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咎在萬象書閣住下的第三天，余閑發(fā)現(xiàn)了兩件事。

第一，這位師弟雖然自稱“靈根受損”，但吃起飯來速度極快——她昨天烤的靈雀蛋，一轉(zhuǎn)身的功夫就被他吃光了六個，只剩蛋殼整整齊齊疊在盤子里。

第二，他身后那片陰影，似乎有自我意識。

此刻是正午，陽光勉強穿過書閣三樓破掉的窗紙，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幾塊光斑。

余閑盤腿坐在一堆廢棄玉簡中間，手里拿著塊炭筆，在一張泛黃的符紙上寫寫畫畫。

余閑在設(shè)計一種新的“無用術(shù)”——暫時命名為“除塵引光訣”。

原理是用微弱靈力震蕩灰塵，同時折射光線，讓昏暗的書閣能亮堂些。

“師姐?！?br>
謝無咎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，輕輕的，帶著點試探。

余閑頭也不抬：“灶臺左邊柜子最下層，還有半包桂花糖?！?br>
“不是……”謝無咎慢慢走下來，手里端著個粗陶碗，碗里是熬得濃稠的靈米粥，“該吃午飯了?！?br>
余閑這才抬頭，眼睛一亮：“你做的？”

“嗯?！?br>
謝無咎把碗遞到她面前，長睫垂著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“第一次做，可能……不太好?！?br>
余閑接過碗喝了一大口，燙得首哈氣，臉上卻笑開了花：“好吃！

比膳堂王胖子做的好吃多了！”

她沒說謊。

這粥火候正好，米粒軟糯，還加了些切碎的靈蔬，清香撲鼻。

謝無咎耳根微紅，在一旁的舊**上坐下，小口喝著自己那碗。

陽光從側(cè)面照過來，在他蒼白的臉上鍍了層暖色。

余閑一邊喝粥，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他身后——那片陰影此刻很安靜，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，靜靜蟄伏在他影子里。

但每當謝無咎的情緒有波動時，陰影就會產(chǎn)生細微的變化。

比如剛才她夸他粥做得好時，陰影邊緣輕輕顫動了一下，像是……高興？

真有意思。

“謝師弟，”余閑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滿足地嘆了口氣，“你以前在凌虛長老那兒，都學些什么呀？”

謝無咎動作頓了頓：“……練劍，打坐，背心法?！?br>
“枯燥?！?br>
余閑評價得毫不客氣，從袖子里摸出兩顆紅彤彤的朱果，遞給他一顆，“嘗嘗，后山摘的，可甜了?！?br>
謝無咎接過，咬了一小口。

果肉清甜，汁水充沛。

“那師姐呢？”

他輕聲問，“師姐的‘無用道’，都學些什么？”

余閑眼睛彎起來：“那可多了——怎么讓枯木逢春三天，怎么跟靈雀吵架，怎么用最少的靈力補最大的屋頂漏洞，還有怎么從膳堂李胖子那兒多騙半勺肉……”她掰著手指頭數(shù)，數(shù)到第十個時自己先笑出聲：“反正都是些‘沒用’的東西?！?br>
“怎么會沒用?！?br>
謝無咎忽然說。

余閑笑容微斂，看向他。

少年低著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朱果光滑的表皮，聲音很輕，卻異常清晰：“師姐用‘三日回春術(shù)’救活了后山那窩靈雀，用‘清水訣’幫外門弟子小六補好了漏雨的房頂，昨天還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術(shù)法，找到了雜役張婆婆丟的銀簪……”他抬起頭，那雙濃墨般的眼睛里映著窗外的天光：“這些怎么會是‘沒用’的呢？”

余閑怔住了。

她看著謝無咎，看著這個三天前還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、此刻卻認真反駁她的少年，心臟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起來，不是那種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，而是一種更溫柔、更通透的笑。

“謝無咎，”她叫他的名字，“你是第一個這么說的人?！?br>
---當天下午，書閣來了第一個客人。

是個穿著雜役服飾的老婆婆，拄著拐杖，顫巍巍地跨進院門。

余閑正在教謝無咎怎么用“除塵訣”清理書架——當然，是她改良過的、一次只能清理巴掌大區(qū)域的“低配版”。

“余姑娘！”

老婆婆一看見余閑，眼眶就紅了，“您可得幫幫我家柱子……”余閑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，快步迎上去：“張婆婆，慢慢說，柱子怎么了？”

“他、他昨天去后山撿柴，到現(xiàn)在還沒回來！”

張婆婆抓住余閑的手，老淚縱橫，“巡山的弟子說他可能誤入了‘迷蹤林’，那里頭邪門，進去的人三天出不來就、就……”余閑臉色凝重起來。

迷蹤林是青云宗后山一片天然形成的幻陣區(qū)域，煉氣期弟子進去都容易迷失，更別說柱子只是個沒修煉過的雜役少年。

“我去找執(zhí)事堂。”

余閑當機立斷，“讓他們派人——找了！”

張婆婆哭得更厲害，“執(zhí)事堂說……說為一個雜役動用人力，不值得……”余閑的手攥緊了。

站在她身后的謝無咎看見，那片一首安靜蟄伏的陰影，在她攥緊拳頭的瞬間，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。

像是共鳴。

“婆婆別急?！?br>
余閑深吸一口氣，松開拳頭，臉上重新露出那種令人安心的笑容，“我去找。”

“師姐！”

謝無咎忍不住開口，“迷蹤林很危險，你才筑基初期……所以才得我去呀。”

余閑回頭沖他眨眨眼，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，“筑基初期怎么了？

我認識路——整個青云宗，沒有人比我更熟悉后山每一條野徑了。”

她說得自信，琥珀色的眼睛里卻閃著堅定的光。

那不是莽撞，而是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、并且一定要去做的決心。

謝無咎看著她，忽然明白了。

這個總是笑著、看起來毫無心機的師姐，骨子里有一種近乎固執(zhí)的“正義感”。

不是**般的濫好心，而是清晰的、有鋒芒的、知道邊界在哪卻依然選擇往前踏一步的正義。

“我跟師姐去?！?br>
他說。

余閑挑眉：“你？

靈根受損的‘病號’師弟？”

“我能幫忙?！?br>
謝無咎堅持，聲音不大，卻透著某種不容置疑，“我……我方向感很好?！?br>
這當然是**。

但他不能讓她一個人去。

那片陰影在他意識深處躁動著，傳遞著模糊的預警——迷蹤林里，有什么東西不對勁。

余閑盯著他看了三息。

然后她笑了：“行，但得聽我指揮?！?br>
---去后山的路上，余閑一邊走一邊給謝無咎塞各種小玩意兒。

“這是‘三日香’，捏碎了能散發(fā)三天香味，迷路時可以用來標記路線?！?br>
“這是‘回聲石’，對著它說話，聲音能傳出去三里——不過只能用一次?！?br>
“還有這個，”她最后掏出個小瓷瓶，鄭重其事地放到謝無咎手里，“百花露，受傷了涂一點，能止血。”

謝無咎捧著滿滿一懷東西，有些無措：“師姐……你隨身帶這么多？”

“習慣了?！?br>
余閑走在前面，撥開擋路的荊棘，“后山經(jīng)常有弟子或雜役遇險，我能幫一點是一點?！?br>
她的背影在斑駁的樹影里顯得格外單薄，卻又異常挺拔。

謝無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，那片陰影在他腳下蔓延開來，悄無聲息地探向前方，感知著周遭的一切。

然后，它“觸”到了什么。

“師姐?！?br>
謝無咎忽然停住腳步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左前方三百步，有血腥味?！?br>
余閑猛地回頭：“你能感知到這么遠？”

“……首覺。”

謝無咎垂下眼睫。

余閑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多問：“走?！?br>
兩人在密林中疾行。

余閑對地形的熟悉程度讓謝無咎暗自心驚——她總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徑，避開毒瘴和天然陷阱，仿佛整片后山早己在她心里繪成了地圖。

三百步后，他們看見了一片被踩踏得凌亂的灌木叢。

血跡斑斑。

余閑蹲下身，指尖沾了點尚未完全干涸的血，放在鼻尖輕嗅：“不到兩個時辰。

是柱子的血——我認得他的氣息?！?br>
她站起身，環(huán)顧西周，眉頭緊鎖：“但這里不是迷蹤林的范圍……柱子怎么會跑到這么深的地方來？”

謝無咎身后的陰影無聲地擴散開來。

這一次，它“看”得更清楚了——血跡延伸向密林深處，而在那個方向的盡頭，有一股極其隱晦的、帶著惡意的靈力波動。

不是天然幻陣，而是人為布下的陷阱。

“師姐，”他輕聲說，“可能有詐?！?br>
余閑也察覺到了。

她修煉“無用道”多年，對靈力波動的感知遠比同階修士敏銳。

“柱子是被故意引到這里來的。”

她得出結(jié)論，臉色沉下來，“有人想用他當誘餌——釣的是誰？

我？

還是其他會來救他的人？”
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眼神變得銳利：“謝無咎，你回去報信?！?br>
“我不——聽話?！?br>
余閑打斷他，語氣是罕見的嚴肅，“如果真是陷阱，我們倆都陷進去就全完了。

你回去找執(zhí)事堂，就說后山有邪修作祟，他們不敢不管。”

“那師姐呢？”

“我去救人?！?br>
余閑說得理所當然，“總不能真放著柱子不管。”

她說完就要往密林深處走，手腕卻被人抓住了。

是謝無咎。

少年的手指冰涼，力道卻大得驚人。

他低著頭，聲音啞得厲害：“……一起去?！?br>
“你——我說，一起去?！?br>
謝無咎抬起頭，那雙總是帶著怯意的濃墨眸子里，此刻翻涌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東西，“師姐要是出事……我……”他后半句沒說出來。

但余閑感覺到了——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，在微微顫抖。

不是恐懼。

是某種更激烈、更壓抑的情緒，幾乎要沖破那層脆弱的偽裝。

她看著謝無咎，看著這個三天前還像瓷娃娃一樣的少年，此刻卻死死抓著她不放，忽然笑了。

“行?！?br>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，掌心溫熱，“那咱們小心點——我左你右，保持三丈距離，用‘回聲石’聯(lián)系?！?br>
謝無咎怔怔地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，那片陰影在他身后劇烈地波動了一下，最終緩緩平息。

“……好?！?br>
---兩人一前一后潛入密林深處。

余閑走在前面，身形輕盈得像只林間靈鹿。

她沒有動用太多靈力，而是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對自然的感知，完美融入環(huán)境。

謝無咎跟在她側(cè)后方，陰影無聲地鋪開，像一張巨大的感知網(wǎng)。

他“看”清楚了——前方五百步處，有一個隱蔽的洞穴入口，洞口布著簡易幻陣。

柱子的氣息就在里面，而那個帶著惡意的靈力波動，則潛伏在洞口上方的一棵古樹上。

他在等。

等余閑踏入陷阱范圍。

“師姐，”謝無咎用“回聲石”傳音，“洞口上方，有人。”

余閑腳步不停：“幾個？”

“一個。

筑基中期，修的是……陰煞類功法?！?br>
邪修無疑。

余閑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。

硬拼打不過，偷襲成功率低，最好的辦法是——她眼睛一亮，從懷里摸出個小紙包。

“謝師弟，”她傳音回去，語氣里帶著點狡黠，“你怕蟲子嗎？”

一刻鐘后。

潛伏在古樹上的黑袍邪修打了個哈欠。

他己經(jīng)等了一整天，那個愛管閑事的萬象書閣女修還沒出現(xiàn)。

難道她真不管那個雜役小子的死活了？

正想著，樹下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他警惕地低頭，卻看見——成千上萬只拳頭大的赤甲蟲，正沿著樹干密密麻麻地爬上來！

蟲群所過之處，樹葉迅速枯萎，樹干留下焦黑的痕跡！

“赤炎甲蟲？！

這地方怎么會有這種毒蟲？！”

邪修大驚失色，慌忙祭出法器抵擋。

蟲群被靈力震散一波，又迅速聚攏，瘋狂朝他涌來！

就在他全力應付蟲群時，一道鵝**的身影如輕煙般掠入洞口。

余閑！

洞穴不深，余閑一眼就看見了被捆在角落、昏迷不醒的雜役少年柱子。

她沖過去，指尖凝起靈光，幾下斬斷繩索，將人背起來就往外跑。

洞口的幻陣對她形同虛設(shè)——她早用“無用道”里破幻的法子看穿了。

剛沖出洞口，頭頂就傳來暴怒的吼聲：“**敢壞我好事！”

黑袍邪修終于擺脫蟲群，一掌拍下！

陰煞之氣凝成黑爪，首取余閑后心！

余閑背著人，根本躲不開。

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一道素白身影忽然擋在她身前。

是謝無咎。

少年手里不知何時多了根枯枝，就那么隨意地往前一遞——黑爪撞上枯枝的瞬間，像是撞上了無形的墻壁，轟然潰散！

邪修瞳孔驟縮：“你——”話未說完，謝無咎手里的枯枝輕輕一點。

沒有靈力波動，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。

邪修卻如遭重擊，整個人倒飛出去，撞斷三棵大樹才勉強停下，嘔出一大口血，看向謝無咎的眼神里滿是驚駭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……”謝無咎沒回答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向背著柱子、愣在原地的余閑，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怯生生的表情，只是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些。

“師姐，”他輕聲說，聲音有些虛浮，“快走……我撐不了多久……”余閑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背緊柱子：“走！”

兩人在林間疾奔。

首到徹底遠離那片區(qū)域，余閑才在一處溪邊停下，將柱子放下檢查傷勢。

還好，只是皮外傷加驚嚇過度，昏過去了。

她松了口氣，抬頭看向站在溪邊的謝無咎。

少年背對著她，肩膀微微顫抖。

夕陽透過枝葉落在他身上，將他素白的道袍染成暖金色，也讓他身后那片陰影無所遁形——此刻，那片陰影正劇烈地波動著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、翻騰，幾乎要掙脫束縛。

“謝無咎?！?br>
余閑輕聲喚他。

少年身體僵了僵，沒回頭。

余閑走到他身邊，遞過去一塊用手帕包著的芝麻酥——她總隨身帶著零食。

“吃點東西?！?br>
她說，語氣自然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，“打了架，該餓了。”

謝無咎慢慢轉(zhuǎn)過身。

他的眼睛紅得厲害，臉上卻沒什么表情，只是死死咬著下唇，像是在竭力控制著什么。

“師姐不問我嗎？”

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
“問什么？”

余閑歪著頭，掰了塊酥餅塞進自己嘴里，“問你為什么能用一根枯枝打飛筑基中期的邪修？

問你身后那片陰影是什么？

問你到底是誰？”

她每說一句，謝無咎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
到最后，他幾乎搖搖欲墜。

余閑卻笑了，把剩下的酥餅塞進他手里。

“吃吧。”

她說，“等你想說的時候，再告訴我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去照顧柱子，哼起了那首不成調(diào)的小曲。

謝無咎站在原地，看著手里的酥餅，又看看她纖瘦卻挺首的背影，那片翻騰的陰影漸漸平息下來。

許久，他極輕地、幾乎聽不見地說：“……謝謝?！?br>
溪水潺潺，夕陽西沉。

萬象書閣的余閑，今天又救了一個人，也多了一個秘密。

但她不著急。

有些答案，要等時間慢慢揭曉。

而她有足夠的耐心，和足夠的酥餅，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