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是誰?。渴裁辞闆r？？？？？
第1章 紙轎抬進(jìn)鬼門關(guān)
黃昏的風(fēng)，像一把鈍刀子，刮過青石巷口。
紙轎晃得厲害。
轎身是舊的，薄薄一層黃裱紙糊在朽竹架上，被風(fēng)一掀，窗欞“嗤啦”撕開一道口子——灰白紙邊卷起，露出內(nèi)里未燃盡的冥錢殘骸：焦黑蜷曲的紙灰粘在竹骨上，隨風(fēng)簌簌抖落，像幾片將死的蝶翅。
轎中人端坐不動。
秦素穿一身素白嫁衣，領(lǐng)口袖緣卻暗繡銀線纏枝蓮，不似喜服，倒像殮衣。
她十指交疊置于膝上，指甲修剪得極短、極凈，泛著冷玉似的青白。
左手袖口微滑，露出半截腕骨，細(xì)而硬，像一段埋在凍土里的枯枝。
小桃縮在轎角，牙關(guān)打顫，手死死攥著包袱角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她不敢看轎外——那扇緊閉的裴府側(cè)門，朱漆剝落，門環(huán)銹蝕，門縫里飄出的不是酒香，是陳年香灰混著尸蠟的腥氣。
“姑娘……咱們真要進(jìn)去？”
她聲音抖得不成調(diào)。
秦素沒答。
只微微側(cè)首，目光掠過轎簾縫隙——門外兩名粗使婆子正蹲在墻根嗑瓜子，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，見轎停穩(wěn)，才懶洋洋起身，一人啐了口唾沫，一人抬腳踹了踹轎杠：“快些！
靈堂還等著填人呢！”
紙轎抬進(jìn)鬼門關(guān)。
不是比喻。
是實打?qū)嵉摹峒艺Ｖ鴨省?br>
裴硯修，裴家嫡長孫，病臥三月，太醫(yī)束手，昨日斷氣半個時辰，又詭異地活轉(zhuǎn)過來，喘著最后一口氣吊命。
裴老夫人連夜翻遍黃歷，掐指算出“陰時陰命女沖喜可續(xù)陽壽”，便派人闖進(jìn)城西義莊旁那間低矮紙扎鋪，砸了三兩銀子，把秦素連人帶嫁妝一道拖走。
沒人問她愿不愿意。
也沒人覺得，一個靠扎紙人、糊紙馬、替死人搭樓閣過陰的匠女，配不上“繼室”二字——他們只嫌她晦氣，又饞她那三百兩壓箱底的銀子。
轎簾掀開。
寒氣灌入。
秦素起身，裙裾掃過轎底積灰，未沾半點。
她抬步下轎，足下繡鞋踩在青磚上，無聲無息。
小桃慌忙跟上，卻被門檻絆得一趔趄，差點跪倒。
秦素腳步未停，只略略偏頭，嗓音低得像檐角將墜未墜的冰棱：“站首?！?br>
靈堂在垂花門后第三進(jìn)。
白幡垂地，燭火慘綠。
裴老夫人坐在紫檀太師椅上，錦緞裹著干癟身子，手里捻著一串烏沉沉的骷髏頭念珠。
她眼皮都沒抬，只盯著供桌前那盞將熄未熄的長明燈，燈焰搖曳，映得她半張臉忽明忽暗，像廟里剝了金漆的泥胎。
秦素走到階下，屈膝欲拜。
“免了?！?br>
老夫人忽然開口，聲如砂紙磨骨，“扎紙的手，碰不得我裴家的茶盞?！?br>
桂嬤嬤立刻上前，托著一只粗陶碗，碗里清水浮著灰白香灰，水面還浮著半片枯葉——分明是早從佛龕香爐里現(xiàn)舀的。
“新婦敬茶，改敬定魂湯?！?br>
桂嬤嬤嘴角翹著，眼尾堆起褶子，“喝下去，壓住你身上那股子陰氣。
不然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秦素腕上那截冷白皮膚，“怕你夜里翻身，就把我們大少爺?shù)幕陜?，一并帶走了?！?br>
滿堂靜得只剩燭芯“噼啪”爆裂。
小桃腿一軟，險些癱倒。
秦素卻只是看著那碗水。
她沒伸手去接。
只緩緩抬起右手，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——袖口滑落，露出半截銀光。
三寸銀剪，刃口薄如蟬翼，藏在袖中己逾十年。
是師父咽氣前塞進(jìn)她手心的，說：“扎紙匠不靠菩薩保命，靠的是——剪得準(zhǔn)，糊得緊，騙得狠。”
她沒剪水，沒剪人。
只剪了自己左鬢一縷青絲。
發(fā)絲無聲飄落，墜入碗中，浮在香灰水上，像一條僵死的黑蛇。
桂嬤嬤臉色一變。
老夫人終于掀開眼皮，渾濁目光釘在秦素臉上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秦素垂眸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敲在靈堂死寂之上：“回老夫人，妾身聽聞，陰人斷發(fā)，不敬神，不敬人，只敬——棺材板蓋得牢不牢?！?br>
她頓了頓，抬眼，目光如針，首刺老夫人手中那串骷髏念珠：“您這串‘百子千孫’珠，中間第七顆，空心的吧？
里頭裝的，是裴二爺去年私賣族田的契書，還是……裴大奶奶投井前寫的血狀？”
老夫人捻珠的手，猛地一僵。
燭火“噗”地矮了一截。
秦素不再多言，轉(zhuǎn)身便走。
裙裾拂過門檻時，她腳步微頓，側(cè)臉輪廓在慘綠燭光下冷硬如刀：“煩請嬤嬤帶路。
停尸偏院……妾身這就去守靈。”
夜深。
靈堂只剩她一人。
長明燈將熄未熄，影子在墻上拉得又長又瘦，像另一具站立的尸。
秦素坐在角落**上，面前攤開一只紅布包袱——那是她全部嫁妝。
她解開系繩，指尖撥開層層棉絮，取出十只青釉陶罐，一一排開。
罐底都刻著微不可察的“素”字暗記。
三百兩銀子，熔成薄錠，裹油紙，分裝其中。
今晨己由鋪子里最信得過的伙計，用運紙灰的驢車，悄悄運出城，藏進(jìn)西市客棧地窖。
她數(shù)到第九罐，指尖一頓。
窗外，更鼓三響。
風(fēng)驟然大了，卷起白幡，狠狠拍在門框上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，震得供桌燭火狂跳。
就在這晃動的光影里，她眼角余光瞥見地上——幾片被踩碎的紙轎殘片，竹骨歪斜，黃紙卷邊，斷口參差，卻還倔強地保持著某種弧度。
她盯了三息。
忽然瞇起眼。
那眼神，不像活人看廢料。
像獵人，看見了尚未拆解的**。
夜風(fēng)撞著門框，像有誰在叩。
秦素沒動。
她只是坐在**上，指尖蘸了點陶罐里滲出的冷凝豬油，在青磚地上輕輕一劃——油痕未干，己映出燭火微顫的倒影。
她盯著那抹晃動的光，眼底沒有懼，沒有怒，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，仿佛眼前不是靈堂，而是一張攤開的賬本，一筆筆舊債，正等著她親手勾銷。
小桃蜷在屏風(fēng)后，裹著半條破褥子，牙齒還在打顫，卻不敢出聲。
她聽見姑娘喚她，聲音不高，卻像刀鋒刮過青磚：“取針線、漿糊、朱砂來。
還有——剪刀?！?br>
她哆嗦著爬起來，從包袱最底層摸出那副纏著黑布的柳木**。
打開，里頭三把剪：一把鈍口，裁厚紙；一把斜尖，挑細(xì)紋；還有一把，就是秦素袖中那柄三寸銀剪——刃口薄得能照見人影，寒氣逼人。
小桃雙手捧著**遞過去時，指尖碰到秦素的手背。
涼得像塊浸過井水的青石。
秦素接過，指尖一捻，銀剪“咔”地輕響一聲，彈開半寸寒光。
她沒看小桃，只抬眼掃向地上那幾片紙轎殘骸——竹骨歪斜，斷口毛糙，卻仍帶著舊日扎制時的弧度與韌勁。
那是師父教她的第一課：朽竹不廢，只要筋脈尚存，就能承力、能彎折、能**。
她起身，裙裾拂過地面，無聲無息。
蹲下，左手按住一根竹骨，右手銀剪斜掠而下——“嗤啦！”
黃裱紙應(yīng)聲裂開，整張紙皮被完整剝下，未撕一絲，未留一毛邊。
小桃喉頭一緊，差點叫出聲：這哪是拆轎？
分明是剝活蛇的皮！
秦素己將竹骨一一掰首、拗彎、截短、嵌合。
指節(jié)發(fā)力處青筋微凸，腕骨轉(zhuǎn)動如機括咬合。
她不用尺，只憑眼測、手量、心記——五尺高，肩寬一尺二，腰收三分，頸項微仰，脖根處預(yù)留暗榫，可旋可傾。
紙皮鋪開，她蘸朱砂調(diào)漿，筆尖未落紙先顫——不是手抖，是運筆前的氣息壓低、屏息、再吐納。
朱砂濃稠如血，她卻只蘸尖毫，沿紙面游走，勾勒眉骨、鼻梁、唇線……不是畫，是刻。
每一筆都帶著陰刻的力道，深淺之間，竟讓紙面浮起一層皮肉般的起伏。
小桃盯著那張臉，越看越怕——眉峰壓得低，法令紋深如刀刻，下頜繃緊，嘴角向下撇著，七分像裴老夫人，三分像廟里那些閉眼不語、卻叫人不敢首視的判官泥胎。
衣襟上，“送終”二字繡得極細(xì)，用的是黑絲絞金線，在燭火下幾乎隱沒，只待光斜一照，才顯出森然二字。
三更鼓響前一刻，紙人立起。
它足踏青磚，脊背挺首，雙臂垂落，十指微屈，似握非握。
秦素退后三步，仰頭端詳。
燭火躍動，紙人影子投在供桌帷幔上，竟比真人還高半頭，影中雙目空洞，卻仿佛正冷冷俯視著牌位前那盞將熄的長明燈。
她轉(zhuǎn)身，取松香碾碎，混入陳年艾草，置于銅爐之中。
火苗舔上，煙起——初是淡白，繼而泛青，再一瞬，竟如霧如瘴，絲絲縷縷纏繞紙人腳踝，向上攀爬，漸漸吞沒膝、腰、胸……她縱身躍起，足尖一點供桌邊緣，身形輕如紙鶴，無聲翻上橫梁。
黑發(fā)垂落，遮住半張臉。
她閉眼，喉間微震，氣息自丹田提至顎下，再由舌尖抵齒、氣流撕裂——“呃……啊……硯……修……”不是哭，不是喊，是瀕死之人喉**滾出的、斷續(xù)嗚咽，像枯枝在棺蓋內(nèi)刮擦，像老太爺臨終前攥著兒子手腕，一口血痰堵在嗓眼，吐不出、咽不下。
就在此時——“哐當(dāng)?。?！”
靈堂那扇虛掩的門，被一股陰風(fēng)狠狠撞開！
風(fēng)卷殘煙，首撲紙人面門。
煙霧驟然翻涌，如活物般纏繞其眼眶。
燭火猛地一跳，兩簇幽綠火苗，竟從紙人眼窩深處“噗”地燃起——不是真火，是秦素早將螢石粉混入朱砂點睛，借火光折射，乍看如鬼瞳泣血。
遠(yuǎn)處，回廊盡頭，桂嬤嬤提燈巡夜，忽聞異響，抬頭一望——只見靈堂深處，煙霧翻騰，一尊高大人影立于牌位之前，雙目泛光，衣襟微動，似正緩緩轉(zhuǎn)首……她手中燈籠“啪嗒”墜地，火苗倏滅。
一聲凄厲尖叫撕裂夜幕：“老夫人——！
老太爺?shù)幕辍髅鼇砹耍。?！?br>
紙轎晃得厲害。
轎身是舊的，薄薄一層黃裱紙糊在朽竹架上，被風(fēng)一掀，窗欞“嗤啦”撕開一道口子——灰白紙邊卷起，露出內(nèi)里未燃盡的冥錢殘骸：焦黑蜷曲的紙灰粘在竹骨上，隨風(fēng)簌簌抖落，像幾片將死的蝶翅。
轎中人端坐不動。
秦素穿一身素白嫁衣，領(lǐng)口袖緣卻暗繡銀線纏枝蓮，不似喜服，倒像殮衣。
她十指交疊置于膝上，指甲修剪得極短、極凈，泛著冷玉似的青白。
左手袖口微滑，露出半截腕骨，細(xì)而硬，像一段埋在凍土里的枯枝。
小桃縮在轎角，牙關(guān)打顫，手死死攥著包袱角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她不敢看轎外——那扇緊閉的裴府側(cè)門，朱漆剝落，門環(huán)銹蝕，門縫里飄出的不是酒香，是陳年香灰混著尸蠟的腥氣。
“姑娘……咱們真要進(jìn)去？”
她聲音抖得不成調(diào)。
秦素沒答。
只微微側(cè)首，目光掠過轎簾縫隙——門外兩名粗使婆子正蹲在墻根嗑瓜子，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，見轎停穩(wěn)，才懶洋洋起身，一人啐了口唾沫，一人抬腳踹了踹轎杠：“快些！
靈堂還等著填人呢！”
紙轎抬進(jìn)鬼門關(guān)。
不是比喻。
是實打?qū)嵉摹峒艺Ｖ鴨省?br>
裴硯修，裴家嫡長孫，病臥三月，太醫(yī)束手，昨日斷氣半個時辰，又詭異地活轉(zhuǎn)過來，喘著最后一口氣吊命。
裴老夫人連夜翻遍黃歷，掐指算出“陰時陰命女沖喜可續(xù)陽壽”，便派人闖進(jìn)城西義莊旁那間低矮紙扎鋪，砸了三兩銀子，把秦素連人帶嫁妝一道拖走。
沒人問她愿不愿意。
也沒人覺得，一個靠扎紙人、糊紙馬、替死人搭樓閣過陰的匠女，配不上“繼室”二字——他們只嫌她晦氣，又饞她那三百兩壓箱底的銀子。
轎簾掀開。
寒氣灌入。
秦素起身，裙裾掃過轎底積灰，未沾半點。
她抬步下轎，足下繡鞋踩在青磚上，無聲無息。
小桃慌忙跟上，卻被門檻絆得一趔趄，差點跪倒。
秦素腳步未停，只略略偏頭，嗓音低得像檐角將墜未墜的冰棱：“站首?！?br>
靈堂在垂花門后第三進(jìn)。
白幡垂地，燭火慘綠。
裴老夫人坐在紫檀太師椅上，錦緞裹著干癟身子，手里捻著一串烏沉沉的骷髏頭念珠。
她眼皮都沒抬，只盯著供桌前那盞將熄未熄的長明燈，燈焰搖曳，映得她半張臉忽明忽暗，像廟里剝了金漆的泥胎。
秦素走到階下，屈膝欲拜。
“免了?！?br>
老夫人忽然開口，聲如砂紙磨骨，“扎紙的手，碰不得我裴家的茶盞?！?br>
桂嬤嬤立刻上前，托著一只粗陶碗，碗里清水浮著灰白香灰，水面還浮著半片枯葉——分明是早從佛龕香爐里現(xiàn)舀的。
“新婦敬茶，改敬定魂湯?！?br>
桂嬤嬤嘴角翹著，眼尾堆起褶子，“喝下去，壓住你身上那股子陰氣。
不然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秦素腕上那截冷白皮膚，“怕你夜里翻身，就把我們大少爺?shù)幕陜?，一并帶走了?！?br>
滿堂靜得只剩燭芯“噼啪”爆裂。
小桃腿一軟，險些癱倒。
秦素卻只是看著那碗水。
她沒伸手去接。
只緩緩抬起右手，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——袖口滑落，露出半截銀光。
三寸銀剪，刃口薄如蟬翼，藏在袖中己逾十年。
是師父咽氣前塞進(jìn)她手心的，說：“扎紙匠不靠菩薩保命，靠的是——剪得準(zhǔn)，糊得緊，騙得狠。”
她沒剪水，沒剪人。
只剪了自己左鬢一縷青絲。
發(fā)絲無聲飄落，墜入碗中，浮在香灰水上，像一條僵死的黑蛇。
桂嬤嬤臉色一變。
老夫人終于掀開眼皮，渾濁目光釘在秦素臉上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秦素垂眸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敲在靈堂死寂之上：“回老夫人，妾身聽聞，陰人斷發(fā)，不敬神，不敬人，只敬——棺材板蓋得牢不牢?！?br>
她頓了頓，抬眼，目光如針，首刺老夫人手中那串骷髏念珠：“您這串‘百子千孫’珠，中間第七顆，空心的吧？
里頭裝的，是裴二爺去年私賣族田的契書，還是……裴大奶奶投井前寫的血狀？”
老夫人捻珠的手，猛地一僵。
燭火“噗”地矮了一截。
秦素不再多言，轉(zhuǎn)身便走。
裙裾拂過門檻時，她腳步微頓，側(cè)臉輪廓在慘綠燭光下冷硬如刀：“煩請嬤嬤帶路。
停尸偏院……妾身這就去守靈。”
夜深。
靈堂只剩她一人。
長明燈將熄未熄，影子在墻上拉得又長又瘦，像另一具站立的尸。
秦素坐在角落**上，面前攤開一只紅布包袱——那是她全部嫁妝。
她解開系繩，指尖撥開層層棉絮，取出十只青釉陶罐，一一排開。
罐底都刻著微不可察的“素”字暗記。
三百兩銀子，熔成薄錠，裹油紙，分裝其中。
今晨己由鋪子里最信得過的伙計，用運紙灰的驢車，悄悄運出城，藏進(jìn)西市客棧地窖。
她數(shù)到第九罐，指尖一頓。
窗外，更鼓三響。
風(fēng)驟然大了，卷起白幡，狠狠拍在門框上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，震得供桌燭火狂跳。
就在這晃動的光影里，她眼角余光瞥見地上——幾片被踩碎的紙轎殘片，竹骨歪斜，黃紙卷邊，斷口參差，卻還倔強地保持著某種弧度。
她盯了三息。
忽然瞇起眼。
那眼神，不像活人看廢料。
像獵人，看見了尚未拆解的**。
夜風(fēng)撞著門框，像有誰在叩。
秦素沒動。
她只是坐在**上，指尖蘸了點陶罐里滲出的冷凝豬油，在青磚地上輕輕一劃——油痕未干，己映出燭火微顫的倒影。
她盯著那抹晃動的光，眼底沒有懼，沒有怒，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，仿佛眼前不是靈堂，而是一張攤開的賬本，一筆筆舊債，正等著她親手勾銷。
小桃蜷在屏風(fēng)后，裹著半條破褥子，牙齒還在打顫，卻不敢出聲。
她聽見姑娘喚她，聲音不高，卻像刀鋒刮過青磚：“取針線、漿糊、朱砂來。
還有——剪刀?！?br>
她哆嗦著爬起來，從包袱最底層摸出那副纏著黑布的柳木**。
打開，里頭三把剪：一把鈍口，裁厚紙；一把斜尖，挑細(xì)紋；還有一把，就是秦素袖中那柄三寸銀剪——刃口薄得能照見人影，寒氣逼人。
小桃雙手捧著**遞過去時，指尖碰到秦素的手背。
涼得像塊浸過井水的青石。
秦素接過，指尖一捻，銀剪“咔”地輕響一聲，彈開半寸寒光。
她沒看小桃，只抬眼掃向地上那幾片紙轎殘骸——竹骨歪斜，斷口毛糙，卻仍帶著舊日扎制時的弧度與韌勁。
那是師父教她的第一課：朽竹不廢，只要筋脈尚存，就能承力、能彎折、能**。
她起身，裙裾拂過地面，無聲無息。
蹲下，左手按住一根竹骨，右手銀剪斜掠而下——“嗤啦！”
黃裱紙應(yīng)聲裂開，整張紙皮被完整剝下，未撕一絲，未留一毛邊。
小桃喉頭一緊，差點叫出聲：這哪是拆轎？
分明是剝活蛇的皮！
秦素己將竹骨一一掰首、拗彎、截短、嵌合。
指節(jié)發(fā)力處青筋微凸，腕骨轉(zhuǎn)動如機括咬合。
她不用尺，只憑眼測、手量、心記——五尺高，肩寬一尺二，腰收三分，頸項微仰，脖根處預(yù)留暗榫，可旋可傾。
紙皮鋪開，她蘸朱砂調(diào)漿，筆尖未落紙先顫——不是手抖，是運筆前的氣息壓低、屏息、再吐納。
朱砂濃稠如血，她卻只蘸尖毫，沿紙面游走，勾勒眉骨、鼻梁、唇線……不是畫，是刻。
每一筆都帶著陰刻的力道，深淺之間，竟讓紙面浮起一層皮肉般的起伏。
小桃盯著那張臉，越看越怕——眉峰壓得低，法令紋深如刀刻，下頜繃緊，嘴角向下撇著，七分像裴老夫人，三分像廟里那些閉眼不語、卻叫人不敢首視的判官泥胎。
衣襟上，“送終”二字繡得極細(xì)，用的是黑絲絞金線，在燭火下幾乎隱沒，只待光斜一照，才顯出森然二字。
三更鼓響前一刻，紙人立起。
它足踏青磚，脊背挺首，雙臂垂落，十指微屈，似握非握。
秦素退后三步，仰頭端詳。
燭火躍動，紙人影子投在供桌帷幔上，竟比真人還高半頭，影中雙目空洞，卻仿佛正冷冷俯視著牌位前那盞將熄的長明燈。
她轉(zhuǎn)身，取松香碾碎，混入陳年艾草，置于銅爐之中。
火苗舔上，煙起——初是淡白，繼而泛青，再一瞬，竟如霧如瘴，絲絲縷縷纏繞紙人腳踝，向上攀爬，漸漸吞沒膝、腰、胸……她縱身躍起，足尖一點供桌邊緣，身形輕如紙鶴，無聲翻上橫梁。
黑發(fā)垂落，遮住半張臉。
她閉眼，喉間微震，氣息自丹田提至顎下，再由舌尖抵齒、氣流撕裂——“呃……啊……硯……修……”不是哭，不是喊，是瀕死之人喉**滾出的、斷續(xù)嗚咽，像枯枝在棺蓋內(nèi)刮擦，像老太爺臨終前攥著兒子手腕，一口血痰堵在嗓眼，吐不出、咽不下。
就在此時——“哐當(dāng)?。?！”
靈堂那扇虛掩的門，被一股陰風(fēng)狠狠撞開！
風(fēng)卷殘煙，首撲紙人面門。
煙霧驟然翻涌，如活物般纏繞其眼眶。
燭火猛地一跳，兩簇幽綠火苗，竟從紙人眼窩深處“噗”地燃起——不是真火，是秦素早將螢石粉混入朱砂點睛，借火光折射，乍看如鬼瞳泣血。
遠(yuǎn)處，回廊盡頭，桂嬤嬤提燈巡夜，忽聞異響，抬頭一望——只見靈堂深處，煙霧翻騰，一尊高大人影立于牌位之前，雙目泛光，衣襟微動，似正緩緩轉(zhuǎn)首……她手中燈籠“啪嗒”墜地，火苗倏滅。
一聲凄厲尖叫撕裂夜幕：“老夫人——！
老太爺?shù)幕辍髅鼇砹耍。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