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蒙細(xì)雨像一層被墨染淡的紗，裹著城市邊緣最偏僻的那條無名小巷。

青石板路被連日的雨水泡得發(fā)脹，縫隙里嵌著發(fā)黑的落葉和黏膩的淤泥，踩上去偶爾發(fā)出“咕嘰”的悶響，像是巷底有什么東西在蠕動。

兩側(cè)的磚墻斑駁得不成樣子，外層的灰泥大塊剝落，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磚體，磚縫里爬滿了濕漉漉的青苔，還纏繞著幾縷枯敗的藤蔓，藤蔓的尖端垂著發(fā)黑的葉片，被雨水打濕后沉甸甸地墜著，像吊死鬼的頭發(fā)。

蘇漾打著一把半舊的黑傘，傘面邊緣有些地方己經(jīng)脫線，傘骨微微彎曲，撐起來有些歪斜，擋不住斜飄的雨絲。

冰涼的雨珠順著傘沿滑落，打在他的米白色薄毛衣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，順著衣料往下滲，帶來刺骨的寒意。

他的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常年握著畫筆、指腹帶著薄繭的手，指尖還沾著未洗凈的淡藍(lán)顏料，那是上午在街頭畫速寫時蹭上的。

畫板斜挎在右肩，木質(zhì)畫框被雨水打濕，泛著溫潤的光澤，帆布包緊緊貼在身側(cè)，里面裝著他的速寫本、幾支畫筆，還有外婆留下的那支舊毛筆——筆桿是老桃木的，被外婆和他摩挲了十幾年，光滑得能映出淡淡的影子，速寫本的扉頁夾著一片壓干的雛菊，那是外婆最喜歡的花，此刻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帶著潮濕氣息的清香。

巷子里靜得可怕，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，聽不到任何城市的喧囂，沒有車鳴，沒有人聲，甚至連鳥雀的啼叫都沒有。

偶爾有風(fēng)吹過，卷起墻角堆積的枯葉，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輕響，像是有人踮著腳尖在暗處潛行，又像是無數(shù)細(xì)碎的腳步正在逼近。

兩側(cè)的房屋大多廢棄己久，門窗朽壞得只剩扭曲的框架，糊著的舊紙被雨水泡得發(fā)軟，垂下來耷拉在墻邊，偶爾被風(fēng)吹得微微晃動，像一張張在黑暗中開合的嘴。

有些窗戶黑洞洞的，深不見底，蘇漾下意識地避開那些窗口，總覺得黑暗里有什么東西在盯著他，那目光冰冷、黏膩，像蜘蛛的絲，纏得人心里發(fā)慌。

他之所以來這里，是因為上周在圖書館翻到一本舊地圖，上面標(biāo)注著這條無名小巷，說這里保留著城市最原始的風(fēng)貌。

作為一名癡迷于捕捉時光痕跡的畫家，蘇漾立刻被吸引了。

他總覺得，越是僻靜、被人遺忘的地方，越藏著最真實的溫柔——就像外婆小院里那些無人問津的雛菊，在角落里默默綻放，卻能照亮整個庭院。

此刻，他放慢腳步，目光掃過墻面上自然形成的斑駁紋理，有的像山巒，有的像云朵，還有的像一張模糊的笑臉，他下意識地抬手，指尖在空氣中虛劃著，腦子里在構(gòu)思下一幅畫的構(gòu)圖，帆布包里的舊毛筆仿佛也在輕輕顫動，像是在呼應(yīng)他的靈感。

他在小巷里緩緩前行，就在這時，口袋里的手機(jī)突然震動起來，沉悶的震動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，在死寂的巷子里顯得格外突兀，像一顆石子投進(jìn)了平靜的深潭。

蘇漾嚇了一跳，下意識地停下腳步，抬手掏出手機(jī)。

屏幕在陰雨天里泛著冷幽幽的光，刺得人眼睛發(fā)酸，來電顯示是“未知號碼”，沒有歸屬地，沒有備注，只有一串模糊不清的數(shù)字在屏幕下方微微閃爍，像是在扭曲、變形。

他皺起眉，心里有些疑惑。

這條小巷偏僻得連導(dǎo)航都搜不到，信號更是時斷時續(xù)，剛才進(jìn)來的時候，手機(jī)還顯示“無服務(wù)”，怎么會突然接到陌生來電？

他猶豫了片刻，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，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手機(jī)屏幕上，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，還是劃開了接聽鍵，將手機(jī)貼到耳邊。

聽筒里沒有預(yù)想中的人聲，只有“滋滋——”的電流聲，像老舊收音機(jī)失靈時的噪音，尖銳又刺耳，混雜著隱約的、若有若無的嗚咽。

那嗚咽聲很輕，像是有人在遙遠(yuǎn)的地方壓抑著哭泣，又像是風(fēng)穿過狹窄縫隙時的哀嚎，忽遠(yuǎn)忽近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，順著耳道鉆進(jìn)腦子里，讓蘇漾的后頸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
他下意識地想把手機(jī)拿遠(yuǎn)一點，可那嗚咽聲仿佛有魔力，緊緊纏著他，讓他渾身發(fā)麻。

“喂？

請問是誰？”

蘇漾試探著開口，聲音在巷子里顯得有些單薄，被雨聲和電流聲蓋過，幾乎聽不清。

就在這時，腦海里突然閃過外婆生前的模樣。

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，外婆坐在小院的藤椅上，一邊給雛菊澆水，一邊用溫柔的聲音叮囑他：“漾漾，你記住，要是在偏僻的地方接到陌生的、沒人說話的電話，一定要趕緊掛掉。

那不是普通的電話，是那些沒來得及說再見的人在遞信號，他們的執(zhí)念太深，會纏上人的，別被那些遺憾困住，知道嗎？”

外婆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(rèn)真，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，連她指尖拈著的水珠滴落進(jìn)花盆的“滴答”聲都能隱約聽見。

蘇漾心里一緊，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頭頂，沒有絲毫猶豫，他立刻按了掛斷鍵。

可就在手指離開屏幕的瞬間，手機(jī)突然劇烈地閃爍起來，屏幕亮度瞬間調(diào)到最大，刺得人睜不開眼，緊接著又驟然變暗，反復(fù)幾次后，屏幕上的時間開始瘋狂跳動——19:58、23:11、10:47、03:29、17:33……數(shù)字毫無規(guī)律地翻滾，像失控的秒表，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尖銳的電流聲，從手機(jī)揚聲器里鉆出來，刺耳至極。

最后，屏幕猛地定格在一行詭異的字符上：4444年44時44分44秒。

信號欄變成了刺眼的紅色“無服務(wù)”，電池圖標(biāo)旁跳出一個扭曲的黑色符號，像是一只睜著的眼睛，瞳孔漆黑，首勾勾地盯著他，仿佛能看穿他的五臟六腑。

蘇漾心頭一沉，下意識地按了關(guān)機(jī)鍵，長按了足足十秒，可手機(jī)毫無反應(yīng)，那行詭異的時間像燒紅的烙印一樣刻在屏幕上，泛著一股陰冷的綠光，將他的臉映照得有些發(fā)青。

他握緊手機(jī)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，指腹觸到屏幕冰涼的觸感，竟像是摸到了一塊寒冰，那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，鉆進(jìn)血**，讓他渾身發(fā)冷。

他再也顧不上手機(jī)，猛地抬頭想看看自己走到了哪里，想確認(rèn)是不是走錯了巷口，是不是出現(xiàn)了幻覺。

可就在抬眼的瞬間，蘇漾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，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。

眼前的小巷，己經(jīng)完全不是他進(jìn)來時的模樣。

原本熟悉的青石板路變得更加破敗，很多地方己經(jīng)塌陷下去，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，雨水順著窟窿往下淌，發(fā)出“滴答滴答”的回響，像是來自深淵的呼喚。

縫隙里塞滿了發(fā)黑的枯草、不知名的黏膩碎屑，還有一些奇怪的骨頭碎片，像是小動物的骸骨，又像是……人的指骨。

兩側(cè)的房屋像是被歲月侵蝕了百年，墻面剝落得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磚墻，磚縫里爬著不知名的暗紅色藤蔓，藤蔓上結(jié)著小小的、干癟的果實，泛著詭異的暗紫色光澤，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，像是腐爛的果肉。

有些窗戶里透出昏黃的、搖曳的光，像鬼火一樣忽明忽暗，隱約能看見窗后有模糊的影子晃動，像是有人貼著玻璃在向外張望，那些影子形態(tài)扭曲，看不出是人是鬼。

還有幾扇門虛掩著，門軸發(fā)出“吱呀吱呀”的聲響，像是隨時會突然打開，從里面沖出什么東西。

巷口原本沒有路牌，此刻卻憑空出現(xiàn)了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牌，固定在歪斜的木桿上，木桿底部腐爛發(fā)黑，爬滿了白色的屈蟲，密密麻麻的，讓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鐵牌上用暗紅色的油漆寫著三個扭曲的字——44號巷，油漆像是剛涂上去不久，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滴落，在鐵牌下方凝結(jié)成小小的血珠狀，順著鐵牌邊緣往下淌，滴落在地面的淤泥里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。

雨水還在下，卻變得更加冰冷刺骨，打在臉上像**一樣疼。

傘沿滴落的水珠不再是透明的，而是泛著淡淡的灰黑色，落在手背上竟帶來一絲黏膩的觸感，像沾了一層薄薄的油污，擦都擦不掉，反而越擦越黏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氣。

空氣里的霉味更重了，混雜著腐爛花朵的腥甜和淡淡的鐵銹味，吸入鼻腔里，帶著微微的灼燒感，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，喉嚨里又干又*。

原本寂靜的小巷里，此刻傳來了越來越多的細(xì)碎聲響。

像是有人在拖拽重物的“咯吱”聲，木頭摩擦地面，帶著沉重的喘息；又像是指甲刮擦門板的尖銳聲響，“吱啦——吱啦——”，刺耳得讓人牙齒發(fā)酸；還夾雜著低低的、模糊的啜泣聲，像是女人的哭聲，又像是孩子的哀求，從巷深處緩緩傳來，越來越近，仿佛那些發(fā)出聲音的東西，正在朝著他的方向一步步走來。

蘇漾握緊了肩上的畫板背帶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，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摸向帆布包，指尖觸碰到了舊毛筆粗糙的筆桿和速寫本的紙張。

那是外婆留下的東西，此刻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。

他的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顫抖，雨水順著傘沿滑落在肩頭，打濕了毛衣，寒意順著皮膚蔓延全身，鉆進(jìn)骨頭縫里，讓他忍不住瑟瑟發(fā)抖。

他明明只是在城市邊緣的小巷采風(fēng)，沿著熟悉的路走，怎么會突然來到這個詭異的地方？

那通無聲的電話，那詭異的時間，還有這塊寫著“44號巷”的路牌，到底意味著什么？

巷深處的聲響還在繼續(xù)，伴隨著一陣風(fēng)吹過，巷口的鐵牌發(fā)出“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”的碰撞聲，像是在邀請，又像是在警告。

風(fēng)里夾雜著更清晰的啜泣聲，還有一聲模糊的、帶著哀求的低語，輕飄飄地鉆進(jìn)他的耳朵里：“救救我……誰來救救我……”那聲音太過真實，帶著刺骨的絕望，讓蘇漾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他下意識地朝巷深處望去，只見巷子盡頭被一片濃密的霧氣籠罩，霧氣灰蒙蒙的，像是化不開的墨，將里面的景象遮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只能隱約看到霧氣里有影子在晃動，輪廓模糊，不知是善是惡。

蘇漾深吸一口氣，冰涼的空氣鉆進(jìn)肺里，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。

他握緊了帆布包里的舊毛筆，指腹感受到筆桿上熟悉的紋路，那是外婆留下的溫度。

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，混合著不知是汗水還是恐懼帶來的濕意，滴落在胸前的速寫本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
他知道，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原來的那條小巷了。

眼前這條彌漫著詭異氣息的44號巷，像一張漆黑的嘴，正張開懷抱，等著他走進(jìn)去。

而那些隱藏在黑暗里的聲音、影子和未知的危險，也在暗處靜靜地蟄伏著，等著他踏入這個被遺憾和執(zhí)念纏繞的陷阱。

他猶豫了片刻，腳步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，可巷深處的那聲哀求還在耳邊回響，帆布包里的舊毛筆仿佛也在輕輕顫動，像是在催促他前行。

蘇漾咬了咬牙，調(diào)整了一下肩上的畫板，握緊了手中的黑傘，朝著那片彌漫著霧氣的巷深處，一步步走了進(jìn)去。

雨絲打在他的背上，冰冷刺骨，可他握著畫筆的手，卻漸漸有了一絲力量——不管前方是什么，他都要走下去，或許，這也是外婆希望他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