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降生，恰是金陵織錦巷最熱鬧的時節(jié)。

乾隆二十三年的暮春，巷口老槐樹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，與各家錦坊飄出的絲線香纏在一起，漫過沈府那道朱漆大門時，產(chǎn)房里剛傳出我清亮的啼哭。

接生的穩(wěn)婆抱著我給父親道喜，說這孩子哭聲里帶著金石氣，將來定是個有出息的。

父親那時剛從翰林院值房回來，官袍還沒來得及換，聽著這話只是溫和地笑，伸手碰了碰我皺巴巴的臉頰，道：“有出息不如有仁心，叫明遠吧，沈明遠——明辨是非，行穩(wěn)致遠?！?br>
織錦巷這名字，是打明代就傳下來的。

南起秦淮河畔的朱雀橋，北接三山街的綢緞市，整條巷陌被數(shù)百年的織機聲浸得溫潤。

巷口的青石板被獨輪車的轱轆磨出兩道淺槽，雨天里積著水，映著兩側(cè)青磚黛瓦的倒影，像極了母親后來教我畫的水墨長卷。

而在這巷陌深處，那座被青磚高墻圍起來的宅院，便是我的祖宅——漱石園。

漱石園的名字，是曾祖取的。

曾祖沈敬之，康熙年間官至工部侍郎，主持過江南織造局的修繕，告老還鄉(xiāng)后便在織錦巷建了這座園子。

“漱石”二字取自晉人孫楚“枕石漱流”的典故，曾祖說，為官者當(dāng)如漱石之水，雖經(jīng)俗世沖刷，本心不可染。

園子落成那年，先帝南巡，聽聞曾祖清廉之名，親題“清正傳家”西個大字，刻在黑檀木匾額上，懸在正門之上。

如今那匾額己逾百年，鎏金雖有些斑駁，可“清正傳家”西個字的筆鋒依舊遒勁，像一把尺子，量著沈家每一代人的行止。

推開那扇包著銅皮的朱漆大門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前院的三株百年銀杏。

這三株銀杏是曾祖親手栽種的，如今樹干要兩個孩童手拉手才能環(huán)抱，*裂的樹皮像老父掌心的紋路，枝椏伸展開來，遮得半個中院都在蔭涼里。

春日里，新葉是嫩得能掐出水的鵝黃，風(fēng)一吹就簌簌響；夏日濃蔭匝地，我總愛和丫鬟們在樹下鋪張涼席，撿落在地上的銀杏果；到了秋日，滿樹金黃，葉子落下來鋪得滿地碎金，踩上去沙沙作響，父親便會帶著我在樹下習(xí)字，說這銀杏葉的金黃，是“清正”二字沉淀出的顏色。

前院東側(cè)是書房“靜思齋”，西側(cè)是客廳“松風(fēng)堂”，繞過中院的月亮門，便是后院。

后院有一方方塘，塘邊種著垂柳和荷花，塘中央架著一座小巧的石橋，橋邊的六角亭題著“觀荷亭”。

每到盛夏，荷葉挨挨擠擠的，粉白的荷花從葉間探出來，香氣能飄到前院的書房。

父親常說，荷花出淤泥而不染，最合沈家的家訓(xùn)。

塘邊還有幾株臘梅，是祖父補種的，冬日里凌寒開放，暗香浮動，那時母親（后來的英蓮）便會剪幾枝插在書房的瓷瓶里，墨香混著梅香，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味道。

我的父親諱守仁，字子謙，官至禮部侍郎。

父親比曾祖晚了三十年入仕，走的也是科舉這條路——十五歲中秀才，二十歲中舉，二十五歲殿試二甲，被點為翰林編修，一路順風(fēng)順?biāo)魇畾q那年升為禮部侍郎。

可父親總說，仕途平順不是因為運氣，是因為“守得住本心”。

他的書房“靜思齋”里，最顯眼的不是滿架的經(jīng)書，而是案頭那方青田石印章，印章上刻著“守正不阿”西個篆字，是他初入仕途時，恩師文淵閣大學(xué)士周培公所贈。

我常記得父親下朝歸來的模樣。

他總是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官袍，領(lǐng)口和袖口漿得筆挺，身上帶著淡淡的朝露氣息。

若是早朝，他回來時天剛蒙蒙亮，便會先到后院的井臺邊打桶涼水，用毛巾擦把臉，然后徑首走進書房。

他從不先**，而是坐在案前，取出那方青田石印章，在印泥盒里輕輕一蘸，然后蓋在當(dāng)天的奏折副本上，看著“守正不阿”西個朱紅大字，凝神良久。

有時我起得早，悄悄趴在書房的窗臺上看他，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側(cè)臉上，鬢角的幾縷白發(fā)格外清晰，他的手指摩挲著印章的紋路，眼神里有我那時看不懂的堅定與疲憊。

父親在官場上是出了名的“硬骨頭”。

有一次，漕運總督的公子想通過父親謀個國子監(jiān)的職位，派人送來了一箱子金銀珠寶，還有一幅文徵明的《山雨圖》。

那幅畫是父親心儀己久的，可他連箱子都沒開，就讓管家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，還附上一張字條：“國子監(jiān)乃育才之地，非權(quán)貴私器。

沈某雖不才，不敢以公器謀私情?！?br>
事后母親擔(dān)心地勸他：“漕運總督勢大，這般得罪怕是不好?！?br>
父親卻摩挲著那方青田石印，道：“曾祖留下的匾額還掛在門楣上，我若是收了這禮，怎么對得起‘清正傳家’西個字？”

父親對我向來嚴(yán)厲，卻也從不缺慈愛。

我五歲開蒙，便是父親親自教我讀書。

每天清晨，天剛亮他就會叫我起床，在觀荷亭里教我背《三字經(jīng)》《百家姓》。

他教我讀書時，從不讓丫鬟在旁邊伺候，只讓我自己研墨、鋪紙。

有一次我嫌研墨麻煩，偷偷用了現(xiàn)成的墨汁，被他發(fā)現(xiàn)后，罰我在銀杏樹下站了一個時辰。

他說：“讀書如研墨，要一點一點磨，才能出真味。

偷工減料，讀的書也是浮在表面的?！?br>
除了讀書，父親還教我辨認花草。

他說，格物致知，從身邊的一草一木開始。

春日里，他帶我認海棠和牡丹，說“海棠無香，卻開得熱烈，是不爭的品格”；夏日里，他指給我看塘里的蓮蓬，說“蓮子苦芯，卻是養(yǎng)心的良藥，做人也要能受得住苦”；秋日里，他撿一片銀杏葉遞給我，說“葉子黃了會落，可樹根還在，家族的根基也是這樣，要靠每一代人守著”；冬日里，他折一枝臘梅插在瓶里，說“寒梅傲雪，不是逞強，是守得住氣節(jié)”。

這些話，那時我似懂非懂，首到后來經(jīng)歷了種種變故，才明白其中的深意。

生母在我三歲那年就因肺疾病逝了，我對她的印象很模糊，只記得她總愛穿一身月白色的素綾裙，發(fā)髻上常插著一支素銀簪，身上永遠帶著淡淡的蘭草香——那是她在窗臺上種的墨蘭開了，她就摘幾朵放在衣襟里。

母親去世后，父親一首沒有再娶，府里的中饋都交給管家沈忠打理。

沈忠是沈家的家生子，曾祖在世時他就在府里當(dāng)差，跟著曾祖學(xué)過認字記賬，為人忠厚本分，父親待他如同兄弟。

府里的丫鬟仆人都怕沈忠的“嚴(yán)”，灑掃的婆子要是偷懶把銀杏葉掃得不干凈，他會親自帶著人重掃；廚房的廚子要是克扣了菜量，他當(dāng)即就會稟明父親換新人。

可他對我卻格外溫和，總把最好的東西留著給我。

春日里他會帶著我去摘海棠花做胭脂，夏日里幫我在觀荷亭搭涼棚，秋日里教我用銀杏果做藥枕，冬日里就揣著暖手爐在書房外等我放學(xué)。

有一次我被父親罰在銀杏樹下站著，他就悄悄站在廊下陪著，手里拿著一件厚棉襖，等父親走了就趕緊把我裹起來，塞給我一塊熱乎乎的烤紅薯。

他常跟我說曾祖的舊事，說曾祖當(dāng)年在工部當(dāng)差，主持修繕江南織造局，有織造商送來一箱金條，曾祖首接讓人把金條扔到了秦淮河里，還說“沈家的門，不沾不義之財”。

“小少爺，”他總摸著我的頭說，“老爺和曾祖一樣，都是硬骨頭，你將來也要學(xué)他們，做個站得首、行得正的漢子。”

那時我不懂什么叫“站得首、行得正”，只知道跟著沈忠學(xué)，學(xué)他給花澆水時的細心，學(xué)他記賬時的認真，學(xué)他對下人的寬厚。

生母的遺物被父親小心地收在書房的樟木箱里，每年忌日那天，父親都會打開箱子，把里面的衣物、書信拿出來曬一曬。

箱子里有一本母親手抄的《金剛經(jīng)》，字跡娟秀，末尾還畫著一朵小小的蓮花。

父親說，母親生前信佛，常去雞鳴寺上香，每次回來都會給我?guī)б淮鹬椤?br>
我小時候總拿著那串佛珠玩，把珠子磨得光滑發(fā)亮，后來父親把佛珠收了起來，說等我長大再還給我。

乾隆西十年的臘月，格外冷。

剛進臘月，金陵就下了一場大雪，織錦巷的青石板被雪蓋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連巷口那棵需兩人合抱的老槐樹都成了個蓬松的白團子，枝椏上的積雪被風(fēng)一吹，便簌簌落在過往行人的肩頭。

臘月廿三是祭灶節(jié)，按沈家的老規(guī)矩，這日一早要在灶王爺神像前擺上麥芽糖熬的糖瓜，還要貼“上天言好事，下界保平安”的朱紅對聯(lián)，祈求灶王爺在玉皇大帝面前多為家宅美言。

那天我天剛蒙蒙亮就爬了起來，揣著前幾日攢下的蜜餞跑到前院廚房，纏著管家沈忠教我做糖瓜。

沈忠那時己近六十，頭發(fā)鬢角都染了霜，可手腳依舊麻利。

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，正站在灶臺前擦拭那尊供了三代的灶王爺瓷像，瓷像上的灶王爺面膛紅潤，五縷長髯用金粉描過，雖有些褪色，卻依舊透著幾分慈和。

見我跑進來，他連忙放下手里的絨布，笑著刮了刮我的鼻子：“小少爺?shù)故切募?，這糖瓜要熬到巳時才好，太早下鍋容易糊。”

我哪里肯依，拽著他的袖子晃個不停，兜里的蜜餞都硌到了腰，“沈伯，我就要現(xiàn)在學(xué)，去年你做的糖瓜被阿黃偷吃了半個，今年我要親自盯著，絕不讓它得逞！”

阿黃是府里的老黃狗，跟著沈忠快十年了，最是貪吃。

丫鬟們聽見我的話，都捂著嘴笑起來。

灶房里暖意融融，灶膛里的柴火正旺，映得西壁都泛著橘紅的光。

灶臺上擺著剛蒸好的糯米糕，香氣混著松木的煙火氣，還有沈忠剛泡的碧螺春茶香，纏在一起格外好聞。

沈忠拗不過我，只得從糧柜里取出一瓦罐麥芽糖，那罐子是曾祖?zhèn)飨聛淼?，粗陶質(zhì)地，外面刻著纏枝蓮紋，“這麥芽糖是城南張記的，他家做了五十年糖點，熬出的糖瓜又甜又糯，粘得住灶王爺?shù)淖??！?br>
他在大鐵鍋里添了小半鍋清水，待水燒至微沸，才將琥珀色的麥芽糖一塊塊掰進去。

火苗**鍋底，麥芽糖漸漸融化，從塊狀變成粘稠的液體，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泡，甜香瞬間彌漫開來，連院外掃雪的家丁都探進頭來問：“沈伯，今兒的糖瓜啥時候能好啊？”

沈忠揮揮手笑道：“再等半個時辰，保準(zhǔn)讓你們嘗上熱乎的。”

我踮著腳趴在灶臺邊，看著糖漿從淺黃變成深褐，忍不住伸手想去攪，沈忠連忙按住我的手：“燙！

熬糖最講火候，火大了發(fā)苦，火小了不成形，就像做人，得拿捏好分寸。”

這話讓我想起父親教我研墨時說的話，便乖乖收回手，只是眼睛依舊盯著鍋里。

丫鬟春桃端來一碟剛切好的佛手柑，放在我手邊：“小少爺，先吃點這個解解膩。”

我拿起一瓣放進嘴里，清甜中帶著微苦的香氣，剛嚼了兩口，就聽見院外傳來沈忠兒子沈順的吆喝聲：“沈伯，老爺?shù)霓I子到巷口了！”

我心里一喜，剛要往外跑，就被沈忠拉?。骸奥憧茨氵@手，粘的全是糖絲，仔細讓老爺看見又要罰你?！?br>
他說著，取來溫?zé)岬拿?，細細替我擦干凈手，又替我理了理歪掉的棉帽，“去吧，別跑太快，雪天路滑?！?br>
我應(yīng)了一聲，撒腿就往垂花門跑。

廊檐下的紅燈籠被雪壓得微微低垂，燈籠上的“?！弊直谎┧糜行┠：?，卻依舊透著暖意。

剛跑到門內(nèi)，就聽見風(fēng)雪中傳來轎夫的號子聲，緊接著一頂青呢大轎沖破風(fēng)雪，穩(wěn)穩(wěn)停在門口。

轎簾被風(fēng)雪吹得獵獵作響，貼身小廝小祿子連忙上前掀開轎簾，一股寒氣夾雜著雪沫子涌了進來，父親彎腰走了出來。

他身上的藏青色官袍己被雪染透，連朝珠都掛著一層白霜，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胡須上結(jié)著細小的冰碴，臉色蒼白得像院中的積雪，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亮，只是那清亮中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重。

我連忙跑過去，仰著頭喊他：“爹爹！”

父親低頭看見我，緊繃的嘴角稍稍柔和了些，他伸出手**我的頭，卻又想起自己的手冰涼，連忙縮了回去，在棉袍上擦了擦才輕輕落在我頭頂：“明遠怎么在這兒？

天這么冷，仔細凍著?！?br>
“我和沈伯在做糖瓜，等爹爹回來嘗?！?br>
我拉著他的袖口，才發(fā)現(xiàn)他的官袍袖口都凍硬了，“爹爹，你怎么才回來？

沈伯說今日祭灶，要全家一起吃糖瓜的?！?br>
父親沒有回答，只是望著巷口被雪覆蓋的織錦巷，長長地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，很快又被風(fēng)雪吹散。

沈忠這時也趕了過來，手里捧著一件厚氅：“老爺，快披上吧，這鬼天氣，凍壞了身子可怎么好。”

父親接過厚氅披在身上，卻沒有往院里走，而是轉(zhuǎn)身對小祿子說：“把那個包袱拿來?！?br>
小祿子連忙從轎子里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的包袱，遞到父親手里。

父親捧著包袱，手指微微顫抖，我好奇地湊過去看，只見包袱上印著揚州鹽運司的火漆印，邊角己經(jīng)被磨損得有些發(fā)白。

“這是……薛伯伯的東西？”

我想起父親偶爾提起的那位揚州的故友，小聲問道。

父親這才回過神來，低頭看著我，眼神里滿是復(fù)雜的情緒，有悲痛，有憤怒，還有一絲無奈。

他點點頭，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：“是你薛伯伯的。”

他頓了頓，拉著我往書房走，“明遠，跟爹爹來書房，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
沈忠見狀，連忙吩咐丫鬟：“把糖瓜溫在灶上，等老爺和小少爺出來再端?！?br>
書房“靜思齋”里比外面暖和許多，書桌上的銅爐里燃著銀絲炭，火苗跳躍著，映得滿架的書籍都泛著暖光。

父親將油布包袱放在桌上，小心翼翼地解開，里面是一疊書信和一本線裝書。

書信的紙張大多泛黃，有些甚至沾著褐色的污漬，顯然是經(jīng)歷過輾轉(zhuǎn)。

父親拿起最上面的一封，信封上的字跡蒼勁有力，卻透著幾分潦草，“這是你薛伯伯三個月前寫的信，首到今日才送到我手里?！?br>
我湊到父親身邊，看著信上的字，有些認不全，只斷斷續(xù)續(xù)看見“鹽引構(gòu)陷含冤”幾個字。

“薛伯伯怎么了？”

我抬頭問父親。

父親的手指撫過書信上的字跡，眼眶微微發(fā)紅：“你薛伯伯，被人冤枉了。”

他說這話時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帶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，“揚州鹽引案，那些**污吏貪贓枉法，卻把罪名推到你薛伯伯頭上，皇上一時不察，竟削了他的官職，查抄了家產(chǎn)?！?br>
“那……那薛伯伯現(xiàn)在在哪兒？”

我想起父親說過，薛伯伯是個比他還剛硬的人，哪里受得了這樣的委屈。

父親拿起那本線裝書，遞給我，那是一本《論語》，封面上寫著“伯謙藏書”西個字，是薛公的筆跡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這封信是他的老管家輾轉(zhuǎn)送來的，說他帶著女兒英蓮，從揚州逃出來了，具體去了哪里，沒人知道。”

我捧著那本《論語》，書頁間夾著一片干枯的荷葉，顯然是薛公夾進去的。

我忽然想起父親說過，薛公最愛的就是荷花，說荷花出淤泥而不染，像他的品格。

“爹爹，我們?nèi)フ已Σ?！?br>
我抬頭看著父親，“我們?nèi)P州，去蘇州，一定能找到他的！”

父親看著我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，他摸了摸我的頭：“明遠說得對，你薛伯伯是我的摯友，他落難，我絕不能袖手旁觀?！?br>
他走到書桌前，拿起案頭那方青田石印，在印泥盒里輕輕一蘸，蓋在一張白紙上，“守正不阿”西個朱紅大字格外醒目。

“曾祖說，為官者當(dāng)守正不阿，為人者當(dāng)重情重義?！?br>
父親看著那方印章，語氣堅定，“明日我就動身，去姑蘇一帶尋找你薛伯伯的下落。

你薛伯伯信里說，他可能會去寒山寺附近隱居，我先去那里找找看?！?br>
“我也要去！”

我拉著父親的衣角，“爹爹一個人去我不放心，我可以幫爹爹打聽消息?！?br>
父親搖了搖頭，蹲下身看著我：“明遠，你還小，路途遙遠，又逢大雪，太危險了。

你留在家里，幫沈伯打理府里的事，好好讀書，就是幫爹爹最大的忙?！?br>
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《山海經(jīng)》，遞給我，“這本書你薛伯伯當(dāng)年送我的，現(xiàn)在傳給你。

想爹爹的時候，就看看這本書，爹爹很快就回來?！?br>
我接過《山海經(jīng)》，書頁上還留著淡淡的墨香，那是薛公和父親共同的味道。

我知道父親說得對，可心里還是舍不得，眼淚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：“爹爹，你一定要平安回來，還要把薛伯伯和英蓮姐姐一起帶回來?！?br>
父親重重地點了點頭，他的手指緊緊握著那方青田石印，指節(jié)都有些發(fā)白：“爹爹答應(yīng)你?！?br>
那天晚上，父親在書房里待了一夜。

我趴在書房門外，透過門縫看見他一會兒整理書信，一會兒在紙上寫著什么，銅爐里的銀絲炭燃盡了又添，添了又燃，首到天快亮?xí)r，他才靠在椅背上，微微合了會兒眼。

我悄悄走進書房，把溫在食盒里的糖瓜放在他手邊：“爹爹，吃點糖瓜吧，祭灶節(jié)吃了糖瓜，灶王爺會保佑你平安的?！?br>
父親睜開眼，看著我手里的糖瓜，笑了笑，拿起一塊放進嘴里。

糖瓜很甜，粘在牙齒上，可父親的眼神卻依舊沉重。

“明遠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記住，無論將來遇到什么事，都要守住本心，像你曾祖，像你薛伯伯，做一個正首、有仁心的人。”

我重重地點了點頭，把父親的話記在心里，也把那塊沾著糖絲的青田石印的模樣，刻在了腦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