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288年，崖山跳海的血色己淡去九年。

大宋最后的氣節(jié)，沉于驚濤，歸于塵土。

歷史的車輪碾過破碎的山河，無可**地駛?cè)肓?*人治下的大元朝。

然而，當(dāng)開國之主忽必烈的鐵蹄聲終于在歲月中沉寂，這龐大帝國對江南水鄉(xiāng)、對中原大地的掌控，便如同烈日下龜裂的黃土，日漸疏松、剝落。

煌煌大都的政令，出了城門便失了三分威嚴(yán)；到了行省，己剩七分；等傳至府縣鄉(xiāng)野，往往只剩下一紙空文，與官吏催逼稅糧的鞭響。

真空之下，是蟄伏的力量在野蠻生長。

地方豪族筑起高墻，兼并土地，蓄養(yǎng)私兵，宛如國中之國。

水旱蝗災(zāi)歲歲不絕，流民如蝗，卻又比蝗蟲更卑微——他們的命，賤不過地里蔫了的秧苗。

在這人命賤如草芥的年頭，陳浪活得像草尖上的露水。

他本名叫陳瑞峰，是個讀過兩年蒙學(xué)、識得幾個字的破落戶子弟。

父母早喪于兵禍，那點(diǎn)書生念想便跟著斷了，唯余“陳浪”這個渾號在街面上響亮。

十六七歲年紀(jì)，身子因長期饑饉而顯得細(xì)瘦，眉眼間卻有一股餓狼般的機(jī)警與韌勁。

他在江州城的碼頭、賭坊、巷尾討生活，干的盡是些替人跑腿、望風(fēng)、乃至偶爾做“餌”勾引肥羊的勾當(dāng)。

命如飄萍，全靠一點(diǎn)狡黠和狠勁抓著泥地，不至于徹底沉下去。

這日黃昏，陰云低壓，陳浪剛從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手里摳出幾枚作為“信息錢”的銅子，懷里揣著半個冷硬的炊餅，打算溜回城隍廟后那處漏雨的窩棚。

空氣里彌漫著河泥的腥氣和遠(yuǎn)處炊煙虛假的暖意。

忽然，長街那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與呵斥聲，人群像被劈開的潮水般向兩旁退去。

是元人的騎兵，以及被繩索串聯(lián)、衣衫襤褸的數(shù)十青壯。

又是在抓“私通反賊”的丁口，或是湊不夠“助軍錢”的替罪羊。

陳浪頭皮一麻，立刻縮肩塌背，想混入人群。

就在他側(cè)身往巷口陰影里鉆的剎那，目光卻猛地被街邊一道身影釘住。

那是一個老道。

道士極為古怪，穿著一件漿洗得發(fā)白、卻異常整潔的舊道袍，站在一家關(guān)了門的米鋪檐下，對眼前的兵荒馬亂視若無睹。

他須發(fā)皆白，面容清癯，一雙眼睛卻不像尋常老人那般渾濁，反而清澈得驚人，正靜靜地望著陳浪。

不，不是望著，是看穿。

那目光仿佛有實(shí)質(zhì)的重量，落在陳浪身上，讓他懷里的冷炊餅和銅子都變得滾燙。

陳浪心里猛地一突，一種遠(yuǎn)超被元兵發(fā)現(xiàn)的寒意竄上脊背。

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老道。

老道忽然極輕微地嘆了口氣，嘴唇未動，一個細(xì)如蚊蚋卻清晰無比的聲音，首接鉆入陳浪耳中：“根骨竟被塵泥蔽到如此地步……可這‘遁去的一’，偏偏應(yīng)在你身。

罷，且看天意?！?br>
話音未落，老道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，在陳浪一眨眼的工夫里，憑空消失了。

檐下空空，仿佛從未有人站立。

陳浪僵在原地，渾身冰冷，只有心臟在狂跳。

是餓昏了頭產(chǎn)生的幻覺？

還是撞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？

沒等他想明白，前方變故陡生！

一名被繩索**的漢子不知哪來的力氣，猛地撞倒一名兵卒，嘶吼著朝陳浪這邊的巷口沖來。

“攔住他！”

元兵厲聲大喝，彎刀出鞘，一片寒光。

混亂中，不知誰撞了陳浪一把，他一個趔趄向前撲去，懷里的銅錢和炊餅撒了一地。

而那名逃跑的漢子己被趕上，刀光閃過，熱血濺了陳浪滿臉。

溫?zé)岬?、帶著鐵銹味的液體糊住他的眼睛，世界瞬間一片猩紅。

在這一片血紅和周圍的驚叫、怒罵、哭喊聲中，陳浪的手在地上胡亂抓握，只想找回那救命的銅錢。

指尖卻觸到一個冰冷、圓潤、絕不屬于這骯臟街面的東西。

他握住了，趁亂縮回手，藏入袖中。

觸感光滑微涼，像是一顆……丹丸？

當(dāng)天深夜，蜷在漏風(fēng)的窩棚里，陳浪就著縫隙透入的慘淡月光，才敢攤開手心。

掌心里，靜靜躺著一枚龍眼大小、色澤深紫、表面有著奇異云紋的丹丸。

它散發(fā)著極淡的、若有似無的清香，這香氣吸入鼻中，竟讓他白日狂奔的疲累和長久饑餓的虛弱感都消退了些許。

老道詭異的話語、消失的身影、眼前的丹丸、白日濺在臉上的血……無數(shù)畫面在他腦中翻滾沖撞。

他知道，碰見不該碰的東西了。

他也知道，這世道，不吃，可能明天就**、被抓、像草一樣被割掉；吃了，或許死得更快，或許……窗外，野狗在啃食不知***的腐肉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低吼。

遠(yuǎn)處，隱約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，三更了。

陳浪盯著那枚紫丹，眼睛在黑暗里漸漸亮得駭人，像極了荒野里被逼到絕境的幼狼。

最終，他咧開嘴，無聲地笑了一下，混著血污和塵土的臉上，露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。

他一把將丹丸拍進(jìn)口中，和著唾沫，硬生生吞了下去。

反正，命如草芥。

不如，賭一把潑天的荒唐！

丹丸入腹，起初并無異樣。

僅僅三息之后，一股難以想象的灼熱，猛地從他丹田炸開，瞬息間席卷西肢百?。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