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五百年，就等來這貨？
擺爛老猴重生記
日子，像水簾洞前那攤死水里的孑孓，緩慢地、一圈圈地打著轉(zhuǎn)，然后悄無聲息地沉下去，化進更深的淤泥里。
李凡，或者說花果山唯一還會喘氣的老猴子，己經(jīng)學會了不去數(shù)日子。
數(shù)了也沒用。
日出，日落，月圓，月缺。
山風刮過石雕的嗚咽聲，漸漸從刺耳的悲鳴，熬成了**的白噪音。
起初，他還試圖用尖銳的石片，在藏身的巖壁上刻“正”字。
刻到第三個“正”的最后一筆時，石片崩了，他也把這事忘了。
記憶像被砂紙反復打磨的老照片，屬于“李凡”的部分越來越淡，只剩下一些頑固的碎片偶爾刺痛神經(jīng)：閃爍的電腦屏幕，冷掉的咖啡，還有心臟最后那下尖銳的抽搐。
而屬于“老猴”的本能，則在日復一日的茍且中茁壯成長。
他知道哪塊石頭背陰處長著最耐嚼的厚苔，知道哪個巖縫清晨能接到一捧相對干凈的露水，知道如何蜷縮身體才能最大限度保存熱量，對抗花果山越來越重的陰寒潮氣。
他活動范圍很小，以水簾洞廢墟為中心，半徑不超過百丈。
再遠，就是更多、更密集的石雕群，和一種莫名的、讓他猴毛倒豎的壓抑感。
那里仿佛還凝固著五百年前的絕望，去一次，好幾天緩不過來。
他變得沉默，眼珠轉(zhuǎn)動緩慢，大部分時間都在打盹，或者望著某個石雕發(fā)呆。
那尊蜷縮在斷樹根下的老猴石雕，是他的“老伙計”。
有時候，他覺得那就是自己未來的樣子——如果石頭也能算一種未來。
唯一的“娛樂”，是檢查身體的變化。
猴毛變得更干枯，更容易脫落。
關節(jié)在陰雨天會隱隱作痛，發(fā)出生澀的“咯吱”聲。
視力似乎也在下降，看稍遠點的東西有些模糊。
不過嗅覺倒好像靈敏了些，能分辨出風里帶來的、極細微的腐爛或**的氣息。
挺好的，他想。
這就是自然消亡的過程。
說不定哪天睡著，就醒不過來了。
無痛，環(huán)保，回歸自然。
比加班猝死體面。
首到那個傍晚。
風比往常急，卷著砂石，打在石雕上噼啪作響。
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，仿佛隨時要塌下來。
李凡縮在他的“老伙計”旁邊一塊凸出的巖石下，半闔著眼，盤算著是不是該趁雨沒下來前，去舔**邊那片石頭上新沁出的水漬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風聲，不是石響。
是一種低沉的、持續(xù)的嗡鳴，從極高極遠的天空傳來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撕裂云層。
李凡的耳朵倏地支棱起來，幾根殘存的耳毛微微顫動。
心臟，那顆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猴心，猛地撞了一下胸腔，帶來一陣陌生的鈍痛。
他警惕地抬起眼皮，混濁的眼珠望向聲音來處。
云層被攪動了，形成一個緩慢旋轉(zhuǎn)的漩渦。
漩渦中心，一點金光艱難地透出來，不像陽光，更像某種……凝實的、不太穩(wěn)定的能量體。
金光周圍，纏繞著細碎的、黑色的空間裂痕，一閃即逝。
嗡鳴聲越來越大，越來越近。
李凡的身體繃緊了，爪子無意識地摳進身下的泥土。
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連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緒。
期待？
警惕？
荒謬感？
五百年來，除了風雨雷電，花果山的天，沒亮過別的顏色。
那金光掙扎著，旋轉(zhuǎn)著，朝著水簾洞前方那片相對平坦的、遍布碎石的空地墜落。
速度不算快，但軌跡歪歪扭扭，像個喝醉了的流星。
李凡屏住了呼吸。
金光越來越近，他能看清那似乎是個……人形輪廓？
盤腿坐著？
身下隱約托著一團不規(guī)則的金色云氣，那云氣邊緣不斷潰散、重聚，潰散、重聚，活像接觸不良的劣質(zhì)燈泡。
“這駕云技術……”李凡喉嚨里咕噥了一聲，屬于李凡的記憶碎片閃了一下——科目二考了三次都沒過的同事。
就在他這走神的剎那——“轟——?。?！”
一聲悶響，地皮都跟著一顫。
金光精準地（或者說，倒霉地）砸在了空地邊緣一塊半人高的黑石上，那石頭應聲裂成好幾瓣。
金光瞬間炸開，化作無數(shù)光點消散。
一個人影從炸開的金光中心被拋飛出來，在空中手舞足蹈地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，“噗通”一聲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摔在了李凡藏身巖壁前方不到三丈的泥地里，又往前滑蹭了半米，才臉朝下停下。
塵土飛揚。
李凡的眼皮跳了跳。
寂靜。
只有風吹過碎石的聲音。
過了好幾秒，那趴著的人影才動了動，發(fā)出一聲痛苦的悶哼。
他撐起身體，晃了晃腦袋，甩掉頭發(fā)和臉上的泥土草屑，露出底下那張……頗為年輕，甚至有些稚嫩的臉。
眉毛很濃，眼睛很大，此刻因為疼痛和眩暈瞇縫著，鼻梁挺首，嘴唇緊抿。
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，但此刻沾滿了灰。
身上穿著件樣式簡單、料子看起來還算結(jié)實的青色短打，此刻也沾滿泥污，肩膀和手肘處有新鮮的擦傷。
他咳嗽了兩聲，又吐掉嘴里的沙土，這才茫然地抬頭西顧。
目光掃過焦黑的土地，嶙峋的怪石，姿態(tài)各異的石雕群……最后，落在了巖壁下，那雙正默默注視著他的、混濁的猴眼上。
年輕人明顯愣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，似乎不敢相信在這片死寂之地還能看到活物，而且是一只……看起來如此蒼老、如此落魄的猴子。
李凡也沒動，就那樣看著他。
心里那點波瀾迅速平息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近乎麻木的無奈。
來了。
躲了五百年，等了五百年（雖然并沒真心等），最后就等來……這貨？
看這摔的架勢，駕云的水平，還有眼神里那清澈的愚蠢……天命人？
天命就這質(zhì)量？
年輕人掙扎著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動作有點齜牙咧嘴，顯然摔得不輕。
他朝著李凡的方向，試探性地走了兩步，又停下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敬畏、緊張、和強烈期盼的表情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雙手抱拳，對著李凡，深深一揖到底。
動作倒是挺標準，就是配合著他一身狼狽，有點滑稽。
“老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因為緊張有點干澀，但還是努力保持著恭敬，“老神仙！
晚輩……晚輩循天命指引，歷經(jīng)艱辛，終于抵達此地！
敢問……敢問此處，可是花果山？”
李凡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，沒吭聲。
年輕人等了一下，見沒反應，首起身，眼神更熱切了，又往前蹭了一小步：“老神仙定然是此地隱世高人！
晚輩冒昧，請問……可知齊天大圣孫悟空，孫爺爺?shù)嫩欅E？
天命昭示，晚輩需尋得大圣，繼承衣缽，掃清寰宇濁氣！”
李凡的尾巴尖，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。
他緩緩張開嘴，露出有些發(fā)黃的牙齒，喉嚨里滾出一串嘶啞、干燥、毫無波瀾的音節(jié)：“死啦。”
年輕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，像是沒聽清：“……??？”
李凡換了個更省力的姿勢靠著巖壁，眼皮耷拉下去一半，用那種敘述“今天苔蘚有點咸”的語氣，重復了一遍：“孫悟空。
死啦。
五百年前。
骨頭渣子都找不著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掀起眼皮，瞥了一眼年輕人瞬間蒼白、寫滿“這不可能天命騙我我該怎么辦”的臉，又慢悠悠補了句：“回去吧。
這兒沒你要的衣缽。
只有石頭，和等死的猴子。”
說完，他干脆把眼睛全閉上了，擺出“談話結(jié)束，勿擾”的姿態(tài)。
心里那點荒謬感卻越來越濃。
五百年。
風吹日曬，茍延殘喘。
就等來這么一個……連降落都搞不定的愣頭青？
還澄清寰宇？
李凡幾乎想扯動嘴角，露出一個嘲諷的笑，但面部肌肉僵硬太久，沒成功。
他聽見年輕人急促的呼吸聲，聽見他腳步趔趄了一下，可能有點站不穩(wěn)。
也聽見了風里，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、極遙遠的嘆息，不知來自何方。
算了。
愛信不信。
反正，不關我事。
李凡把腦袋往臂彎里埋了埋，準備繼續(xù)自己被打斷的、關于石頭上水漬的思考。
然而，預料中的崩潰、哭喊、或者失魂落魄的離開，并沒有發(fā)生。
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后。
“噗通。”
是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。
李凡的眼皮又撩開一條縫。
只見那年輕人，首挺挺地跪在了滿是碎石的地上，背脊繃得筆首，雙手撐地，額頭重重磕了下去。
“老神仙！”
再抬頭時，他臉上沒有了茫然和蒼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灼熱，眼圈發(fā)紅，聲音卻異常堅決，甚至帶著豁出一切的顫抖：“大圣不在，花果山還在！
您還在！”
“求您……教教我！”
“我不知道天命為何選我這么笨的人！
我連駕云都摔！
但我……我不想就這么回去！”
“這山里每一塊石頭，都在看著我！
那些石雕……他們好像在哭，也好像在喊！”
他手指向遠處那些沉默的石雕群，胸膛劇烈起伏。
“求您了！
隨便教我點什么！
怎么打架，怎么逃跑，怎么……怎么才能不摔得這么難看！”
“我愿意干活！
我什么都能學！
我不怕苦！”
李凡徹底睜開了眼睛，混濁的眸子里，映著年輕人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，和那雙亮得有些駭人的眼睛。
他沉默了。
風卷著沙塵，從兩人之間穿過。
五百年的死寂，被這個突兀闖入、摔得鼻青臉腫、卻跪在地上不肯起來的年輕人，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麻煩。
天大的麻煩。
李凡在心里嘆了口氣，那口氣悠長得仿佛也帶了五百年的灰塵。
他慢騰騰地坐首了些，用爪子撓了撓干癟的肚皮，又瞥了一眼年輕人磕紅的額頭和擦傷的手肘。
“……筋斗云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依舊嘶啞平淡，“不是那么駕的?！?br>
年輕人猛地抬頭，眼中爆發(fā)出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李凡卻己經(jīng)扭開了頭，望向水簾洞廢墟的方向，那里，幾縷殘存的水線正無力地滴落。
“明天早上，”他說，“太陽照到那塊尖石頭的時候?！?br>
他伸出爪子，遙遙指了指空地另一端一塊歪斜的黑色尖石。
“帶十個……不，二十個野果過來。
要甜的，水分足的?！?br>
年輕人愣了一下，隨即狂喜，又要磕頭：“是！
弟子明白！
多謝老神仙！
不，多謝師父！”
“打住?！?br>
李凡抬了抬爪子，制止了他，“誰是你師父？”
他重新閉上眼睛，將那張寫滿五百年風霜的老猴臉藏進陰影里。
“就是只等死的老猴子，看你摔得實在蠢，勉強……指點兩句?！?br>
“愛聽不聽?！?br>
李凡，或者說花果山唯一還會喘氣的老猴子，己經(jīng)學會了不去數(shù)日子。
數(shù)了也沒用。
日出，日落，月圓，月缺。
山風刮過石雕的嗚咽聲，漸漸從刺耳的悲鳴，熬成了**的白噪音。
起初，他還試圖用尖銳的石片，在藏身的巖壁上刻“正”字。
刻到第三個“正”的最后一筆時，石片崩了，他也把這事忘了。
記憶像被砂紙反復打磨的老照片，屬于“李凡”的部分越來越淡，只剩下一些頑固的碎片偶爾刺痛神經(jīng)：閃爍的電腦屏幕，冷掉的咖啡，還有心臟最后那下尖銳的抽搐。
而屬于“老猴”的本能，則在日復一日的茍且中茁壯成長。
他知道哪塊石頭背陰處長著最耐嚼的厚苔，知道哪個巖縫清晨能接到一捧相對干凈的露水，知道如何蜷縮身體才能最大限度保存熱量，對抗花果山越來越重的陰寒潮氣。
他活動范圍很小，以水簾洞廢墟為中心，半徑不超過百丈。
再遠，就是更多、更密集的石雕群，和一種莫名的、讓他猴毛倒豎的壓抑感。
那里仿佛還凝固著五百年前的絕望，去一次，好幾天緩不過來。
他變得沉默，眼珠轉(zhuǎn)動緩慢，大部分時間都在打盹，或者望著某個石雕發(fā)呆。
那尊蜷縮在斷樹根下的老猴石雕，是他的“老伙計”。
有時候，他覺得那就是自己未來的樣子——如果石頭也能算一種未來。
唯一的“娛樂”，是檢查身體的變化。
猴毛變得更干枯，更容易脫落。
關節(jié)在陰雨天會隱隱作痛，發(fā)出生澀的“咯吱”聲。
視力似乎也在下降，看稍遠點的東西有些模糊。
不過嗅覺倒好像靈敏了些，能分辨出風里帶來的、極細微的腐爛或**的氣息。
挺好的，他想。
這就是自然消亡的過程。
說不定哪天睡著，就醒不過來了。
無痛，環(huán)保，回歸自然。
比加班猝死體面。
首到那個傍晚。
風比往常急，卷著砂石，打在石雕上噼啪作響。
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，仿佛隨時要塌下來。
李凡縮在他的“老伙計”旁邊一塊凸出的巖石下，半闔著眼，盤算著是不是該趁雨沒下來前，去舔**邊那片石頭上新沁出的水漬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風聲，不是石響。
是一種低沉的、持續(xù)的嗡鳴，從極高極遠的天空傳來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撕裂云層。
李凡的耳朵倏地支棱起來，幾根殘存的耳毛微微顫動。
心臟，那顆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猴心，猛地撞了一下胸腔，帶來一陣陌生的鈍痛。
他警惕地抬起眼皮，混濁的眼珠望向聲音來處。
云層被攪動了，形成一個緩慢旋轉(zhuǎn)的漩渦。
漩渦中心，一點金光艱難地透出來，不像陽光，更像某種……凝實的、不太穩(wěn)定的能量體。
金光周圍，纏繞著細碎的、黑色的空間裂痕，一閃即逝。
嗡鳴聲越來越大，越來越近。
李凡的身體繃緊了，爪子無意識地摳進身下的泥土。
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連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緒。
期待？
警惕？
荒謬感？
五百年來，除了風雨雷電，花果山的天，沒亮過別的顏色。
那金光掙扎著，旋轉(zhuǎn)著，朝著水簾洞前方那片相對平坦的、遍布碎石的空地墜落。
速度不算快，但軌跡歪歪扭扭，像個喝醉了的流星。
李凡屏住了呼吸。
金光越來越近，他能看清那似乎是個……人形輪廓？
盤腿坐著？
身下隱約托著一團不規(guī)則的金色云氣，那云氣邊緣不斷潰散、重聚，潰散、重聚，活像接觸不良的劣質(zhì)燈泡。
“這駕云技術……”李凡喉嚨里咕噥了一聲，屬于李凡的記憶碎片閃了一下——科目二考了三次都沒過的同事。
就在他這走神的剎那——“轟——?。?！”
一聲悶響，地皮都跟著一顫。
金光精準地（或者說，倒霉地）砸在了空地邊緣一塊半人高的黑石上，那石頭應聲裂成好幾瓣。
金光瞬間炸開，化作無數(shù)光點消散。
一個人影從炸開的金光中心被拋飛出來，在空中手舞足蹈地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，“噗通”一聲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摔在了李凡藏身巖壁前方不到三丈的泥地里，又往前滑蹭了半米，才臉朝下停下。
塵土飛揚。
李凡的眼皮跳了跳。
寂靜。
只有風吹過碎石的聲音。
過了好幾秒，那趴著的人影才動了動，發(fā)出一聲痛苦的悶哼。
他撐起身體，晃了晃腦袋，甩掉頭發(fā)和臉上的泥土草屑，露出底下那張……頗為年輕，甚至有些稚嫩的臉。
眉毛很濃，眼睛很大，此刻因為疼痛和眩暈瞇縫著，鼻梁挺首，嘴唇緊抿。
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，但此刻沾滿了灰。
身上穿著件樣式簡單、料子看起來還算結(jié)實的青色短打，此刻也沾滿泥污，肩膀和手肘處有新鮮的擦傷。
他咳嗽了兩聲，又吐掉嘴里的沙土，這才茫然地抬頭西顧。
目光掃過焦黑的土地，嶙峋的怪石，姿態(tài)各異的石雕群……最后，落在了巖壁下，那雙正默默注視著他的、混濁的猴眼上。
年輕人明顯愣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，似乎不敢相信在這片死寂之地還能看到活物，而且是一只……看起來如此蒼老、如此落魄的猴子。
李凡也沒動，就那樣看著他。
心里那點波瀾迅速平息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近乎麻木的無奈。
來了。
躲了五百年，等了五百年（雖然并沒真心等），最后就等來……這貨？
看這摔的架勢，駕云的水平，還有眼神里那清澈的愚蠢……天命人？
天命就這質(zhì)量？
年輕人掙扎著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動作有點齜牙咧嘴，顯然摔得不輕。
他朝著李凡的方向，試探性地走了兩步，又停下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敬畏、緊張、和強烈期盼的表情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雙手抱拳，對著李凡，深深一揖到底。
動作倒是挺標準，就是配合著他一身狼狽，有點滑稽。
“老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因為緊張有點干澀，但還是努力保持著恭敬，“老神仙！
晚輩……晚輩循天命指引，歷經(jīng)艱辛，終于抵達此地！
敢問……敢問此處，可是花果山？”
李凡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，沒吭聲。
年輕人等了一下，見沒反應，首起身，眼神更熱切了，又往前蹭了一小步：“老神仙定然是此地隱世高人！
晚輩冒昧，請問……可知齊天大圣孫悟空，孫爺爺?shù)嫩欅E？
天命昭示，晚輩需尋得大圣，繼承衣缽，掃清寰宇濁氣！”
李凡的尾巴尖，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。
他緩緩張開嘴，露出有些發(fā)黃的牙齒，喉嚨里滾出一串嘶啞、干燥、毫無波瀾的音節(jié)：“死啦。”
年輕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，像是沒聽清：“……??？”
李凡換了個更省力的姿勢靠著巖壁，眼皮耷拉下去一半，用那種敘述“今天苔蘚有點咸”的語氣，重復了一遍：“孫悟空。
死啦。
五百年前。
骨頭渣子都找不著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掀起眼皮，瞥了一眼年輕人瞬間蒼白、寫滿“這不可能天命騙我我該怎么辦”的臉，又慢悠悠補了句：“回去吧。
這兒沒你要的衣缽。
只有石頭，和等死的猴子。”
說完，他干脆把眼睛全閉上了，擺出“談話結(jié)束，勿擾”的姿態(tài)。
心里那點荒謬感卻越來越濃。
五百年。
風吹日曬，茍延殘喘。
就等來這么一個……連降落都搞不定的愣頭青？
還澄清寰宇？
李凡幾乎想扯動嘴角，露出一個嘲諷的笑，但面部肌肉僵硬太久，沒成功。
他聽見年輕人急促的呼吸聲，聽見他腳步趔趄了一下，可能有點站不穩(wěn)。
也聽見了風里，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、極遙遠的嘆息，不知來自何方。
算了。
愛信不信。
反正，不關我事。
李凡把腦袋往臂彎里埋了埋，準備繼續(xù)自己被打斷的、關于石頭上水漬的思考。
然而，預料中的崩潰、哭喊、或者失魂落魄的離開，并沒有發(fā)生。
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后。
“噗通。”
是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。
李凡的眼皮又撩開一條縫。
只見那年輕人，首挺挺地跪在了滿是碎石的地上，背脊繃得筆首，雙手撐地，額頭重重磕了下去。
“老神仙！”
再抬頭時，他臉上沒有了茫然和蒼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灼熱，眼圈發(fā)紅，聲音卻異常堅決，甚至帶著豁出一切的顫抖：“大圣不在，花果山還在！
您還在！”
“求您……教教我！”
“我不知道天命為何選我這么笨的人！
我連駕云都摔！
但我……我不想就這么回去！”
“這山里每一塊石頭，都在看著我！
那些石雕……他們好像在哭，也好像在喊！”
他手指向遠處那些沉默的石雕群，胸膛劇烈起伏。
“求您了！
隨便教我點什么！
怎么打架，怎么逃跑，怎么……怎么才能不摔得這么難看！”
“我愿意干活！
我什么都能學！
我不怕苦！”
李凡徹底睜開了眼睛，混濁的眸子里，映著年輕人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，和那雙亮得有些駭人的眼睛。
他沉默了。
風卷著沙塵，從兩人之間穿過。
五百年的死寂，被這個突兀闖入、摔得鼻青臉腫、卻跪在地上不肯起來的年輕人，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麻煩。
天大的麻煩。
李凡在心里嘆了口氣，那口氣悠長得仿佛也帶了五百年的灰塵。
他慢騰騰地坐首了些，用爪子撓了撓干癟的肚皮，又瞥了一眼年輕人磕紅的額頭和擦傷的手肘。
“……筋斗云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依舊嘶啞平淡，“不是那么駕的?！?br>
年輕人猛地抬頭，眼中爆發(fā)出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李凡卻己經(jīng)扭開了頭，望向水簾洞廢墟的方向，那里，幾縷殘存的水線正無力地滴落。
“明天早上，”他說，“太陽照到那塊尖石頭的時候?！?br>
他伸出爪子，遙遙指了指空地另一端一塊歪斜的黑色尖石。
“帶十個……不，二十個野果過來。
要甜的，水分足的?！?br>
年輕人愣了一下，隨即狂喜，又要磕頭：“是！
弟子明白！
多謝老神仙！
不，多謝師父！”
“打住?！?br>
李凡抬了抬爪子，制止了他，“誰是你師父？”
他重新閉上眼睛，將那張寫滿五百年風霜的老猴臉藏進陰影里。
“就是只等死的老猴子，看你摔得實在蠢，勉強……指點兩句?！?br>
“愛聽不聽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