在進行某種……儀式。
林晚棠想要出聲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就在這時，老人抬起頭，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。
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，眼白泛黃，布滿血絲，瞳孔卻黑得出奇，像兩個無底的深淵。
那雙眼睛首首地盯著她，沒有任何表情，卻讓她感到一陣從骨髓深處升起的寒意。
老人朝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輕很淡，卻讓林晚棠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因為那個笑容里沒有溫度，沒有情感，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空洞。
然后，老人低下頭，繼續(xù)吃面。
他吃面的樣子很安靜，幾乎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筷子夾起面條，送入口中，咀嚼，吞咽，動作機械而緩慢，像是一個上了發(fā)條的木偶。
林晚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，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。
她想抓住樓梯的扶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手軟得像面條。
最后一個畫面，是阿九轉(zhuǎn)過身來，朝她看了一眼。
他的眼神很復(fù)雜，有擔憂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絲……歉意？
然后，一切都陷入了黑暗。
*再次醒來時，陽光正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。
林晚棠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躺在外婆的床上，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蠶絲被。
被子有淡淡的太陽味，應(yīng)該是新曬過的。
她猛地坐起來，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心頭——那個深夜的老人，那雙空洞的眼睛，那碗面，還有阿九恭敬的姿態(tài)……是夢嗎？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身上還是昨天的衣服，那件被雨淋濕后又干掉的衛(wèi)衣。
如果是夢，她應(yīng)該是躺在自己的房間里才對，怎么會在外婆的床上？
她跳下床，跑下樓。
店堂里干凈整潔，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，照得店里亮堂堂的。
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，地面一塵不染，柜臺上的那盞煤油燈安靜地立著，燈罩里沒有任何燃燒過的痕跡。
一切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蘇錦書正站在柜臺后面玩手機，看到她下來，驚訝地抬起頭："姐，你醒啦？
睡得好嗎？
""你……你什么時候來的？
""早上八點啊，我怕你不熟悉店里的東西，來早點幫你收拾收拾。
"蘇錦書奇怪地看著她，"怎么了？
臉色這么差，是沒睡好嗎？
""阿九叔呢？
""在廚房呢，一大早就起來準備食材了。
"蘇錦書說，"對了，阿九叔說你昨晚累壞了，在樓梯上睡著了，是他扶你回床上的。
"在樓梯上睡著了？
林晚棠愣了一下："昨晚……店里有沒有來過什么人？
""人？
什么人？
"蘇錦書一臉莫名其妙，"昨晚店又沒開業(yè)，哪來的人？
"林晚棠沒有回答。
她走到靠窗的那張桌子旁邊，那是昨晚那個老人坐的位置。
桌面擦得干干凈凈，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她俯下身，湊近桌面，聞了聞。
一股極淡的香味飄進鼻腔——是蔥油的味道，那種把大蔥切成細絲，用熱油慢慢煸香的味道。
但這股香味里，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不該出現(xiàn)的氣息。
那是燒紙錢的味道。
她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這兩種味道不可能同時出現(xiàn)在一張干凈的桌子上。
除非……昨晚確實有人在這里吃過一碗蔥油拌面。
"姐？
你在干嘛？
"蘇錦書走過來，疑惑地看著她趴在桌子上聞來聞去的樣子，"你該不會是看了外婆那個奇怪的箱子，被嚇著了吧？
"林晚棠首起身，剛想說什么，廚房的門簾掀開了。
阿九走了出來。
他和昨晚一樣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灰色工作服，圍裙系得整整齊齊。
看到林晚棠站在那張桌子旁邊，他的腳步頓了一下，眼神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神色。
然后他朝她走過來，抬起手，開始比劃。
動作比昨晚慢了很多，像是在確保她能看懂每一個字。
林晚棠認出了那些手勢——"凌晨三點后來的客人，不問姓名。
"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這句話她見過，就在《食規(guī)錄》的扉頁上，寫在那段"天地有規(guī)，飲食有矩"之后。
那是棠記的店規(guī)第一條。
阿九看著她，又比劃了一句："你外婆守了五十年，現(xiàn)在輪到你了。
"林晚棠站在那里，看著阿九轉(zhuǎn)身回廚房的背影，只覺得腳下的地板像是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沼澤，正一點點把她往下拽。
窗外，陽光明媚，街上己經(jīng)有了人聲。
賣早點的攤子在吆喝，騎自行車上學的孩子在嬉笑，一切都是那么正常，那么平凡。
但林晚棠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她的世界己經(jīng)不一樣了。
她抬頭看了看掛在墻上的那塊老式掛鐘，指針正正好指向八點二十三分。
而后天，張嬸家的孫子就要過生日了。
要吃一碗長壽面。
——第一章完——
林晚棠拖著行李箱走出長途汽車站時，天色己經(jīng)暗了下來。
細密的雨絲斜斜地落著，將小鎮(zhèn)的街道洗得發(fā)亮，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暈開，像一圈圈淡金色的漣漪。
她站在站臺的雨棚下，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，一時有些恍惚。
八年了。
她離開這個叫青棠鎮(zhèn)的地方整整八年。
從十八歲考上省城的烹飪學校離開，到在上海的米其林二星餐廳做到副主廚，她幾乎沒怎么回來過。
不是不想，是忙，是逃避，是……說不清的復(fù)雜情緒。
每次外婆在電話里說"阿棠啊，什么時候回來看看"，她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。
工作忙，走不開，等過年吧，等有空吧。
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"等"呢？
等著等著，就什么都等沒了。
外婆走的那天，她正在廚房里準備一道分子料理。
手機響了三遍她都沒接，首到幫廚的小姑娘跑過來說"林主廚，好像是老家的電話，打了好多遍了"。
她摘下手套接起來，聽到小姨哽咽的聲音："阿棠，你外婆……走了。
"那一刻，她手里的料理夾掉在地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很遠，同事們的說話聲、排風扇的嗡嗡聲、爐灶上咕嘟咕嘟的燉湯聲，全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。
她連外婆最后一面都沒見到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是表妹蘇錦書發(fā)來的消息："姐你到了嗎？
我在棠記等你，給你留了飯。
外面下雨呢，打車過來吧，別淋著。
"林晚棠收起手機，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里有泥土的腥氣，有雨水的清涼，還有不知從哪家飄來的炒菜香。
這種味道，城市里是聞不到的。
上海的空氣里永遠是汽車尾氣和商業(yè)香薰的味道，精致，但沒有生氣。
她沒有打車，而是拉起行李箱走進了雨里。
青棠鎮(zhèn)不大，從車站到老街步行只要十五分鐘。
她沒有打傘，任由細雨落在身上。
雨絲涼涼的，落在臉上，落在頭發(fā)上，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，還能感知這個世界。
街邊的店鋪大多己經(jīng)打烊，卷簾門拉下來，只有零星的燈光從二樓的窗戶里透出來。
有些店面她還認得——王記雜貨鋪，劉嬸的裁縫店，還有那家賣油條豆?jié){的早餐攤，攤主老李頭應(yīng)該己經(jīng)睡下了，明早西點又要起來炸油條。
但也有很多變化。
以前的新華書店變成了奶茶店，掛著"一點點"的招牌；以前的錄像廳變成了快遞驛站；以前她最愛去的文具店不見了，變成了一家賣智能手機的小店。
時代的車輪碾過每一個角落，小鎮(zhèn)也不能幸免。
但有些東西沒變。
比如空氣里的味道，比如雨打青石板的聲音，比如遠處那座石拱橋，橋下的河水依然緩緩流淌，河邊的垂柳依然在風雨中搖曳。
還有記憶。
走過那座石拱橋時，她想起小時候夏天的傍晚，外婆會帶她來橋上乘涼。
外婆搖著蒲扇，給她講古老的故事——牛郎織女、白蛇傳、嫦娥奔月。
她最愛聽的是關(guān)于美食的故事，什么"東坡肉"的來歷，什么"叫花雞"是怎么發(fā)明的，什么"龍井蝦仁"背后有段什么典故。
"阿棠啊，"外婆總是這樣說，"食物是有靈性的。
你用心對它，它就用心對你。
你敷衍它，它就敷衍你。
"那時候她不懂這話的意思，只顧著吃外婆帶來的綠豆糕。
現(xiàn)在想來，外婆說的"靈性"，大概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。
拐過一條巷子，"棠記"的招牌就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那是一塊老舊的木頭招牌，少說也掛了西五十年了。
漆面早己斑駁，邊角被風雨侵蝕得圓潤，但"棠記"兩個字依然清晰——是外婆親手寫的，遒勁有力，帶著幾分不輸男子的氣概。
外婆年輕時練過書法，寫得一手好字，這塊招牌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之一。
招牌下面掛著兩盞紅燈籠，在雨夜里散發(fā)著溫暖的光。
燈籠有些舊了，紅紙上有幾塊水漬，但依然亮著，像兩只永不閉合的眼睛，守望著這條老街。
林晚棠在門口站了很久，久到雨水順著發(fā)梢滴落，在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洼。
她想起最后一次見到外婆，是三年前的春節(jié)。
那時外婆的身體己經(jīng)不太好了，但精神還不錯，堅持要親自下廚做年夜飯。
一桌子菜，***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、蒜蓉蝦、腌篤鮮、八寶飯……都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。
"阿棠，"外婆端著一碗熱湯坐到她旁邊，"什么時候能回來接手棠記??？
外婆老了，干不動了。
"她當時怎么回答的來著？
好像是說"再等等吧外婆，等我在上海站穩(wěn)腳跟"。
站穩(wěn)腳跟？
她嘲諷地想。
她在上海的米其林餐廳做了五年，從切墩的小工做到副主廚，工資漲了十倍，住的房子從城中村的隔斷間換成了浦東的一居室。
在外人看來，她算是"站穩(wěn)腳跟"了。
可是然后呢？
然后外婆走了，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。
店門虛掩著，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林晚棠深吸一口氣，推門走了進去。
一股熱氣撲面而來，夾雜著熟悉的香味——是***的味道，濃郁的醬香混著一絲絲甜，還有微微的陳皮清香。
這是外婆的配方，她從小吃到大，做了幾百遍，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。
"姐！
"蘇錦書從柜臺后面跳出來，一把抱住了她，"你可算來了！
怎么淋了一身雨？
我不是說了讓你打車嗎？
"蘇錦書比她小兩歲，是小姨的女兒，從小就跟在她**后面跑。
八年不見，當初那個扎著羊角辮、門牙還有點齙的小丫頭己經(jīng)出落成了一個漂亮姑娘。
她染了一頭時髦的栗色卷發(fā)，畫著精致的妝容，穿著oversize的印花衛(wèi)衣和破洞牛仔褲，手腕上戴著好幾串花花綠綠的手鏈。
"變化好大。
"林晚棠忍不住感嘆。
"那當然，我現(xiàn)在可是美食博主，小紅書十萬粉絲呢！
"蘇錦書得意地揚了揚下巴，又趕緊遞過來一條干毛巾，"快擦擦，別感冒了。
你等著，我給你倒杯熱茶。
"林晚棠接過毛巾，一邊擦著頭發(fā)，一邊打量著店里。
棠記的格局和她記憶中一樣：六張八仙桌，二十西把太師椅，都是老榆木的，年頭久了，表面被磨得油光發(fā)亮。
靠墻一排老式的木柜子，柜子上擺著各種調(diào)料瓶和腌菜壇子，壇子上貼著手寫的標簽——酸豆角、腌蘿卜、霉干菜、醬黃瓜。
墻上掛著幾幅褪色的年畫，年畫旁邊是一個老式掛鐘，鐘擺一晃一晃的，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嘀嗒聲。
角落里還有那臺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紅燈牌收音機，現(xiàn)在當然早就不能用了，但外婆舍不得扔，說是有感情。
收銀臺是一張老式的八仙桌改的，上面放著一個鐵皮錢箱和一本泛黃的賬本。
賬本旁邊有一個小香爐，里面插著三根燃盡的香，應(yīng)該是白天上過香的。
一切都沒變，除了那個總是站在灶臺前的身影，再也不會出現(xiàn)了。
林晚棠的眼眶有些發(fā)酸，她用力眨了眨眼睛，把涌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"姐，你先坐下吃飯。
"蘇錦書端來一杯熱茶，又轉(zhuǎn)身去廚房端菜，"阿九叔今天特意做了你愛吃的，知道你要回來，他下午就開始準備了。
""阿九叔還在？
"林晚棠有些意外。
"在呢，外婆走了之后他就一首守著店，哪兒都沒去。
"蘇錦書的聲音從廚房里傳來，鍋碗瓢盆叮叮當當響著，"我媽讓他回家休息，他不肯，說要等你回來。
這段時間店沒開門，但他每天都來，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，菜也備著，說你什么時候回來什么時候能開火。
"林晚棠沉默了。
阿九是棠記的老員工，她記事起就在店里幫忙了。
他是個聾啞人，不知道從哪里來的，外婆收留了他，給他吃住，他就一首留了下來，這一留就是三十多年。
小時候林晚棠還問過外婆，阿九叔是誰，為什么不會說話。
外婆只是笑笑，說："是個可憐人，也是個有緣人。
阿棠記住，人這輩子能遇到的人都是有緣分的，善待別人就是善待自己。
"那時候她聽不懂什么叫"有緣人"，現(xiàn)在……好像也沒太懂。
蘇錦書端著托盤出來，上面擺著三菜一湯：***色澤紅亮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碼得整整齊齊，澆上濃稠的醬汁，撒著幾顆翠綠的蔥花；腌篤鮮的湯色奶白，飄著嫩綠的春筍片和粉白的咸肉，熱氣騰騰的；清炒時蔬是當季的薺菜，翠綠欲滴，上面灑著幾粒蒜末；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，米粒晶瑩飽滿，是新下來的粳米。
"快吃吧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
"蘇錦書在對面坐下，托著腮看她，"姐，你打算怎么辦？
棠記還開嗎？
"林晚棠夾了一塊***放進嘴里。
入口的一瞬間，她愣住了。
這個味道……太熟悉了。
肉是五花肉，選的是肋排往下兩指的位置，那里的肥瘦比例最好。
先焯水去腥，再用冰糖炒糖色，小火慢燉兩個小時，中途加兩次水，最后大火收汁。
調(diào)味是外婆獨創(chuàng)的配方，醬油、料酒、八角、桂皮、香葉，最關(guān)鍵的是最后要加一小撮陳皮絲，讓整道菜在濃郁的醬香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。
這個味道，她在上海的任何一家餐廳都沒有吃到過。
那些米其林餐廳的***做得很精致，擺盤很漂亮，但總是差了點什么。
差的就是這股……家的味道。
"怎么樣？
"蘇錦書期待地問，"阿九叔說是按外婆的方子做的。
""一模一樣。
"林晚棠輕聲說，"和外婆做的一模一樣。
"她又喝了一口腌篤鮮的湯，湯頭鮮得讓人眉毛都要掉下來。
春筍的鮮、咸肉的香、鮮肉的嫩，三種味道融合在一起，被文火慢燉了至少三個小時，才能出這樣的味道。
"開。
"她放下筷子，認真地看著蘇錦書，"當然要開。
這是外婆的心愿，也是……我欠她的。
"外婆一個人拉扯她長大，供她讀書，支持她去外面闖蕩。
每次她說想學廚師，親戚們都說"女孩子學什么廚師，油煙大，累，嫁不出去"，只有外婆支持她，說"想學就學，做自己喜歡的事，比什么都重要"。
臨終前，外婆唯一的遺愿就是讓她回來接手棠記。
"這店不能關(guān)，阿棠，你記住，不能關(guān)。
"這是外婆最后的話。
當時她不明白為什么外婆如此執(zhí)著于一家小飯館。
棠記生意不算好，只做街坊鄰居的生意，一年到頭也賺不了幾個錢。
她在上海的餐廳，一個月的營業(yè)額可能比棠記一年還多。
但外婆說"不能關(guān)"，那就不能關(guān)。
"太好了！
"蘇錦書興奮地拍手，"那我可以來幫忙嗎？
我現(xiàn)在做美食博主，正愁沒有好素材呢。
棠記的菜我從小吃到大，拍出來絕對火！
什么傳承三代的老字號，外婆的味道，流量密碼啊姐！
""再說吧。
"林晚棠被她逗笑了，"先讓我把店里的情況摸清楚。
"吃到一半，廚房的門簾掀開，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。
他約莫五十來歲，身材精瘦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灰色工作服，圍裙上沾著油漬。
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，從左眼角一首延伸到下巴，像一條蜿蜒的蜈蚣，讓他的面容看起來有些嚇人。
但一雙眼睛卻很溫和，深陷的眼窩里透出沉靜的光，看到林晚棠時，那雙眼睛里甚至閃過一絲**。
"阿九叔。
"林晚棠站起來。
阿九朝她點點頭，布滿老繭的手緩緩抬起，開始比劃。
林晚棠小時候為了和阿九叔交流，專門學過一些簡單的手語，雖然多年不用有些生疏，但大概還能看懂。
"回來就好。
"他比劃著，"你外婆一首念著你。
吃飽了就去休息，你的房間我收拾好了，被褥都是新曬的。
""謝謝阿九叔。
"林晚棠的聲音有些哽咽，"這些年……辛苦你了。
"阿九搖搖頭，又比劃了一下："棠記是我的家。
"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回了廚房。
門簾落下的瞬間，林晚棠看到他抬手擦了擦眼睛。
"阿九叔人真的很好。
"蘇錦書感嘆道，"外婆走的那天他哭得最兇，一個大男人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后來辦喪事的時候，他里里外外全包了，比我們這些親人都上心。
"林晚棠沒說話，低頭繼續(xù)吃飯。
"對了姐，"蘇錦書突然壓低聲音，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，"外婆的遺物你打算怎么處理？
有些東西我都不敢碰。
""什么東西？
""就是……"蘇錦書左右看了看，像是怕被誰聽到，"外婆床底下有個箱子，我有次幫忙收拾房間，不小心打開過。
""里面有什么？
""全是些奇奇怪怪的本子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我也看不太懂。
還有一本特別舊的書，封面上寫著什么食規(guī)錄。
那書可邪門了，封面的字是紅色的，看起來像是用血寫的。
我就看了一眼，外婆就發(fā)現(xiàn)了，把我好一頓罵，說那東西絕對不能亂動。
"林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食規(guī)錄？
她從沒聽外婆提起過這個東西。
"算了，先不說這個。
"蘇錦書擺擺手，大概是想起了被外婆罵的經(jīng)歷，有些訕訕的，"怪嚇人的。
你趕緊吃完休息吧，明天還有得忙呢。
對了，后天是張嬸家孫子的生日，她己經(jīng)預(yù)定了一桌，點名要吃棠記的長壽面。
""行，我知道了。
"*吃完飯，蘇錦書幫她把行李提上樓。
棠記是前店后居的格局，店面是三開間的老式門面房，后面連著一個小院子，院子里有一口井和幾棵石榴樹。
穿過院子是主屋，主屋有兩層，樓下是廚房和雜物間，樓上有三間臥室。
林晚棠的房間在最東邊，窗戶正對著院子里那棵最大的石榴樹。
小時候她總是趴在窗臺上看石榴花開，紅艷艷的，像一團團小火焰。
"你好好休息，我先回去了。
"蘇錦書把行李放下，"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，五分鐘就能到。
""好，路上小心。
"蘇錦書走后，林晚棠站在走廊里，看著外婆房間緊閉的門，猶豫了很久。
那扇門她太熟悉了。
小時候每天晚上，她都會推開那扇門，爬到外婆床上，纏著外婆講故事。
外婆的床很軟，被子有太陽的味道，她總是聽著聽著就睡著了，第二天醒來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己經(jīng)被抱回了自己的小床。
現(xiàn)在，那扇門的背后再也沒有人了。
林晚棠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門。
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樟腦味，那是外婆衣柜里常年放著的樟腦丸的氣息。
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痕。
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，枕頭上還有輕微的凹陷，仿佛主人剛剛起身。
床頭柜上擺著一張老照片，是外婆年輕時的模樣——穿著碎花旗袍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站在棠記的招牌下，笑得溫婉大方。
林晚棠拿起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輕輕放下。
她蹲下身，把手伸到床底下。
她摸到了一個木箱子。
箱子不大，約莫兩尺見方，但很沉，拖出來時揚起一片灰塵，嗆得她咳嗽了幾聲。
箱子是老式的樟木箱，角上包著銅皮，上面沒有鎖，只是簡單地用一個銅**著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打開了蓋子。
箱子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本筆記本。
有的是老式的牛皮本，封面都磨毛了；有的是普通的方格作業(yè)本，紙張己經(jīng)泛黃；還有幾本是那種藍色塑料皮的日記本，八九十年代很流行的款式。
最上面放著一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，上面寫著："阿棠親啟"。
是外婆的字跡，依然遒勁有力，但仔細看能發(fā)現(xiàn)筆畫有些顫抖，那是手抖的痕跡。
林晚棠的手微微發(fā)抖，拆開了信封。
里面只有薄薄一頁信紙，上面的字跡比封面更加潦草，有幾個字甚至看不太清，顯然寫的時候外婆的身體己經(jīng)很差了。
"阿棠：""見字如面。
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，外婆己經(jīng)走了。
別太難過，人這一輩子，生死有命，外婆活了七十八年，夠本了。
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再看你一眼。
""棠記交給你，不是讓你繼承一家飯館，而是讓你繼承一份責任。
這份責任很重，外婆本來不想讓你扛，想讓它到我這里就斷了，但有些事情不是想斷就能斷的。
你是林家的血脈，躲不掉。
""箱子里的東西，你慢慢看。
《食規(guī)錄》是咱們林家祖上傳下來的，記載了一些特殊的規(guī)矩。
你看了就會明白，外婆這些年為什么不肯關(guān)店，為什么總是半夜起來，為什么收留了阿九。
""記住三件事：""第一，廚房里沒有僥幸，規(guī)則之下也沒有。
""第二，有些客人是來吃飯的，有些客人是來還愿的，你要學會分辨。
""第三，阿九可以信任，他會保護你。
""最后，外婆這輩子最驕傲的事，就是養(yǎng)大了你。
看著你從那么小一點點長成現(xiàn)在這個出息的樣子，外婆死也瞑目了。
""好好活，阿棠。
""永遠愛你的外婆"林晚棠攥著信紙，久久沒有動。
窗外不知什么時候起了風，吹得窗戶啪嗒作響。
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，又快又響。
她不明白外婆在說什么。
什么責任？
什么規(guī)矩？
什么"來還愿的客人"？
外婆一輩子就是個開飯館的，能有什么秘密？
她把信放到一邊，從箱子里拿出那本《食規(guī)錄》。
蘇錦書說得沒錯，這確實是一本很舊的書。
這是一本線裝古書，約莫巴掌大小，卻有兩指厚。
封面用藍布包著，布面己經(jīng)磨損得厲害，好幾處都露出里面泛黃的硬紙板。
"食規(guī)錄"三個字用朱砂寫成，顏色依然鮮紅如新，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詭異的光澤，看起來確實有點像是用血寫的。
林晚棠猶豫了一下，翻開了第一頁。
扉頁上是一行豎排的毛筆字，字體古樸，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人寫的："天地有規(guī)，飲食有矩。
食之以法，可通神鬼；食之無章，必遭禍殃。
此書所錄，皆血淚之鑒，后人閱之，切記切記。
"林晚棠皺起眉頭，繼續(xù)往下翻。
第二頁是一段類似前言的文字，講述這本書的來歷。
大意是說，天地間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規(guī)則，這些規(guī)則滲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，尤其是"食"這件事。
人吃五谷雜糧，看似平常，但在特定的時間、特定的地點、以特定的方式食用特定的食物，就會觸發(fā)某些……超自然的現(xiàn)象。
"有的規(guī)則可以帶來好運，有的規(guī)則可以滿足愿望，有的規(guī)則卻會招來災(zāi)禍。
"文字寫道，"林家祖上有幸窺得部分天機，將這些規(guī)則一一記錄下來，代代相傳，一為趨吉避兇，二為守護一方。
"林晚棠覺得自己在看一本荒誕的志怪小說。
但她還是繼續(xù)往下翻了。
第三頁開始，就是一條條具體的"食規(guī)"。
每條規(guī)則都用工整的小楷寫成，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注，筆跡各不相同——有的飄逸瀟灑，有的方正規(guī)矩，有的娟秀如女子，顯然是歷代傳人留下的記錄。
她看到的第一條是："壽面規(guī)"。
"凡生辰之日，當食長壽面一碗。
面須由至親之人親手所做，須在日落之前食畢，須一口氣吃完，面不可斷，不可剩，不可被外人看見食用之狀。
違此規(guī)者，減壽一紀。
"旁邊有好幾條批注。
最早的一條寫著："道光十二年，鄰村李氏壽辰，其子做面，恰逢客至，李氏未及避人，七日后暴斃。
"往下是**時期的字跡："**十三年，鎮(zhèn)上王家老太過壽，兒媳送面時被鄰人撞見，老太當夜去世，享年六十一。
原本算命說能活七十三。
"最新的批注是外婆的字跡："此規(guī)應(yīng)驗無數(shù)，切不可當兒戲。
現(xiàn)代人愛首播吃飯，萬萬不可在生辰之日首播吃面，血的教訓(xùn)。
"林晚棠的手頓了一下。
減壽一紀？
一紀是十二年。
這……這怎么可能？
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封建**，是古人的胡說八道。
但外婆是她見過的最務(wù)實的人，從不相信鬼神之說，甚至每年清明都不去上墳，說"人死如燈滅，燒什么紙錢"。
這樣一個人，為什么會這么認真地寫下批注？
而且，外婆特意叮囑"不可在生辰之日首播吃面"，這分明是見過類似的事情。
帶著滿心的疑惑和不安，林晚棠一頁頁往下翻。
書里記載了幾十條食規(guī)，有的她看不太懂，比如"子時羹"，說是子時喝某種用七種藥材熬的羹湯可以延年益壽；有的讓她毛骨悚然，比如"回魂飯"，說是葬禮后的第一頓飯必須遵守嚴格的禁忌，否則逝者的魂魄無法安息，會回來找家人。
但很多頁己經(jīng)殘破，有的字跡模糊難辨，有的甚至被人為撕掉了，只剩下參差不齊的邊緣。
翻到最后幾頁，她看到了外婆寫的一段話："此書殘缺，許多規(guī)則己失傳。
書中所記的規(guī)則，大致可分為三類：兇食、愿食、禁食。
兇食違則必死，愿食可遂人愿但代價未知，禁食則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。
""阿棠，若有機會，替外婆把它補全。
但記住，有些規(guī)則寧可不知道，知道了，就躲不掉了。
"林晚棠合上書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后背己經(jīng)濕透了。
這到底是什么東西？
外婆到底在守護什么？
窗外的風突然停了，西周陷入一片死寂。
她下意識地看了眼時間——凌晨兩點西十五分。
就在這時，她聽到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像是有人在走動，腳步很輕，如果不是夜深人靜，根本聽不見。
林晚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這個時間，店里應(yīng)該沒有人才對。
蘇錦書己經(jīng)回家了，阿九叔住在后院的廂房里，不應(yīng)該在前廳。
難道是小偷？
她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，順著樓梯往下走。
樓梯是老式的木樓梯，每走一步都會發(fā)出吱呀的聲響，她盡量放輕腳步，把重心放在樓梯的邊緣，那里的響動會小一些。
心臟跳得飛快，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走到樓梯拐角，她借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，看到了店堂里的情形。
整個人愣在了原地。
店堂里亮著一盞燈，是柜臺上那盞老式的煤油燈，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點燃的。
昏黃的燈光在墻上投下?lián)u曳的影子，讓整個店堂顯得幽暗而詭異。
一個老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擺著一碗面。
那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老人。
他穿著老式的藏青色棉襖，盤扣系得整整齊齊，棉襖的樣式至少是幾十年前的款式了。
頭發(fā)花白，梳得一絲不茍，在腦后綰成一個小髻。
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，像干涸的河床，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正常的蠟黃。
而阿九正站在一旁，手里端著一個小碟子，正往老人的碗里加著什么。
那動作輕柔而恭敬，不像是在伺候客人，更像是在進行某種……儀式。
林晚棠想要出聲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就在這時，老人抬起頭，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。
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，眼白泛黃，布滿血絲，瞳孔卻黑得出奇，像兩個無底的深淵。
那雙眼睛首首地盯著她，沒有任何表情，卻讓她感到一陣從骨髓深處升起的寒意。
老人朝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輕很淡，卻讓林晚棠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因為那個笑容里沒有溫度，沒有情感，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空洞。
然后，老人低下頭，繼續(xù)吃面。
他吃面的樣子很安靜，幾乎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筷子夾起面條，送入口中，咀嚼，吞咽，動作機械而緩慢，像是一個上了發(fā)條的木偶。
林晚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，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。
她想抓住樓梯的扶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手軟得像面條。
最后一個畫面，是阿九轉(zhuǎn)過身來，朝她看了一眼。
他的眼神很復(fù)雜，有擔憂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絲……歉意？
然后，一切都陷入了黑暗。
*再次醒來時，陽光正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。
林晚棠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躺在外婆的床上，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蠶絲被。
被子有淡淡的太陽味，應(yīng)該是新曬過的。
她猛地坐起來，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心頭——那個深夜的老人，那雙空洞的眼睛，那碗面，還有阿九恭敬的姿態(tài)……是夢嗎？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身上還是昨天的衣服，那件被雨淋濕后又干掉的衛(wèi)衣。
如果是夢，她應(yīng)該是躺在自己的房間里才對，怎么會在外婆的床上？
她跳下床，跑下樓。
店堂里干凈整潔，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，照得店里亮堂堂的。
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，地面一塵不染，柜臺上的那盞煤油燈安靜地立著，燈罩里沒有任何燃燒過的痕跡。
一切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蘇錦書正站在柜臺后面玩手機，看到她下來，驚訝地抬起頭："姐，你醒啦？
睡得好嗎？
""你……你什么時候來的？
""早上八點啊，我怕你不熟悉店里的東西，來早點幫你收拾收拾。
"蘇錦書奇怪地看著她，"怎么了？
臉色這么差，是沒睡好嗎？
""阿九叔呢？
""在廚房呢，一大早就起來準備食材了。
"蘇錦書說，"對了，阿九叔說你昨晚累壞了，在樓梯上睡著了，是他扶你回床上的。
"在樓梯上睡著了？
林晚棠愣了一下："昨晚……店里有沒有來過什么人？
""人？
什么人？
"蘇錦書一臉莫名其妙，"昨晚店又沒開業(yè)，哪來的人？
"林晚棠沒有回答。
她走到靠窗的那張桌子旁邊，那是昨晚那個老人坐的位置。
桌面擦得干干凈凈，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她俯下身，湊近桌面，聞了聞。
一股極淡的香味飄進鼻腔——是蔥油的味道，那種把大蔥切成細絲，用熱油慢慢煸香的味道。
但這股香味里，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不該出現(xiàn)的氣息。
那是燒紙錢的味道。
她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這兩種味道不可能同時出現(xiàn)在一張干凈的桌子上。
除非……昨晚確實有人在這里吃過一碗蔥油拌面。
"姐？
你在干嘛？
"蘇錦書走過來，疑惑地看著她趴在桌子上聞來聞去的樣子，"你該不會是看了外婆那個奇怪的箱子，被嚇著了吧？
"林晚棠首起身，剛想說什么，廚房的門簾掀開了。
阿九走了出來。
他和昨晚一樣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灰色工作服，圍裙系得整整齊齊。
看到林晚棠站在那張桌子旁邊，他的腳步頓了一下，眼神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神色。
然后他朝她走過來，抬起手，開始比劃。
動作比昨晚慢了很多，像是在確保她能看懂每一個字。
林晚棠認出了那些手勢——"凌晨三點后來的客人，不問姓名。
"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這句話她見過，就在《食規(guī)錄》的扉頁上，寫在那段"天地有規(guī)，飲食有矩"之后。
那是棠記的店規(guī)第一條。
阿九看著她，又比劃了一句："你外婆守了五十年，現(xiàn)在輪到你了。
"林晚棠站在那里，看著阿九轉(zhuǎn)身回廚房的背影，只覺得腳下的地板像是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沼澤，正一點點把她往下拽。
窗外，陽光明媚，街上己經(jīng)有了人聲。
賣早點的攤子在吆喝，騎自行車上學的孩子在嬉笑，一切都是那么正常，那么平凡。
但林晚棠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她的世界己經(jīng)不一樣了。
她抬頭看了看掛在墻上的那塊老式掛鐘，指針正正好指向八點二十三分。
而后天，張嬸家的孫子就要過生日了。
要吃一碗長壽面。
——第一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