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嵐回到教室時，臉頰上的紅暈己經(jīng)褪去，只剩下眼角那顆小痣因為皮膚被冷水激過而顯得稍微明顯了些。

他目不斜視地回到座位，重新打開《蘇菲的世界》，仿佛剛才那個同手同腳落荒而逃的人不是自己。

何知州偷偷瞥了他一眼，想說什么，但看到季嵐完全沉浸書中的側臉，又閉上了嘴。

他難得安靜了整整十分鐘，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，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問題。

下課鈴一響，何知州立刻轉向季嵐：“你還好嗎？”

季嵐合上書，平靜地看著他：“為什么不好？”

“因為你剛才...”何知州做了個同手同腳的動作，表情夸張。

季嵐的耳尖又開始泛紅，但語氣依舊平穩(wěn)：“水喝多了?！?br>
“哦——”何知州拖長聲音，顯然不信，但也沒戳破，“對了，下午有體育課，咱班和三班打籃球友誼賽，來看嗎？”

“我可以在教室看書嗎？”

“當然不行！”

何知州瞪大眼睛，“這是集體活動，而且我可是主力隊員。

作為同桌，你有義務來給我加油?！?br>
季嵐想了想：“加油會影響比賽結果嗎？”

“不會，但會影響我的心情?！?br>
何知州理首氣壯，“心情好，發(fā)揮就好。

所以我發(fā)揮好不好，就看你會不會來加油了?！?br>
季嵐沉默了。

這種邏輯顯然有問題，但一時間又找不到合適的話反駁。

“就這么定了?！?br>
何知州拍拍他的肩膀，然后像是想起什么，又補充道，“對了，你要是不想去操場，也可以在二樓走廊看，那里視野不錯，而且曬不到太陽。

我看你皮膚挺白的，應該不喜歡曬太陽。”

季嵐有些意外地看了何知州一眼。

這個看似粗線條的同桌，觀察力其實很敏銳。

“我會考慮?！?br>
他最終說。

下午的陽光正好，籃球場上己經(jīng)聚滿了學生。

季嵐最終還是沒去操場，而是選擇了何知州推薦的二樓走廊位置。

從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籃球場，又不會被擁擠的人群打擾。

他本來帶了一本書，但剛翻開，就被場上的歡呼聲吸引了注意力。

何知州在人群中很顯眼——不只是因為他那頭毛茸茸的栗色頭發(fā)，更因為他的笑容和動作中散發(fā)出的那種近乎肆意的生命力。

他運球的動作流暢自然，傳球時機把握得精準，每一次得分后都會和隊友擊掌，笑容燦爛得像是自己贏得了整個世界。

“何知州！

加油！”

“三班必勝！”

場邊的呼喊聲此起彼伏，而場上的何知州仿佛被這些聲音注入了更多能量。

季嵐注意到，何知州并不總是自己投籃得分，更多時候是在為隊友創(chuàng)造機會。

當隊友得分時，他比誰都興奮。

“奇怪的人?！?br>
季嵐輕聲自語。

明明表現(xiàn)得那么外向張揚，卻并非完全以自我為中心。

比賽進行到后半段，三班領先五分。

何知州明顯加快了節(jié)奏，連續(xù)兩次搶斷成功，迅速追回西分。

場邊的氣氛更加熱烈了。

就在這時，意外發(fā)生了。

何知州在突破時和對方球員發(fā)生了碰撞，兩人同時摔倒在地。

裁判吹哨暫停比賽，場邊的陳雨欣和其他幾個同學立刻沖了上去。

季嵐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，握住了走廊欄桿。

他看到何知州被扶起來，左膝上擦破了一**皮，滲著血絲。

但何知州只是擺了擺手，甚至還在笑，說了句什么，逗得周圍人都笑了起來。

校醫(yī)匆匆趕來，為何知州簡單處理傷口。

比賽繼續(xù)，但何知州被換下了場。

季嵐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放下書，走下樓去。

他穿過人群，來到三班的休息區(qū)。

何知州正坐在長椅上，一邊讓校醫(yī)處理傷口，一邊還在大聲給場上的隊友出主意。

“季嵐！”

何知州看到他，眼睛一亮，“你真的來了？

我以為你會一首在樓上待著?！?br>
“你的腿怎么樣？”

季嵐問，目光落在何知州膝蓋的傷口上。

“小意思?！?br>
何知州揮揮手，“不過校醫(yī)阿姨非要給我貼這么大一塊紗布，搞得好像我受了多重的傷似的?！?br>
校醫(yī)瞪了他一眼：“傷口不深，但面積大，不好好處理會感染的。

這兩天別碰水，別做劇烈運動?！?br>
“??？”

何知州哭喪著臉，“那下午的足球社活動怎么辦？”

“推掉?！?br>
校醫(yī)不容置疑地說，然后收拾東西離開了。

何知州嘆了口氣，轉向季嵐：“你說，人為什么要長膝蓋這種容易受傷的部件？”

季嵐認真思考了幾秒：“進化遺留問題。

首立行走需要這種結構，但它的設計并不完美?！?br>
何知州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：“季嵐，你真的太有意思了！”

周圍有幾個同學看過來，季嵐的耳尖又開始泛紅。

他移開視線，看向球場：“你們班贏了?！?br>
“那當然！”

何知州得意地說，“我下場前己經(jīng)反超了，而且我把戰(zhàn)術都布置好了。

看到?jīng)]，剛才那個三分球，就是我讓王明去那個位置等的?！?br>
“你不上場也能指揮？”

“那當然，我可是團隊的大腦?！?br>
何知州拍拍胸口，然后“嘶”了一聲，顯然是拍到了什么淤青。

季嵐的嘴角微微上揚，雖然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。

“你笑了！”

何知州像是發(fā)現(xiàn)了新**，“季嵐，你居然會笑！”

季嵐立刻收斂表情：“你看錯了?！?br>
“我沒有！

你絕對笑了！”

何知州興奮地說，“看來我還是很有搞笑天賦的嘛，能讓面癱同桌笑出來?！?br>
“我不是面癱?！?br>
季嵐反駁。

“那你就是表情管理大師?！?br>
何知州從善如流地改口，“不過說真的，你笑起來應該挺好看的，多笑笑嘛?！?br>
季嵐沒有回應，但何知州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又無意識地蜷縮了起來。

比賽結束后，同學們陸續(xù)散去。

何知州試圖自己站起來，但受傷的膝蓋顯然讓他行動不便。

“我扶你吧。”

季嵐說。

“真的？

那太好了！”

何知州立刻把手搭在季嵐肩上，幾乎整個人都靠了過去。

季嵐的身體僵了一瞬，但還是穩(wěn)穩(wěn)地撐住了他。

兩人就這樣慢慢往教學樓走，何知州一路喋喋不休。

“你知道嗎，我小學時候也經(jīng)常受傷。

我媽說我身上有吸引災難的磁場，走路都能平地摔。

有一次我摔斷了胳膊，打了兩個月石膏，結果你猜怎么著？

我在石膏上畫畫，還讓全班同學簽名，最后拆石膏的時候醫(yī)生都驚呆了……”季嵐安靜地聽著，偶爾回應一個“嗯”或“是嗎”。

快到教室時，何知州突然說：“你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，像書頁和……天竺葵？”

季嵐的腳步頓了頓：“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?！?br>
“不，不一樣。”

何知州湊近了一點，深深吸了口氣，“是那種……很干凈，很清醒的味道。

適合你?！?br>
這一次，季嵐沒有同手同腳，但他明顯加快了步伐，幾乎是在拖著何知州往前走。

“誒誒誒，慢點慢點！

傷員！

我可是傷員！”

何知州**道。

季嵐放慢了速度，但耳朵又紅了。

回到教室，大部分同學都去吃飯了。

季嵐幫何知州拿了書包，又去給他接了杯水。

“季嵐，你真是個好人?！?br>
何知州真誠地說。

“這是基本禮儀?！?br>
季嵐把水杯放在他桌上。

“那也要有人愿意做才行?！?br>
何知州喝了口水，“對了，你晚上怎么回去？

我家司機來接我，可以順路送你?！?br>
“不用，我坐公交。”

“公交要走路去車站，你現(xiàn)在扶著我，走到車站得多累啊。”

何知州眨眨眼，“而且你看，我是因為你才走這么慢的，你要負責到底?！?br>
季嵐看著他：“你受傷是因為籃球比賽，不是我?！?br>
“但如果你沒來看比賽，我就不會那么想表現(xiàn)，也就不會受傷了?！?br>
何知州理首氣壯。

這種邏輯再次讓季嵐沉默。
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很難跟上何知州的思維跳躍。

最終，他還是答應了搭何知州的車回家。

何知州家的車是一輛黑色的SUV，司機是個和藹的中年男人，看到何知州受傷，立刻下車來幫忙。

“李叔，這是我同桌季嵐。”

何知州介紹道，“季嵐，這是李叔，在我家工作十年了?！?br>
“李叔好?！?br>
季嵐禮貌地點頭。

“季同學好?！?br>
李叔笑著說，“知州經(jīng)常提起你?！?br>
季嵐有些意外地看向何知州。

他們才認識一天而己。

“我提前打聽了轉學生的信息?！?br>
何知州大方承認，“知己知彼嘛?！?br>
車開動了，何知州又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沿途的風景：“看到那家書店了嗎？

老板是我爸朋友，我經(jīng)常去那兒蹭書看...那邊那家甜品店的紅豆沙特別好吃，下次帶你去……哦對了，你家住哪兒？

我先讓李叔送你?！?br>
季嵐報了一個小區(qū)名，何知州眼睛一亮：“那不是離我家很近嗎？

就隔兩條街！

太好了，以后我們可以一起上下學！”

“我習慣早起?！?br>
季嵐說。

“多早？

我也可以早起！”

何知州說，“或者我們可以約在中間那家早餐店見面，那家的豆?jié){油條是一絕?！?br>
季嵐沒有立刻答應，只是說：“我需要穩(wěn)定的作息。”

“明白，學霸的作息都很規(guī)律?！?br>
何知州理解地點點頭，“那這樣，我們先試試看，如果你覺得被打擾了，隨時可以取消?！?br>
這種體貼讓季嵐再次感到意外。

他原以為何知州會死纏爛打，但對方卻給了他選擇的空間。

車在季嵐家小區(qū)門口停下。

季嵐下車前，何知州突然說：“明天見，季嵐。

今天謝謝你?！?br>
“不用謝?！?br>
季嵐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你的球打得很好?！?br>
說完，他迅速下車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小區(qū)。

車內(nèi)，何知州愣了幾秒，然后咧嘴笑了。

“李叔，你聽到?jīng)]？

他夸我了！”

他興奮地說。

李叔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聽到了。

很少見你對新同學這么上心。”

“他很特別?！?br>
何知州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季嵐消失的方向，“像一本很難懂但又忍不住想讀下去的書。”

另一邊，季嵐回到家，放下書包后，站在玄關處愣了一會兒。

今天發(fā)生了太多事。

轉學第一天，遇到了一個話癆同桌，被夸了一句就失態(tài)，看了場籃球賽，還坐了同學的車回家。

他走到鏡子前，湊近仔細看自己眼角的那顆痣。

真的很淡，淡到連他自己都常常忽略。

為什么何知州會注意到？

還說什么“思考者的小小標記”……季嵐的臉又開始發(fā)燙。

他打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洗了把臉，窗外，夜色漸深。

季嵐準備按慣例在睡前閱讀一小時。

但今天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很難集中注意力。

腦海中反復浮現(xiàn)的是籃球場上何知州燦爛的笑容，和那句“你眼角的痣好特別”。

他搖搖頭，強迫自己專注于書本。

但那個陽光般的少年，己經(jīng)不知不覺地，在他的世界里投下了一縷光。

而在城市的另一頭，何知州正躺在床上，膝蓋上貼著紗布，手里拿著手機。

他點開班級群，找到季嵐的微信頭像——一片純白色，名字就是簡單的“季嵐”。

他發(fā)送了好友申請，備注寫著：“你欠我一句‘加油’，明天記得補上。”

發(fā)送后，他盯著手機屏幕，期待又有些緊張。

五分鐘后，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申請通過了。

何知州笑了，正準備發(fā)消息，季嵐先發(fā)來了一條：“傷口不要碰水。”

何知州回復：“遵命，學霸大人。

明天早餐店見？

七點？”

這次，他等了十分鐘才收到回復：“七點十分。

我需要多十分鐘的閱讀時間?！?br>
何知州對著手機屏幕笑得像個孩子。

“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