瑤池的水,渾了。
不是云霧氤氳的乳白,是渾濁的、泛著灰**油光的渾,像一池熬了太久的中藥渣。
水面漂著幾片腐爛的蟠桃葉,葉脈漆黑如墨,邊緣蜷曲如垂死之人的手指,緩慢地打著旋,沉下去——沒人撈。
漢白玉欄桿上,兩個值掃的仙娥依著柱子打盹,素白裙擺沾著未洗凈的污漬,在稀薄得近乎吝嗇的仙光下,那污漬像某種潰爛的瘡。
她們睡著時,嘴角還保持著三百年前的標準微笑——那是蟠桃盛宴時練就的、對每一位路過仙卿的標準微笑。
可如今,沒人看。
蟠桃樹下,那張橫貫大半個瑤池的漢白玉長案冰涼如鐵。
案面有道新鮮的裂縫,自玉帝御座下蜿蜒而出,深不見底,像一道遲遲無法愈合的傷口。
枝頭本該掛滿九千年一熟、紫紋緗核的仙桃,如今只零星懸著幾顆,蔫頭耷腦,桃尖泛著不祥的黃褐色——仙肥斷供三月,連這天地靈根,也顯出頹唐。
那裂縫在玉帝眼里,每一天都在變長。
夜里閉眼,他能聽見它生長時細碎的、咯咯的聲響,像骨頭在緩慢折斷。
風穿過枯枝,沙沙,沙沙。
聲音干澀,帶著生命流逝殆盡的嗚咽。
玉帝坐在主位。
十二旒白玉珠串成的冕冠在輕輕顫抖——不是他在抖,是扶在龍案下的那只手在抖。
手瘦削蒼白,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繃得發(fā)白,白到能看見皮下的青筋在瘋狂跳動,一下,兩下。
顫抖通過手臂傳至肩膀,牽動冠上珠玉簌簌輕響。
冕旒的陰影遮住他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個緊繃的、毫無血色的下頜,和眼下那兩團濃重的烏青。
三百年未曾合眼積下的烏青。
他上一次合眼,是三百年前。
那時王母還在,瑤池水還能映出七彩云霞。
他夢見自己還是個凡間帝王,醒來時眼角有淚。
從那以后,他再沒睡過——不敢睡,怕再夢見那些早己灰飛煙滅的東西。
階下,兩班仙卿神將站著。
不如說是撐著。
撐著那身或許明日就要典當?shù)南膳?,撐著那點搖搖欲墜的、名為“神仙”的體面。
沒人說話。
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每個人的胸腔里,都有一只瀕死的蟬,在發(fā)出最后、最微弱的鳴叫。
太白金星站在御階下第**,佝僂著背,老腰彎得幾乎要折斷,捧著一卷幾乎垂到地面的暗紅色錦帛。
帛是上好的“天云織”,可邊緣繡的天道云紋,黯淡得像干涸的血。
他捧帛的手抖如篩糠。
他想起一千年前,也是在這瑤池,他宣讀過孫悟空“齊天大圣”的封敕。
那時帛是金色的,字是燙金的,他的手很穩(wěn)。
現(xiàn)在,他只想把這卷帛吞下去,讓那些數(shù)字爛在肚子里。
托塔天王李靖站在武將首列,手虛虛托在胸前——掌心空空如也。
那座托了三千年的玲瓏黃金寶塔,三日前進了“天庭功德典當行”,作價兩萬功德,填兒子哪吒的賠償窟窿。
金甲黯淡,胸甲有道新鮮的劃痕——昨日勸阻麾下天兵討薪時,被自家兵卒的銹戟無意劃的。
他的掌心還殘留著寶塔的重量。
三千年了,那重量早己長進骨頭里。
現(xiàn)在空了,空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(fā)麻,空得他想用另一只手去托住這只手腕。
旁邊,哪吒抱著火尖槍,槍尖杵地,在漢白玉地磚上杵出一個淺坑。
槍纓沾著暗褐色的、己干涸的血漬——昨日送“特辣夔牛蹄”去東海,龜丞相那胖兒子嫌慢,罵了句“沒娘教的東西”,他一槍扎穿了龜殼。
嘴角有傷,下唇被自己咬破。
他不是故意咬破的。
只是聽到那句“沒娘教的東西”時,嘴里忽然涌上一股鐵銹味。
等他反應過來,血己經(jīng)流到下巴。
腳下,畫著一個金色的禁足圈。
蟠桃柱的濃重陰影里,孫悟空沒個正形地倚著柱子,一條腿曲著,赤腳的腳底板不耐煩地拍打地面。
鎖子黃金甲依舊金光閃閃,可那金光似乎蒙了塵——甲縫里塞滿金燦燦的符紙。
最上面一張墨跡猶新:“南天門外第三云道,超速百分之五百,罰一千五百功德”。
金箍棒靠在柱上,棒身貼著刺目的封條:“暫扣飛行資格七日”。
藕絲步云履鞋尖開了口,露出里面磨得發(fā)黑、破了洞的云襪。
他腳底板的老繭厚得能防三昧真火,可此刻拍在冰涼的地磚上,卻傳來一陣陣**似的麻。
那是五百年前壓在五行山下時,山石硌出的舊傷。
他以為成佛后就好了,原來沒有。
只是太久沒光腳走路,忘了。
更遠處,嫦娥靜靜而立。
一身素白宮裝洗得發(fā)白,在稀薄仙光下白得透明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懷里玉兔不安地動著,紅寶石般的眼睛失了神采,長耳朵無力耷拉著,毛發(fā)暗淡蓬松。
她袖口上沾著泥,昨夜埋凍死小兔時沾的。
她沒洗。
不是忘了,是她忽然想起,很多很多年前,她還是凡間女子時,手上也常沾泥——種花、洗衣、給后羿做飯。
后來飛升了,手就再沒臟過。
原來仙人的手,不是不會臟,只是臟的東西不一樣了。
整個瑤池,只有風聲,和錦帛被太白金星顫抖的手帶動發(fā)出的、近乎嗚咽的摩擦聲。
良久。
玉帝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冰砸進死水:“說。”
一個字。
三百年來,他說過無數(shù)個字,只有這個字,每一次說出口,喉嚨都像被砂紙磨過。
太白金星喉結(jié)劇烈滾動,像吞下一塊燒紅的炭。
他展開錦帛,那帛沉重得仿佛托著不周山。
帛上字跡暗紅,像干涸的血。
“本季度,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如鈍刀刮石,“香火愿力總收入,折合功德……八十七萬六千五百三十一?!?br>
瑤池里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倒抽冷氣聲。
那聲音很輕,卻像一千把刀同時出鞘。
“同比……”太白金星頓了頓,那兩個字重得讓他幾乎說不下去,“下跌……八成?!?br>
啪嗒。
一顆蔫黃的蟠桃從枝頭墜落,掉進渾濁的池水,連漣漪都微弱得可憐。
李靖閉上了眼。
不是想閉,是眼皮忽然重得抬不起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還是陳塘關總兵時,也這樣閉過眼——那時哪吒鬧海,龍王水淹陳塘關,他親手逼兒子剔骨還父。
那時他閉眼,是不敢看。
現(xiàn)在閉眼,是不敢想。
哪吒咬破的下唇滲出血絲。
他嘗到了,還是那個味道。
原來三百年前、五百年前、一千年前,他的血都是這個味道。
從未變過。
孫悟空抓耳撓腮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手指還捏著一根剛揪下來的猴毛。
金色的,在稀薄仙光下,黯淡得像枯草。
他盯著那根毛,忽然想起花果山。
想起那些小猴子們圍著他,說“大王大王,你的毛真亮”。
現(xiàn)在不亮了。
他自己知道的。
嫦娥絞著紗羅的手指倏地收緊。
紗羅粗糙,磨得指腹生疼。
她想起很多個清冷的月夜,她坐在桂樹下,用這雙手撫過玉兔柔軟的毛。
那時月光如水,她的手是暖的。
現(xiàn)在冷了。
從指尖冷到骨頭里。
太上老君捻著袖口油漬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油漬頑固地嵌在經(jīng)緯之間,像一道恥辱的烙印。
他想起丹爐里煉出的第一顆九轉(zhuǎn)金丹,金光西射。
他捧著那顆丹,手是穩(wěn)的,心是靜的。
現(xiàn)在手抖了。
不是老了,是怕了——怕這油漬永遠洗不掉。
增長天王手里的象牙笏板“噗通”掉在地上。
他自己晃了晃,被廣目天王一把扶住,才沒當場癱軟下去。
他的鎧甲在響。
不是金屬碰撞聲,是銹跡剝落時細碎的、簌簌的聲響。
像什么東西在緩慢死去。
太白金星不敢停,聲音抖得厲害,卻一字一句砸進死寂:“總支出……九百六十三萬八千二百零西功德。”
“凈虧損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,仿佛要用盡胸腔里最后一點勇氣,“八百七十六萬……一千西百七十三功德。”
他報出了數(shù)字,精確到個位。
整個人像被抽空,佝僂的背更彎了,卻死死撐著,補上最后、最致命的一刀:“累計總虧損額……己達一千零六萬九千九百七十三功德?!?br>
一千萬。
瑤池死寂。
比剛才更甚的死寂。
李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咚,咚,咚。
緩慢,沉重,像敲喪鐘。
他想起寶塔被當鋪收走時,柜臺后面那個小仙官的眼神——不是輕蔑,是憐憫。
他寧愿是輕蔑。
哪吒的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那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他想起了東海,想起龍王三太子臨死前看他的眼神。
和現(xiàn)在這些神仙看他的眼神,一模一樣。
孫悟空的火眼金睛里,有什么東西熄滅了。
不是一下子滅的,是慢慢黯下去,像油盡燈枯。
他想起五行山下那五百年,每天看著日升月落,眼里那團火從未滅過。
因為知道總有一天能出去。
現(xiàn)在能出去,卻不知道要去哪兒了。
嫦娥的呼吸停了。
不是故意屏息,是忘記了怎么呼吸。
她感到懷里的玉兔在發(fā)抖,小小的、溫熱的身體緊貼著她。
她忽然想起后羿。
那個凡間男子,死的時候,身體也是這么一點點冷下去的。
第一章完
精彩片段
小編推薦小說《我在仙界當顧問我的客戶全是神仙》,主角哪吒李靖情緒飽滿,該小說精彩片段非?;鸨?,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:瑤池的水,渾了。不是云霧氤氳的乳白,是渾濁的、泛著灰黃色油光的渾,像一池熬了太久的中藥渣。水面漂著幾片腐爛的蟠桃葉,葉脈漆黑如墨,邊緣蜷曲如垂死之人的手指,緩慢地打著旋,沉下去——沒人撈。漢白玉欄桿上,兩個值掃的仙娥依著柱子打盹,素白裙擺沾著未洗凈的污漬,在稀薄得近乎吝嗇的仙光下,那污漬像某種潰爛的瘡。她們睡著時,嘴角還保持著三百年前的標準微笑——那是蟠桃盛宴時練就的、對每一位路過仙卿的標準微笑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