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第七次精準(zhǔn)地穿透那扇窄窗,在我睫毛上投下細(xì)碎的金斑。
我睜開眼,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漬,形狀依舊像一只垂死的天鵝。
枕頭邊的手機(jī)屏幕亮著,日期無情地宣告著循環(huán)的再臨——九月一日,上午七點(diǎn)零三分。
身體比意識更先記憶。
我坐起身,拉開抽屜,里面整齊疊放著七套完全相同的衣物:純白棉T,淺藍(lán)牛仔褲。
我取出第七套,布料摩擦皮膚的感覺,重復(fù)到令人麻木。
“情感性記憶障礙?!?br>
我的主治醫(yī)生,那個總帶著憐憫眼神的中年男人,曾用溫和的聲線宣判,“白芷同學(xué),你在遭遇強(qiáng)烈情感沖擊后,會出現(xiàn)選擇性失憶,這是心理防御機(jī)制?!?br>
他不知道,我的“遺忘”并非隨機(jī)。
它精準(zhǔn)、循環(huán),且總在遇到沈清弦的前夜重置。
或者,更準(zhǔn)確地說,是系統(tǒng)要求我“救贖”她的前夜。
沒有冰冷的機(jī)械音,沒有浮空的任務(wù)面板。
所謂的“系統(tǒng)”,更像一種刻入骨髓的首覺,一種每次醒來就在腦海嗡嗡作響的強(qiáng)制意念:去救贖沈清弦。
讓她愛**。
然后……遺忘,或被遺忘。
前六次,我試過不同的路徑。
熱烈首球、溫柔守護(hù)、若即若離的吸引……每一次,似乎都觸碰到了一點(diǎn)她冰封外殼下的柔軟,卻又總在某個臨界點(diǎn),被劇烈的頭痛和隨之而來的空白打斷。
再次醒來,便是這個九月一日的早晨。
但這一次,有些東西不同了。
我走到書桌前,攤開那本厚厚的皮質(zhì)速寫本。
前六次的“遺產(chǎn)”以畫面的形式封存其中:第一次,沈清弦在琴房孤獨(dú)的背影;第二次,她被我撞見哭泣時,眼中的驚惶與惱怒;第三次,她第一次對我展露的、曇花一現(xiàn)的笑……畫技從青澀到純熟,情感卻隔著紙頁,傳來一次又一次徒勞的灼熱。
速寫本的邊緣,最新一頁的空白處,寫滿了細(xì)小、凌亂、近乎癲狂的字跡,是我昨晚(或者說,第六次循環(huán)的最后一個夜晚)留下的:“不要救她?!?br>
“這次為自己畫?!?br>
“錯的音,才是對的鍵?!?br>
“沈清弦,你的系統(tǒng)……也有漏洞嗎?”
“找到錨點(diǎn)。
找到最初的……我。”
最后一句下面,重重地劃了線,幾乎要戳破紙背。
我撫過那些字跡,指尖微顫。
頭開始隱隱作痛,像有什么被強(qiáng)行封堵的記憶試圖破土。
我深吸一口氣,合上速寫本,將它塞進(jìn)畫筒。
這一次,我不要再按系統(tǒng)的劇本走了。
---南藝大的銀杏大道,第七次以同樣絢爛的金黃迎接我。
空氣里是同樣的桂花甜香,混雜著新生的喧鬧與迷茫。
我抱著畫具,穿過人群,步伐卻不再有前幾次的試探或急切。
我知道會在哪里“偶遇”她。
舊音樂樓后面的小琴房,窗臺永遠(yuǎn)放著半枯萎的白色洋桔梗。
下午三點(diǎn),陽光偏移的角度剛好能落在靠窗那架老斯坦威的黑白鍵上。
我提前了半小時,站在琴房窗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樹下,架起了畫板。
鉛筆在素描紙上沙沙作響,勾勒出的卻不是風(fēng)景。
線條流利得仿佛有自己的生命:微卷的長發(fā)垂落肩頭,挺首卻略顯單薄的背脊,因?qū)W⒍⑽Ⅴ酒鸬拿夹?,還有那搭在琴鍵上、骨節(jié)分明、仿佛為音樂而生的手。
我畫的是沈清弦。
或者說,是我記憶中,六次疊加、淬煉出的沈清弦。
三點(diǎn)整。
第一個音符,準(zhǔn)時從那扇半開的窗戶里流淌出來。
是肖邦的《離別曲》,Op.10 No.3。
但第七個小節(jié),第三個**,她指下的音,果然又一次微妙地“錯”了——那不是譜子上的音,是一個更沉、更不和諧的低音降*。
前六次,我未曾留意,或者,系統(tǒng)沒讓我留意。
這一次,我筆尖一頓,在那個“錯音”出現(xiàn)的瞬間,在畫中人的手腕處,加深了一道陰影。
仿佛那錯誤的震顫,通過空氣,傳導(dǎo)到了我的筆端。
一曲終了,余韻在午后慵懶的空氣里漸漸消散。
我取下那張速寫,沒有署名,只是走到窗邊,輕輕將它放在那束半枯萎的洋桔梗旁邊。
陽光透過紙張,微微映出背面我下意識寫下的一行小字,是我自己的筆跡,卻陌生得像來自另一個人:“降*不是錯誤,是你在喊疼?!?br>
然后,我轉(zhuǎn)身離開,沒有回頭。
畫筒里,那本厚重的速寫本邊緣,“不要救她”的字跡,仿佛在發(fā)燙。
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,如同冰涼的蛛絲,輕輕粘在了我的背上。
沒有前幾次循環(huán)里那種冰冷的審視或好奇的打量,這一次,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絲……凝滯的疑惑。
第一步,落子無悔。
我知道,十分鐘后,她會拿著那張畫,第一次主動走出琴房,找到正在隔壁美術(shù)樓走廊假裝看畫展的我。
她會用那雙清冽如寒潭的眼睛看著我,說出那句循環(huán)了七次的、最初的臺詞,但會有微妙的差異:“你畫錯了一個音?!?br>
而這一次,我己經(jīng)準(zhǔn)備好了我的答案。
不再是前六次任何一次的反應(yīng)——不是慌張的道歉,不是故作鎮(zhèn)定的探討,也不是沉默的凝視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那顆冰涼堅(jiān)硬的薄荷糖(第六次循環(huán)里,她曾說過討厭這個牌子),望向走廊盡頭逐漸西斜的太陽。
救贖?
不。
這一次,是狩獵,也是自救。
我要撕開這循環(huán)的劇本,看看被系統(tǒng)(無論是她的,還是我的)掩蓋的,最初的那場“離別曲”,究竟是誰在為誰演奏。
頭痛再次隱隱襲來,伴隨一些快速閃過的模糊畫面:更年輕的沈清弦,滿臉淚痕,死死拽著一個女孩的衣角;還有一雙和我極其相似、卻充滿絕望的眼睛……我用力閉了閉眼,將薄荷糖塞進(jìn)嘴里,辛辣的涼意首沖顱頂,暫時壓下了那些碎片。
第七次循環(huán),開始了。
而這一次,執(zhí)筆的人,是我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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