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。

蘇昌河最后的感知，是肺腑間冰錐刺穿般的劇痛，以及視野里那張模糊卻刻骨銘心的臉——蘇暮雨。

他的摯友，他的兄弟，他……用劍刺穿他心臟的人。

雨水混著血水，從蘇暮雨蒼白的臉頰滑落，那雙向來清冷的眼眸里，此刻翻涌著蘇昌河從未見過的痛苦與決絕。

執(zhí)傘的手，穩(wěn)得可怕，也抖得厲害。

“為什么……”蘇昌河想開口，卻只涌出一口血沫。

他想問為什么背叛，想問為什么是現(xiàn)在，但更想問的是……暮雨，你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悲慟，可是為我？

藥人……暗河……彼岸……破碎的片段在腦中沖撞。

是他先越過了線，是他將同袍變成沒有神智的怪物，是他親手?jǐn)財(cái)嗔藘扇斯餐⑾碌氖难浴?br>
蘇暮雨的劍，是他逼他舉起的。

也好。

死在你的劍下，總好過看你徹底對我失望。

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，他看見一滴淚，終于從蘇暮雨眼角墜下，砸在他逐漸冰冷的胸膛上。

暮雨，別哭。

若有來世……黑暗吞噬一切。

“昌河！

蘇昌河！

醒醒！”

一道熟悉到令他靈魂戰(zhàn)栗的聲音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，穿透層層夢魘，將他硬生生拽了回來。

蘇昌河猛地睜開眼，胸口沒有貫穿傷，只有劇烈心跳撞擊著肋骨。
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趴在一張硬木桌案上，鼻尖縈繞著陳舊竹簡與墨錠的味道。

這是……暗河蘇家，他年少時(shí)處理庶務(wù)的書房？

他僵硬地抬頭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
映入眼簾的，是一張年輕了至少二十歲的面孔。

眉目如畫，膚色冷白，那雙標(biāo)志性的、總是**幾分疏離與溫和的眼睛，此刻正帶著一絲疑惑和不易察覺的關(guān)切，望著他。

蘇暮雨。

是尚未經(jīng)歷后來諸多生死別離、未曾一夜白頭、眉宇間還殘留著些許少年青澀痕跡的蘇暮雨。

他穿著暗河制式的玄色勁裝，身姿挺拔如竹，手里還拿著一卷剛送來的密報(bào)。

“做噩夢了？”

蘇暮雨微微蹙眉，伸手很自然地探了探他的額頭，“臉色這么差，還出了冷汗。

昨夜又偷跑去練閻魔掌了？”

指尖溫涼的觸感，真實(shí)得讓蘇昌河渾身一顫。

不是夢？

不是死前的幻象？

他猛地抓住蘇暮雨欲收回的手，握得極緊，緊到蘇暮雨都吃痛地輕吸了口氣。

“昌河？”

蘇暮雨的疑惑更深了。

蘇昌河卻只是死死盯著他，目光像是要把他刻進(jìn)骨血里。

他貪婪地看著這張臉，看著這雙眼睛，看著他還完好無損、沒有因悲痛而徹底冰封的神情。

還活著……暮雨還活著……我也……回來了？

巨大的沖擊和狂喜如潮水般淹沒了他，前世瀕死的冰冷、決裂的痛苦、漫長的悔恨，與此刻掌心傳來的真實(shí)溫?zé)峒ち覜_撞，讓他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
“你……”蘇暮雨被他眼中翻涌的、近乎可怕的情緒驚到，下意識想抽手，卻沒能**。

“我做了個(gè)很長的噩夢?！?br>
蘇昌河終于開口，聲音嘶啞得厲害，他強(qiáng)迫自己松開手，扯出一個(gè)慣常的、略顯張揚(yáng)卻有些僵硬的笑，“夢見你這家伙，為了個(gè)莫名其妙的理由，捅了我一劍?！?br>
蘇暮雨一愣，隨即無奈搖頭，語氣帶著慣有的、對弟弟般的縱容：“胡說什么。

能讓我對你拔劍的理由，恐怕還沒生出來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倒了一杯溫茶，遞到蘇昌河手里，“定是累著了。

聽說大家長那邊出事的消息了？”

大家長中毒！

蘇昌河心頭巨震，猛地想起這個(gè)關(guān)鍵的時(shí)間節(jié)點(diǎn)。

是了，此刻正是暗河劇變的前夜，三家家主蠢蠢欲動(dòng)，自己和暮雨即將因?yàn)榱霾煌谝淮蚊媾R分歧的開始……不，是上一世的分歧開始。

他低頭看著杯中晃動(dòng)的茶水，倒映著自己同樣年輕卻眼神己然不同的臉。

重活一世。

他真的回來了。

“嗯，聽說了?！?br>
蘇昌河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下來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，溫?zé)岬囊后w劃過喉嚨，稍稍平復(fù)了翻騰的心緒。

他再抬頭時(shí)，眼神己收斂了大部分異樣，只剩下比平日更深沉一些的幽暗。

“你怎么看？”

他狀似隨意地問，目光卻鎖著蘇暮雨。

蘇暮雨在他對面坐下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密報(bào)邊緣，神情變得認(rèn)真而凝重：“風(fēng)雨欲來。

三家心思活絡(luò)，大家長傷重，眠龍劍……是個(gè)燙手的山芋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看向蘇昌河，“蘇長老（蘇燼灰）那邊，定會有所動(dòng)作。

你……”他知道蘇昌河深受蘇家長老器重，很多事身不由己。

上一世，蘇昌河此刻心里想的是如何在這場亂局中獲取最大利益，如何踩著機(jī)會向上攀爬，如何證明自己。

對蘇暮雨的立場，他有所預(yù)料，雖不愿與之為敵，但權(quán)力的**和自身的野心終究占了上風(fēng)。

但這一世……蘇昌河看著蘇暮雨眼中那抹為自己流露的、淺淡的憂慮，只覺得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
什么大家長之位，什么眠龍劍，什么暗河權(quán)柄，都比不上眼前這個(gè)人活生生地、完好地坐在自己面前。

“我？”

蘇昌河忽然笑了，這一次，笑容里沒有了往日的算計(jì)和鋒銳，只剩下一種近乎滾燙的專注，“我哪邊都不站?！?br>
蘇暮雨微怔。

“這場渾水，讓他們自己去蹚?！?br>
蘇昌河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外面是暗河永遠(yuǎn)灰蒙蒙的天空和嶙峋的建筑，但他的聲音卻清晰而堅(jiān)定，“暮雨，你有你要守護(hù)的道（大家長），盡管去做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，背對著窗外微弱的天光，臉龐隱在陰影中，唯有眼睛亮得驚人，首首看向蘇暮雨。

“而我，只守著你?！?br>
蘇暮雨徹底愣住了，握著密報(bào)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這話語里的分量和某種他無法立刻理解的熾烈，讓他心頭莫名一悸。

這不像平時(shí)那個(gè)張揚(yáng)不羈、野心勃勃的蘇昌河會說的話。

“昌河，你今日……”他遲疑道，“是不是真的魘著了？

說話古里古怪?！?br>
蘇昌河卻己經(jīng)恢復(fù)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，走過來哥倆好似的攬住蘇暮雨的肩膀，將身體的重量半靠上去，感受到手下身軀瞬間的僵硬和隨即的放松（蘇暮雨早己習(xí)慣他這種親近），鼻尖嗅到對方身上淡淡的、像是雨后天青草葉的氣息。

“是啊，魘著了，夢見你不要我了?！?br>
他把頭歪在蘇暮雨肩頭，半真半假地抱怨，語氣親昵又黏糊，“嚇得我魂都沒了。

所以你得補(bǔ)償我，今晚你房里那壇‘南安醉’，分我一半。”

蘇暮雨被他這無賴樣逗得有些想笑，方才那一絲異樣感被沖淡，只當(dāng)他是做了噩夢后心緒不穩(wěn)的胡言亂語。

他無奈地?fù)u搖頭，試圖推開這顆沉重的腦袋：“那是留著……罷了，給你便是。

先把手頭的事理完?！?br>
“暮雨最好?！?br>
蘇昌河得逞般地笑了，卻沒有立刻松開手。

他借著這個(gè)親近的姿勢，貪婪地感受著蘇暮雨溫?zé)岬捏w溫、平穩(wěn)的呼吸，以及那份獨(dú)屬于活著的、真實(shí)的蘇暮雨的生機(jī)。

窗外，暗河的風(fēng)帶著肅殺之氣盤旋。

窗內(nèi)，蘇昌河擁著他失而復(fù)得的珍寶，在心底一字一句，立下新的誓言。

這一世，暗河如何，江湖如何，天下如何，皆與我無關(guān)。

我逆天改命而歸，只為扭轉(zhuǎn)你我宿命。

蘇暮雨，我只要你。

平安喜樂，在我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