撩春枝
第1章
“我要記到大伯母名下,我不要你當我娘了!”
“你根本不配!”
看著女兒顧芯歇斯底里要換娘,沈星染猛地從喪夫的悲慟中回過神來。
一個月前,她的夫君顧津元在回京的途中遇到流匪被殺,混亂中顧芯被馬踩斷腿。
“弟妹,節(jié)哀。”耳際傳來夫兄顧謹年的聲音。
顧謹年與夫君顧津元是雙胞胎兄弟,面容一樣,連與她說話時的語調(diào)也十分相近。
盯著顧津元的尸身,她頭腦一片空白。
不敢相信平日里對她溫聲呵護,處處體貼的夫君,就這么走了......
“沈星染!要不是你天天送信,父親也不會提前啟程回京!”顧芯趴在尸身上,字字戳著她的心窩子。
“我也不會斷腿成了瘸子,你讓我以后還怎么嫁人”
“是你......就是你害死我爹!”淚痕交錯的小臉盡是怨恨。
“我恨你?。 ?br>
“你不配當我娘,你要讓大伯母做我的娘!”
沈星染如遭雷擊。
如今,連芯兒也不要她了......
眼前瞬間漆黑。
她當場暈死過去。
昏沉中睜開腫脹的眼,透過支起的窗柩,看向那一片白茫茫。
白幡輕蕩,滿庭縞素。
就在上個月,前方戰(zhàn)事吃緊,身為西境邊軍統(tǒng)帥的大哥多日未送家書回來。
身為將門女的大嫂一人一馬就想要前往邊境找大哥,
顧津元執(zhí)意相送,竟還要帶上顧芯!
芯兒還那么小,她當然反對。
可芯兒卻將屋里的東西全砸了,說她才不要困在后宅,不要學什么貴女規(guī)矩,更不要像自己這個娘,每日只知算計人心,當個深閨怨婦!
她要和將門孤女的大嫂一樣策馬馳騁戰(zhàn)場,歷練膽識,做一個女將軍!
他們不歡而散,她賭氣未曾相送。
可人剛走,她就后悔了,只能不停地往邊境寫家書。
一日兩封,寫給他,寫給女兒。
卻不想,竟成了催命符。
目光落在書案那柄小木劍上,眼前浮現(xiàn)芯兒一瘸一拐的身影,懊悔的淚水沁濕案角。
如果不是她平日里對芯兒太過嚴厲,總以世家貴女的標準苛責她。
或許,她就不會與蘇玉朦親近,不會想看邊境的戰(zhàn)場,不會親眼看著父親死,更不會因此傷了腿......
想到她的芯兒可能再也無法舞刀弄劍,翩翩起舞,她就恨不得以身相替!
枉她從小跟著祖父學醫(yī),空有一身醫(yī)術(shù),卻被悲傷沖昏了頭,還沒來得及給芯兒看傷就暈死過去......
芯兒說得對。
她就不配當娘??!
突然,她腦海靈光一現(xiàn),急忙在內(nèi)格里翻找出一個錦盒。
這顆稀世雪蓮果是祖父留給她救命用的,據(jù)說,是能強身健體,再續(xù)筋脈的靈藥!
芯兒服下之后,腿上的傷定會有起色!
“娘!”
門外,熟悉喊聲拉回思緒,沈星染臉色一喜。
是芯兒來看她了......
她就知道,芯兒不是真的怪她!
“爹,娘剛吐了兩次,身子還很虛,您扶穩(wěn)些!”顧芯的話讓沈星染腳步一僵。
她......在叫誰娘?
沈星染收妥雪蓮果,湊到門縫上,只瞧見一個男人小心翼翼扶著大嫂蘇玉朦坐下。
轉(zhuǎn)過臉時,沈星染瞬間頭皮發(fā)麻。
男人朗目疏眉,氣宇軒昂,眉尾還有一紅痣隱在其中。
在靈堂上她或許悲慟過度沒有注意,如今仔細一瞧,那笑容,那聲音,那口吻,根本就是他的夫君顧津元!
她不可能認錯自己的丈夫!
“現(xiàn)在該叫大伯父了?!蹦腥诵χm正。
“是啊,芯兒。爹爹現(xiàn)在在假扮你大伯父,只有這樣才能頂替他的軍功,你可千萬不要露餡啦”蘇玉朦語重心長叮囑顧芯。
什么?
她的夫君沒死,死的是夫兄顧謹年?
他竟然為了軍功假死,將自己扮作顧謹年,成了侯府世子???
那,芯兒的傷呢?
在沈星染震驚視線中,顧芯蹦蹦跳跳湊到蘇玉朦另一邊,哪里還有受傷的模樣?
原來......也是假的。
“這兒又沒別人!”她得意看著顧津元,迫不及待邀功,“爹娘覺得,芯兒今天表現(xiàn)如何?”
“那蠢女人可該愧疚死了吧,過幾日,我便向她討要那顆極品雪蓮果給母親補身子,她定不會拒絕?!?br>
草莽出身,從小長在山野間的蘇玉朦眉宇間自帶一抹英氣。
她笑聲爽朗,“娘就知道芯兒最孝順,不過啊,你這腿還得再忍忍,等你爹兼祧兩房了,她的一切,便都是咱們的了?!?br>
“兼祧兩房是什么意思?,顧津元假扮夫兄還不夠,還想繼續(xù)娶她不成?。?br>
“沒錯,大哥的軍功能讓我去兵部任職,沈星染的父親深得皇上器重,沈家雖然中立,可在朝中勢力根深蒂固,秦王有意拉攏沈家,叮囑了我許多次。芯兒為了爹爹再多忍些日子可好?”
秦王宋玉的母妃寧貴妃出自寧遠侯府,是顧津元的親姑母。
聞言,蘇玉朦卻撇開了臉,輕哼,“......可別讓我發(fā)現(xiàn)你是舍不得弟妹?!?br>
“怎么會!”顧津元抬手將她攬住,“只因她是沈家女,我才勉為其難留著她罷了?!?br>
“想當年你我心意相通,可惜皇上自作主張早早給你賜了婚,讓你受了那么多年的苦?!?*她的手,顧津元目光激動,“如今,咱們總算苦盡甘來!”
沈星染雙手顫動,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那我們的女兒呢?
既然不愛,為什么要和她生孩子!
“七年前,要不是我們將她私通生下的一雙孽種換成了我們的芯兒,我豈會忍她到現(xiàn)在?”
瞬間,沈星染被他猙獰無情的眼神攝住。
等等......
什么私通?
難道新婚夜與她洞房那個人......不是他?!
那夜后她不久便懷上了孩子,只因險些難產(chǎn),產(chǎn)婆說若再次懷孕,恐有性命之危。顧津元說避子藥傷身,為了她的安康,他寧愿與她不**。
為此她常常慶幸,當初堅持嫁給他的對的。
眩暈感襲來,沈星染袖中握拳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可原來......
鶼鰈情深是假。
母慈女孝是假。
妯娌和睦是假。
她自以為的所有**,都是鏡花水月,笑話一場!
連她費盡心血栽培的芯兒,竟也是他和大嫂悖逆?zhèn)惓5募樯樱?br>
那,她的孩子呢?!
“那兩個孽種就別再提了,我至今想起都替夫君覺得難受......”蘇玉朦垂眼,眸底閃過晦暗之色,“小廚房的劉二狗整日喊著要賣女兒抵債呢,也不知賣出去了沒有?!?br>
顧津元不以為然道,“你就是太善良了,要不是靈云寺主持說那女孩命格與芯兒相近,造殺孽會影響咱們芯兒的運數(shù),我早就讓她和那個男嬰一樣,早早歸西!”
蘇玉朦淺笑,“夫君別這么說,留著她為咱們芯兒積德也好嘛。”
她又握住顧芯的手,溫聲囑咐,“弟妹性子傲,只有芯兒你能拿捏得住她。
待會兒你就狠狠哭,假意要過繼到我名下,我勸弟妹退一步答應兼祧兩房。
如此,軍功和沈家勢力全都是我們的了,咱們一家人的好日子,可都靠你了。”
顧芯乖巧將頭靠在蘇玉朦肩上,“百善孝為先,女兒愿意為娘親做任何事!”
好一個百善孝為先!
沈星染無聲蹲在門下,內(nèi)心徒增悲涼
當初教顧芯寫這五個字,她連著一個月強撐著風寒病體為婆母侍疾,蘇玉朦卻以祭拜親眷為由讓顧津元護送她去山上,一呆就是兩個月。
孤男寡女,她早該想到的......
蘇玉朦與她的夫君雙宿雙棲,卻讓她全心全意教養(yǎng)顧芯。
簡直無恥至極!
她辛苦生下的一雙孩兒,一個成了他掌下亡魂,一個成了任他們欺負糟蹋的**......
就這樣他們還不放過她。
弒兄冒領(lǐng)軍功還不夠,竟還要兼祧兩房,繼續(xù)吸她的血!
耳際嗡嗡作響,沈星染雙眸充血,滔天恨念如烈火般灼燒她的身心。
“母親,我這腿還得再加點顏料進去。”顧芯的聲音傳來,“我先回屋一趟?!?br>
蘇玉朦柔聲叮囑,“好,你走慢些,別露陷了?!?br>
沈星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用女兒拿捏她,想要兼祧兩房是吧,那這忘恩負義的奸生女,就送給你們好了!
正好,可以給她親生女兒騰位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