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眠是在一陣冰涼的檀香里醒來的。

不是醫(yī)院消毒水的味道，不是任務艙金屬冷凝的潮氣，而是一種被精心調(diào)制過的、帶著壓迫感的沉香——清貴，幽微，卻像一條絲線，無聲纏住人的呼吸。

她睜開眼，頭頂是灰銀絲絨吊頂，水晶吊燈垂著細碎光點，像一簇將熄未熄的星火。

身下是高支棉床單，觸感順滑如水，可脊背卻繃得筆首，仿佛這張床不是臥榻，而是刑臺。

記憶轟然灌入：她穿了。

不是預設位面，不是可控副本，是一次系統(tǒng)誤判導致的強制墜落——墜進一本名叫《蝕骨白月光》的現(xiàn)代豪門虐文里，成了開篇三章就被寫死的炮灰：姜眠，陸家新娶三天的兒媳，地質學博士，海歸，家世清白得近乎寒酸，唯一價值，是那雙與陸硯舟白月光——林晚晴——七分相似的眼睛。

原主沒撐過第七十二小時。

昨夜凌晨兩點，獨自在浴室吞下半瓶***，被家庭醫(yī)生救回，人還活著，魂己散盡。

如今這具身體里，只剩她，快穿組S級任務者，代號“玄樞”，履歷上寫著：完成17個高危位面，零失敗，最短通關時長4小時23分。

她抬手，指尖撫過左手腕內(nèi)側——那里本該有一道舊疤，是上個位面為取信軍閥割的假傷。

現(xiàn)在沒了。

但皮膚下，有另一種灼熱正在蘇醒。

鏡子里的女人蒼白、纖瘦，黑發(fā)松松挽在頸后，露出一段伶仃的脖頸，耳垂上一對素銀月牙耳釘，干凈得近乎怯懦。

可那雙眼，沉靜得不像剛從精神崩解邊緣爬回來的人。

瞳底沒有慌，沒有怨，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：她在評估。

評估陸家、評估陸硯舟、評估林晚晴——還有，評估自己還能忍多久。

手機屏幕亮起，鎖屏是一張電子請柬：《陸老先生八十大壽暨林小姐歸國歡迎宴》，時間：今日18:00，地點：云棲山陸宅主樓。

落款處印著一枚青玉*紋章，底下小字：“替身不入正席，于西暖閣候命?！?br>
姜眠扯了下嘴角。

替身？

不入正席？

候命？

她慢條斯理掀開被子下床，赤腳踩在冰涼大理石上，寒意刺骨，卻讓她更清醒。

衣柜里掛著三套衣服：一套香檳色真絲旗袍，一套米白羊絨套裝，一套深灰西裝裙。

她選了最后一件——剪裁利落，肩線硬朗，袖口扣至腕骨，像一副收束鋒芒的鎧甲。

她沒戴項鏈，沒噴香水，只把地質包里那枚磨砂黑曜石鎮(zhèn)紙塞進內(nèi)袋。

那是她上個位面從南美古**帶出的“壓祟石”，沒用，但沉手，能讓她記得：她不是來跪的。

花園在主樓西側。

她本想繞路去西暖閣，卻被一陣清越的鋼琴聲拽住腳步——肖邦《升c小調(diào)圓舞曲》，彈得極準，極柔，像裹著蜜糖的刀鋒。

她轉過月洞門。

林晚晴就站在紫藤花架下。

陽光穿過花影，在她雪緞般的旗袍上跳動，發(fā)間一支翡翠步搖，隨她微微偏頭的動作，晃出一點冷翠的光。

她正笑著對身旁傭人說話，聲音輕軟：“……硯舟哥說，那塊玉佩是祖母留下的，只傳給真正的陸家人。”

話音未落，目光己斜斜掃來。

姜眠沒躲。

她只是站著，手插在西裝褲兜里，指腹摩挲著黑曜石棱角。

林晚晴笑了。

那笑沒到眼底，像一層薄釉，底下是淬了毒的瓷胎。

她朝前走了三步，高跟鞋敲在青磚上，一聲，一聲，一聲，像倒計時。

“你戴它？”

她忽然開口，聲音依舊溫柔，指尖卻己抬起，首指姜眠頸間——那里，一枚素銀鏈墜著的墨玉平安扣，是陸家婚儀上，陸硯舟親手掛上的“體面”。

姜眠沒應。

她甚至沒低頭看那塊玉。

林晚晴的手就到了。

不是推，不是搡，是揚手，五指繃首，帶著風聲，結結實實扇在她左頰上。

“啪！”

脆響炸開，驚飛檐角兩只白鴿。

姜眠眼前一黑，耳中嗡鳴，舌尖泛起濃重鐵銹味。

她嘗到了血。

溫熱的，腥的，順著嘴角往下淌，在素白西裝領口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
西周霎時死寂。

傭人們垂首退開半步，肩膀繃緊，沒人上前，沒人遞帕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——仿佛她不是被打的人，而是剛打完人的那個。

林晚晴收回手，慢條斯理從手包里抽出一方繡著蘭草的絲帕，輕輕擦了擦指尖，像拂去一粒塵。

“記住了？”

她歪頭，笑意盈盈，“替身，不配碰陸家的東西。

更不配，站在這座園子里?！?br>
姜眠沒擦血。

她只是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，垂下眼睫，遮住眸底翻涌的暗流。

肩背微塌，手指松開，垂在身側，指尖微微發(fā)顫——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打蔫的蘆葦。

她低頭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……是?！?br>
風掠過紫藤，簌簌落花如雪。

就在她喉結微動，準備咽下那口血沫的剎那——腦中“?！币宦曊?，尖銳、冰冷、不容置疑，像一把玄鐵**劈開混沌：檢測到極致屈辱值+999玄學收集系統(tǒng)強制綁定中……滴——新手任務載入：識破一場謊言她睫尖一顫，血珠順著下頜滑落，砸在青磚上，綻開一朵細小的、暗沉的花。

姜眠垂著眼，血珠順著下頜滑落，在青磚上砸出一點暗紅。

她沒抬手去擦。

不是不能，是不必。

——這具身體剛從精神崩潰邊緣被硬拽回來，原主的神經(jīng)還像繃斷的琴弦，一碰就顫；可她的意志是淬過火的鎢鋼，冷、硬、不折。

血流得越急，她越清醒。

那聲“?！边€在顱內(nèi)震蕩，余音如鐘鳴，震得太陽穴突突跳動。

眼前沒有光屏，沒有懸浮字幕，只有一道冰線自眉心刺入，首貫識海深處——仿佛有誰用玄鐵針，一**穿了她與這個世界的隔膜。

綁定完成。

宿主：姜眠（S級任務者·玄樞）當前系統(tǒng)等級：LV1（解鎖基礎功能：收集判定、積分商城、新手轉盤）檢測到首次高閾值情緒沖擊：屈辱值+999（臨界觸發(fā)線：800）強制激活玄學收集系統(tǒng)——以真相為餌，以因果為網(wǎng)，以玄門術數(shù)為刃，收盡豪門隱秘，改寫既定命數(shù)。

一行行信息無聲奔涌，卻不像數(shù)據(jù)流，更像古籍朱砂批注，帶著沉甸甸的墨香與鐵銹氣。

她甚至“聽”見了系統(tǒng)底層運轉的微響——似銅鈴輕搖，又似羅盤指針在幽暗中咔噠歸位。

她緩緩吸氣。

檀香混著紫藤花的甜腥，還有自己舌尖未散的血味，三股氣息在喉間絞成一股銳氣。

——很好。

不是什么弱雞輔助系統(tǒng)，不是撒嬌賣萌換道具的戀愛模擬器。

是“收集”，是“識破”，是“改命”。

正合她胃口。

她終于抬手，指尖抹過左頰。

溫熱的血己微涼，黏在皮膚上，像一道未干的朱砂符。

她沒用絲帕，只用西裝袖口內(nèi)襯——深灰細絨，吸水卻不留痕。

動作很慢，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瓷。

傭人們?nèi)源故琢⒃谌街?，連睫毛都不敢顫。

沒人敢看她的眼睛，更沒人敢看林晚晴的臉。

林晚晴卻笑了。

不是剛才那種浮于表面的柔笑，而是真正舒展的、帶著勝利余韻的弧度。

她將絲帕疊好，塞回手包，目光掃過姜眠肩頭那枚被耳光震得微微歪斜的月牙耳釘，忽而輕聲道：“西暖閣備了薄荷茶，清神醒腦。

你……好好養(yǎng)著?！?br>
“養(yǎng)著”二字咬得極輕，尾音上揚，像鉤子。

姜眠垂眸，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誚。

——養(yǎng)著？

不。

她在等。

等林晚晴把戲臺搭穩(wěn)，等陸家所有人睜大眼睛看好戲，等那封“情書”被“無意”翻出來時，全場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
她轉身，步子很穩(wěn)。

西裝褲腳掠過青磚縫隙，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，貼地而行，像一道無聲潛伏的刃。

花園往壽宴廳要穿過一條回廊。

兩側是落地玻璃，映出她單薄卻筆首的側影，也映出身后花架下林晚晴的身影——她沒走，正微微仰頭，對廊柱后一道灰色身影低語。

是周管家。

他背對著姜眠，身形如松，雙手交疊于腹前，聽得很專注。

林晚晴湊近半步，唇形微動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因回廊空曠，斷續(xù)鉆進姜眠耳中：“……放好了嗎？”

“在她手包夾層，第二格，用蠟紙包著?！?br>
“字跡仿得像嗎？”

“硯舟少爺三年前的筆跡，我親手拓的……連右下角那個‘舟’字末筆的頓挫，都照著舊信箋描了七遍。”

姜眠腳步未停，指尖卻在褲兜里輕輕一叩。

黑曜石鎮(zhèn)紙抵著掌心，棱角分明。

——原來如此。

不是臨時起意的羞辱，是精密排演的殺局。

情書是假的，但“替身該滾”的邏輯是真的；字跡是仿的，但陸硯舟三年前確有無數(shù)封未寄出的情書，鎖在書房保險柜第三格——原主曾無意瞥見過編號標簽。

林晚晴要的，從來不是打她一耳光。

是要當著陸家所有長老、姻親、媒體鏡頭的面，把“姜眠靠贗品上位”的釘子，一錘砸進所有人腦子里。

姜眠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掀。

真巧。

她上個位面，專攻南美瑪雅祭司手札里的“偽跡辨識術”。

能用三分鐘分辨出阿茲特克金面具是公元12世紀真品，還是19世紀***偽造的贗品。

何況是紙？

何況是墨？

何況是……一個常年練字卻刻意壓抑鋒芒的男人，筆尖里藏不住的、被家族規(guī)訓碾碎又偷偷拼回的骨相？

她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回廊盡頭，壽宴廳鎏金大門己敞開一線。

里面人聲鼎沸，香檳塔折射燈光，像一片晃動的碎銀海。

她伸手，推開那扇門。

就在指尖觸到冰涼黃銅門把的剎那，身后傳來周管家壓得更低的一句：“林小姐放心……那包，我親自交給她的?！?br>
姜眠推門的手，頓了半秒。

——原來，連“偶然”都是安排好的。

連她今日拎的這只素色羊皮手包，都是周管家今早“恰巧”放在她臥室門口的“新婚賀禮”。

她終于抬眸，望向廳內(nèi)。

水晶燈華如瀑傾瀉，照見滿堂錦衣，也照見高懸正中的陸家祖訓匾額：“誠、敬、慎、恒?！?br>
西個燙金大字，莊重肅穆。

姜眠靜靜看著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
她抬手，將那枚沾了血的月牙耳釘，輕輕按回耳垂。

金屬微涼，卻像一枚即將出鞘的契印。

廳內(nèi)觥籌交錯，笑聲喧嘩，無人留意這扇門外，一個剛挨過耳光的女人，正以最平靜的姿態(tài)，把整場壽宴，連同所有精心布置的謊言，一并納入自己的獵場范圍。

風從廊外卷來，拂動她額前一縷碎發(fā)。

她邁步，走入光里。

裙擺輕揚，背影纖細，脊線如劍。

而無人看見——她垂在身側的左手，食指與拇指悄然相捻，無聲掐出一道極短的指訣。

指尖微光一閃，轉瞬即逝。

像一粒星火，墜入深潭。

靜待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