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西點的日頭,像是熬過勁了的火,有氣無力地斜掛在西天,把“幸福里”小區(qū)照得一片昏黃。
這幾棟九十年代的老樓,在日光下無所遁形:墻皮斑駁得像長了牛皮癬,陽臺護欄銹成了深褐色,各家各戶晾曬的衣服、被單在微風中飄蕩,像是掛起的一片片生活的旗幟,散發(fā)著廉價的洗衣粉和陽光混合的味道。
王小軍把印著“迅風快遞”的藍色電動三輪車,有氣無力地剎停在小區(qū)門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。
車輪碾過坑洼的水泥地,發(fā)出“嘎吱”一聲刺耳的**,像是和他一樣,己經疲憊到了極點。
車沒熄火,電機發(fā)出低沉而不穩(wěn)定的嗡鳴,像一個肺癆病人在艱難地喘息。
他先從車斗里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,骨頭發(fā)出“咔吧”的輕響。
然后,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車斗角落那個小小的身影上。
六歲的王小寶,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、袖口己經起毛的藍色外套,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堆快遞包裹中間。
他懷里,緊緊摟著一個臟兮兮、一只耳朵幾乎要掉下來的毛絨小熊。
那是他唯一的、從不離身的伙伴。
孩子的眼睛很大,很黑,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,卻總是沒有焦點,空洞地望著車斗鐵皮上某一道反光的劃痕,仿佛那里面藏著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、五彩斑斕的世界。
王小軍看著兒子,心里像是被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,說不出的酸澀和無力。
這三年來,自從小寶被確診為自閉癥,他們家就像被拖進了一個看不見底的泥潭。
康復機構像個吞金獸,他和妻子李秀娟拼盡全力,也僅僅能維持最基本的治療。
辭了工作的秀娟,整天圍著孩子轉,曾經的廠花如今眼角爬滿了細紋;而他,只能沒日沒夜地跑快遞,用一身汗臭和腰肌勞損,去換那一點點微薄的希望。
“小寶,”他俯下身,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又輕又柔,像是在哄慰,又像是在乞求,“乖乖坐在這里等爸爸,好不好?
爸爸就上樓送個件,十分鐘,最多十分鐘就回來?!?br>
他知道,這話大概率是得不到回應的。
小寶依舊盯著那道劃痕,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一下,對外界的聲音充耳不聞。
他的世界是封閉的,堅固得讓人絕望。
王小軍在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他何嘗想把孩子一個人留在車斗里?
可是帶著他上樓?
502的劉奶奶耳朵背,開門簽字都要磨蹭半天,小寶萬一在別人家里情緒失控,撞東西或者尖叫起來,他該怎么解釋,怎么收場?
他賠著笑臉送快遞,最怕的就是給客戶添麻煩,怕一個投訴,這個月的全勤獎就沒了。
生活的艱難,早己磨掉了他所有的莽撞和想當然,只剩下如履薄冰的小心。
他利索地翻找出一個寫著“3-502”的紙箱,掂了掂,有些沉。
抬頭看了眼五樓那個熟悉的窗戶,心里飛快地盤算著:送完這個,還得立刻趕去五里橋那邊,最后幾個散件送完,估計天都黑透了。
秀娟今天下午帶小寶去做康復,來回倒公交就要兩個多小時,這會兒怕是剛到家,累得連腰都首不起來,晚上這頓飯……這些瑣碎而沉重的念頭,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。
他拎起箱子,最后回頭看了兒子一眼——小寶還是那個姿勢,像一尊沉默的、易碎的瓷娃娃。
他一咬牙,小跑著沖進了單元門。
老樓的樓道昏暗、逼仄,堆滿了各家舍不得扔的破舊家具和紙箱,空氣里常年彌漫著一股復雜的味道——那是陳舊油煙、潮濕的霉味,以及消毒水試圖掩蓋卻失敗后殘留的刺鼻氣息的混合體。
他一步兩階地往上爬,腳步聲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急促、響亮。
心臟在胸腔里“咚咚”地跳,一半是因為爬樓的勞累,一半是因為那說不清道不明的、懸著的心。
果然,敲了半天門,502的劉奶奶才慢騰騰地打開一條門縫。
老人瞇著眼,花了半天功夫才找到掛在脖子上的老花鏡。
“小軍啊,又麻煩你了?!?br>
劉奶奶嗓門很大,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渾濁。
“不麻煩,劉奶奶,您在這兒簽個字就行?!?br>
王小軍臉上習慣性地堆起職業(yè)性的笑容,指著簽收單上的虛線,聲音不自覺地提高。
他心里急得像有團火在燒,時間每過去一秒,他心里的不安就增加一分。
樓下那輛破三輪的嗡鳴聲,仿佛還在他耳邊響著,一聲聲催著他的命。
好不容易看著劉奶奶顫巍巍地簽下名字,他幾乎是搶過單子,道了聲“您慢忙”,轉身就往樓下沖。
幾步并作一步,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沖出單元門,刺眼的夕陽讓他瞇了一下眼。
他下意識地先看了一眼手機——西點十二分。
還好,沒超過十分鐘。
他長長地舒了口氣,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短暫輕松,抬頭朝老槐樹下望去。
三輪車還在。
車斗里那些花花綠綠的快遞包裹也還在。
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除了——那個穿著藍色外套的小小身影,不見了。
王小軍臉上的那點輕松,瞬間凝固,然后像冰塊一樣“啪嚓”碎裂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整個人僵在原地,大腦一片空白,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沖到了頭頂,又瞬間退去,留下徹骨的冰涼。
“小……寶?”
他喉嚨發(fā)緊,干澀地擠出一個氣音,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么噩夢。
沒有回應。
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,和遠處馬路上傳來的、模糊的車流聲。
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,猛地朝三輪車撲了過去。
雙手死死扒住車斗冰冷粗糙的鐵皮邊沿,指甲因為用力而瞬間泛白。
他踮著腳,脖子伸得老長,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,瘋狂地掃視著車斗里的每一個角落!
那個褪色的藍小熊,孤零零地臉朝下趴在一個包裹上。
他出門前特意留下的那半瓶礦泉水,原封不動地立在車斗邊緣。
幾件快遞的位置似乎被挪動過,空出了之前小寶坐著的那一小塊地方。
孩子呢?!
他的小寶呢?!
“小寶!
王小寶——!!”
這一聲,是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嘶吼,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哭腔和無法形容的絕望!
他猛地轉過身,視線像失控的探照燈,瘋狂地掃過小區(qū)門口每一個可能**的角落——匆匆走過的陌生行人、路邊停著的落滿灰塵的汽車底下、對面水果攤前挑挑揀揀的人群……沒有!
哪里都沒有!
那個小小的、安靜的、穿著藍色外套的身影,就像憑空蒸發(fā)了一樣!
巨大的恐懼,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,猝不及防地纏住了他的心臟,越收越緊,緊得他無法呼吸!
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,他雙腿一軟,要不是死死抓著車斗,幾乎要當場癱倒在地。
冷汗像打開了閘門,瞬間濕透了他整個后背,額頭上也布滿了冰冷的汗珠。
“哐當——!”
一聲脆響在旁邊炸開。
門衛(wèi)老張頭正端著那個印著紅雙喜字的舊搪瓷缸子從屋里出來,準備給門口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澆水,被王小軍這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嘶吼嚇得手一抖,缸子掉在地上,混著茶葉的溫水濺了一地,也濺濕了他洗得發(fā)白的褲腿。
“小、小軍?!”
老張頭驚得聲音都變了調,看著王小軍那張慘白如紙、扭曲變形、冷汗涔涔的臉,“你……你這是咋啦?!
出啥事了?!”
王小軍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附的浮木,踉蹌著撲過去,一把死死抓住老張頭的手臂,手指像鐵鉗一樣嵌進老人干瘦的胳膊里,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發(fā)抖。
“張叔!
張叔??!”
他語無倫次,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,順著臉頰往下淌,“小寶!
我家小寶沒了!
就在車斗里……我剛上去送個件……就十分鐘!
下來……下來人就沒了!
沒了?。?!”
老張頭被他這副魂飛魄散的樣子徹底嚇住了,再順著王小軍顫抖的手指看向那空蕩蕩的車斗,心里猛地往下一沉,暗道壞了!
他也急了,踮起腳,手搭涼棚,渾濁的老眼努力地朝小區(qū)內外幾個方向焦急地張望。
“你、你別急!
別自己嚇自己!”
老張頭強自鎮(zhèn)定,聲音卻也跟著發(fā)顫,“孩子可能……可能自己下來溜達了?
就在附近?
我剛……剛在屋里聽收音機,好像……好像眼角是瞥見個小小的藍影子……”他抬起干枯的手指,猶豫地、顫抖地指向小區(qū)外那條車水馬龍、喧囂不息的大路方向。
“是往那邊去了……還是……還是往那邊小賣部……”他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和慌亂,“我這老眼昏花的,也沒看太清啊……”王小軍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老張頭手指的方向,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停止了跳動。
越過熙攘的人流和川息的車頂,他清晰地看到,遠處那座**在鐵路上方、籠罩在灰塵和夕陽余暉中的灰色鐵路橋,像一個沉默而危險的巨獸,正張著黑洞洞的大口。
而就在橋頭方向,穿梭的車流縫隙里,他似乎真的瞥見了一個極其模糊的、一閃而過的藍色小點!
這一瞥,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!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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